可不可以只当作爱情故事

2009-04-19 11:07:54 　　来自: 徐若浮 (去观察生活；去观察世界)
The Reader / 朗读者的评论   

　　只有在汉娜面前，米夏还是个孩子，他有时站着，不知所措，眼神惊恐而且无助；有时则淘气得紧，笑起来下巴圆圆的，像一只在母猴怀里起腻的小猴。可在同学们面前，米夏俨然已是大人了，他身材颀长，满脸忧郁的帅气，蹲踞在游泳池边上，活像头不动声色但浑身锐气的豹子。这些，都是汉娜对米夏的影响吗？或者正如后来作家女儿所说：“她影响了你一生。”这是好还是坏呢？
　　
　　汉娜，是个强悍的女人。她有饱满的乳房，浑圆的臀部，结实的双腿，女性该有的健美她都拥有，可这些还称不上她的魅力所在。米夏初遇她时，正患黄疸病，蹲踞在门楼下呕吐。阴沉沉的天气，仿佛要将街头的一切都压成铁块。这时汉娜急急走过，硕大的雪片拂过她发梢，她的脸更显出冷冷的线条。却是美的，足够动人的，仿佛有种气魄猛地撞击你的魂灵，让你惊艳。是一种不断击打着的美。眼神是严峻的，直视你的眼睛，理直气壮的，毫不顾忌的。
　　
　　汉娜手一松，天蓝色浴巾委地，她和米夏裸身相见，乳房贴着他后背，小腹靠上他的臀部：“你就是这个原因回来的吧？”她引诱了他，可也让他蜕变成男人。也许开始只把他当作疲惫而且乏味的生活里的，上天随手赏赐的点心，一个健壮而稚脱的男孩子。可哪一种爱情不是没来由的开始呢？她的强悍，厚重，结实，塑造了崭新的米夏。如果没有遇见汉娜，就没有这么优秀的米夏。正如没有汉娜的离开，也不会产生以后的成年米夏，难以与人相处的米夏，每段恋情都不长久的米夏，对宗教和法律失去信仰的米夏，冷酷无情与极度敏感混为一体的米夏。
　　
　　汉娜不坦白自己不识字，因此被重判，其心理除了为罪行忏悔，也是源于这强悍的心态吧？她强而有力，却耻于自己的不识字，由此一次次走上错误的人生轨迹。不识字，是她人生的一块短板，也是她心头的一颗难以言说的痣。在西门子公司要被提拔当工头，她选择离开，报名成了纳粹党卫军女看守。战后做电车售票员，表现优秀又要被提升，她同样选择了离开，不同的是这次离开也失去了米夏，对米夏的一生，也产生无法逆转的影响。对不识字的羞耻，竟成了她的一次次梦魇。最终，法庭上，又是因为不愿坦白不识字，将后半生都付与了监牢。
　　
　　米夏再次遇到汉娜，已经是在法庭之上。彼时，米夏是法学系学生，汉娜，已是中年女子，作为受审者，她面孔苍白，异常紧张。她惶恐，却仍然力图维护自己的尊严，她不识字，并不明白哪些内容对她有利，哪些内容对她有害，她端着肩站立，对做过的事情承认，对不属于她的事情和无法解释的问题极力分辩，可在法官的追索和其他女看守的推责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满脸的紧张与不解，眼圈深陷，辞不达意，强作镇定。
　　
　　她的坦诚，是因为对规则和道理的信任，却不懂得如何推卸罪责。于是她被判最重，终生监禁。宣判的那一天早上，她在看押所的单间里，对着简陋的梳妆镜。由于年代久了，镜子已有一半模糊。爱干净的她，原先即使住在小公寓里，也是每天都要洗澡。和米夏约会的那个夏天，她总要先让米夏给她朗读上一段，然后洗澡，在淋浴里焕发情欲，暮色里做爱，小睡到米夏离开。如今，模糊的一方梳妆镜，汉娜凝视良久，猛地拿起毛巾，揉成团儿，用力擦拭着后颈、臂膀，然后穿上白衬衣，领带，黑色套装，腰板笔挺的走上受审座位，沉默着，受伤、不解、绝望，收拢在一双眼睛里。
　　
　　米夏已经不爱汉娜了。他长大了，不再是小男孩，从毕业工作，到结婚生子，再到离婚，换一个个女友，人生好像电影胶片，一面面翻过去。汉娜的面孔已经模糊，只剩下强硬的曲线，退缩到心灵的黑影里。可他或许知道，在少年时代，汉娜在他生命里出现以及离开，已经将他的精神世界过滤，这也是他人生幸或不幸的根源所在。正如他在每个女友的身上都没有找到汉娜的感觉，他对汉娜的情欲，长委于地，难以拾起。
　　
　　有一天，在光线暗淡的书房，米夏整理旧书，忽然发现少年时代的那本《奥德赛》，想起了曾经同汉娜的一些事，脸上竟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一丝微笑，那微笑是极淡的，只是双颊一颤，可整张脸都舒展，整个心都舒缓了。于是他打开灯，不可抑制地朗读起来，从《奥德赛》到《带小狗的女人》，那些他曾为汉娜朗读过的章节，似乎整个房间都复活起来，满世界都是他朗读的声音。
　　
　　监牢里的汉娜已是白发萧萧。突然的一天，她接到米夏寄来的邮包，里面全是他录下的朗读磁带。她欣喜，怅惘，她重新找到生活的勇气。她对照磁带，用笔艰难地在书本上寻找词句，一点一点地学写字。她仍爱着米夏，因为她的生活里，只剩下了米夏。
　　
　　米夏确实称不上爱着汉娜了。他只是在夜不能寐时，去朗读，去回忆那段与汉娜在一起的时光，对之后的婚姻、女儿、人生的反思，都沉浸在朗读里，似乎朗读才救赎自己，能从溺水里拎起他的头发。他只愿意同汉娜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一次都没有去探视她，一次都没有给汉娜写信。汉娜用稚拙的笔迹给他写了第一封信，以及无数封信。他一封都没有回。
　　
　　“一切都结束了，是吗？”汉娜和米夏第三次相遇，是她将出狱前夕。她满含热望的眼神望着他，颤抖着伸出手。他强伸出手握了握，不自禁放开，她的眼神一下子绝望了。“一切都结束了，是吗？”出狱的那天早晨，汉娜自缢而死。
　　
　　凯特•温丝莱特不再是《泰坦尼克号》里纯情的姑娘。用这部《生死朗读》荣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实至名归。或者她数次被提名，却用本片一举夺魁是冥冥中自有天注定。本片会凝聚着她的演技、面孔成为电影史上的又一部经典之作。它的经典色彩，足以超越《廊桥遗梦》，与《魂断蓝桥》可相媲美。当大家日渐忘却本届奥斯卡最佳影片《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的时候，一定还会记得起这部《生死朗读》。可对中译片将标题“The Reader”译作“生死朗读”意见颇大，为什么不能直译作“朗读者”呢？
　　
　　一直记得汉娜和米夏复活节出游，经过一座乡间教堂，里面传出唱诗班的圣洁歌声。她偷偷的，一个人，蹑手蹑脚的进去，明亮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泪流满面，是一种挡不住的内心的悲痛。她哭泣着，却又笑着，满眼含泪的笑，是不自觉被这美好打动了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