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如梦泡影的形状

2009-04-16 13:39:41 　　来自: 如果鱼
变形记的评论   

　　题记——
　　虚伪的却被规则好的生活善于以形诱人。变形，因为脱离了规则，注定充满绝望。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这是小说的第一句话。变形就是这样发生了。不给预兆，不管变形由来的合理性。卡夫卡的意图在小说的一开始就显得很清晰，他带着一种强行的蓄意性，生生安排了“格里的变形”。这显然是一种最直接的主观情绪表达，是借助“变形”对拘泥形式主义、道德规范钝化的社会的一种撕毁。
　　
　　在小说的前三分之一，大量透露了格里高尔在变成甲虫之前的生活状况。这是一个为替家人还清债务而兢兢业业忍气吞声得工作的青年。生活被规则好的形状，在小说的这些部分已见端倪。何谓生活的形状，那就是构成生活的要素——工作、责任、爱、家庭，所有这些在社会压抑下规则固化的形状。格里高尔，一直就是这么个被禁锢在规则形状中的人。然而终有一天，他的身体的形状发生了变异，生活的形状也随之发生变异。
　　
　　在格里高尔变成了一只甲虫之后，家人对他的态度是小说的主要冲突线索。从最初的恐惧到爱恨交加再到最后完全性的对他感到羞耻仇恨，以至于要驱逐他。在最后一次家人商议驱逐格里高尔的时候，父亲嘟嚷着：“如果他能懂我们的意思。”这是一句耐人琢磨的话。这个假设性的还带着隐约善意的句子，实际上是“他不懂我们的意思”这句肯定句的变相。不仅是父亲，还包括母亲、妹妹、仆人，所有的人自从格里高尔变成虫子开始，就全然肯定格里已经不懂他们的意思，不懂人类的语言。这是卡夫卡对人类浅薄的判断力的讽刺。人类依靠社会既定的规律来认识事物理解事物，一旦这个规律打破，变相的事物便不会得到认可。因为规律不认可。
　　
　　这也是导致《变形记》整个悲剧的致命因素。家人因为格里的变形，就断然判决格里已经失去了“人”的属性，断然丧失了与格里之间的沟通，无论是语言还是灵魂上的沟通。而事实上，这种沟通的丧失并不是必然的，他们完全可以靠近格里，倾听格里，对话格里，温暖格里，只要他们有勇气。所以真正的问题在于，是他们主动放弃了沟通的可能性。而这种放弃的原因更揭露了他们的懦弱与社会教条主义之下人们思考力的缺失，判断力的钝化。同时也对社会规范下存在的真善美提出了质疑。如果家人对格里的亲情足够真挚，难道因为格里身体的变异，就能够完全阻碍了亲情和信任的渗透吗。
　　
　　《变形记》对“变形”的真正指向，绝不是人变成虫的意象，而是在格里变形之后给这个家庭每个人带来的生活上思想上的变形。再深入点说，是对这些人生活态度、道德观念、价值观、存在主义的变化扭曲的透视。《变形记》有趣的正是在于，表面上看，变形的当然是从人变为虫的格里高尔，然而，格里的精神世界，他的责任感，对家人的尊敬，特别是对妹妹的爱，是由始至终都坚毅不变的。反而是家庭的另外三个成员在整个过程中经历着起伏的“思想变形”。
　　
　　而其中，妹妹的“思想变形”是最令人震撼的。妹妹在小说的前三分之二的部分里，一直是一个疼惜哥哥，主动给哥哥提供食粮的保有善良性情的形象。她的“思想变形”，与其说是因为哥哥的身体变形带来的，不如说是社会压力带来的。这种变形开始于她的工作的劳累、家境的困苦，她之前对哥哥的爱，在贫瘠的物质生活面前渐渐消磨，并且最终彻底爆发于哥哥的存在赶走了房客这件事情上。
　　卡夫卡安排了“房客”这种家庭成员之外的人物身份，是要通过这重身份作为社会舆论的直接代表。他们因为变形的格里高尔的存在，强烈要求退租，这件事隐喻了社会舆论对不规范事物的反应，而妹妹因此而坚决喊出了要驱逐哥哥的声音，更隐喻着以妹妹为代表的家人在社会舆论压迫下，在利己思想的驱使下，主动对亲情的扼杀。让人不禁对亲情的脆弱扼腕。社会的伪道德在这里显露出来。
　　
　　小说的结局。作为一种虫子的形状的格里高尔，死了。暗喻超出社会规范的事物以最终的毁灭告终。格里高尔死后，一家人终于如摆脱了一场浩劫般，获得了轻松的心态和对幸福的展望。而事实上，他们如今的生活与格里高尔变形后的生活，并没有大的实质性改变，甚至工作也都还是原来的工作。但是这一回他们却能从中看出了以前从未看到的前途。妹妹也开始为到了嫁人的年纪而蠢蠢欲动。仿佛幸福的生活含苞待放。这不禁令人发问，他们之前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想法，而是始终沉浸在痛苦之中？这再次说明了一点，他们之前的痛苦，不过是因为他们自身脆弱的心态，无法面对社会对异形的眼光而产生的。现在的他们为再度回到了社会既定的形状里而感到高兴。这，就是可悲的受社会教条制约的生活观价值观。
　　
　　生活有着既定的形状。其实不过是虚伪的如梦泡影。不堪一击。却偏偏少有人胆敢戳破它。
　　你们习惯呆在这形状里，于是就会觉得安全。
　　你们习惯呆在这形状里，于是也就失去了自由，尤其是心灵的自由。
　　你们习惯呆在这形状里，其实这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