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红房子 (评论: 小團圓)

2009-04-14 15:13:17 　　来自: YING.
小團圓的评论

　　张爱玲笔下，很少有明丽欢快的调子，所以《私语》里面写“那红的蓝的家”，令人印象深刻。八岁孩子眼里，母亲留洋回来，像一束新奇而强烈的光，照进前朝遗老的张家，蓝椅套玫瑰红地毯的新家，一切都是“美的顶巅”，甚至连带喜欢上英格兰，因为这三个字让她想起蓝天下的小红房子。
　　
　　昙花一现的幸福，她一直记着。半个世纪后，千回百转，临到《小团圆》末了，九莉又在梦里看见红棕色的小木屋，映着碧蓝的天，屋外笑吟吟是十年前的爱人。
　　
　　张爱玲遗作一出，纷纷议论，聚焦无外张胡，左手《小团圆》，右手《今生今世》，空气里一片噼啪作响，流星似的耳光。这样的热评——我承认读了很痛快，又痛又快意——但痛快过以后，心里明白《小团圆》并非仅仅如此，正如《红楼梦》不单是一场爱情悲剧。
　　
　　张爱玲自己在信中说，小说内容与胡兰成“有一半以上也都不相干”。《小团圆》两重脉络交织，家事和情事，而家事在先。说起家事，让人想起《对照记》，想起《私语》。每回重看《私语》，都还像初读的时候，一阵凉意顺着脊柱下去，同样的情节换了《小团圆》，竟是出乎意料的模糊和简略。近尾声，才听张爱玲插入一句解释，“对她从来不说没钱给她出洋，宁可殴打禁闭”——原来是缺钱的恐慌，她自己也深知的人生窘境，隔着时空，让女儿与父亲，兼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依稀和解。
　　
　　与《私语》两相对照，就看出《小团圆》不全是史官式的直录。素颜白描，事无巨细，外表是坦承的决心和勇气，底子终究在于无法和解，理智与感情都奈何不得，哪怕想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有两个，都是《小团圆》的主角：除了胡兰成，另一个人是她母亲。
　　
　　与她和胡兰成的关系相比，张爱玲与母亲之间的纠葛更耐人寻味。缠过足还能滑雪的蕊秋，动不动被看作时代的新女性，游走亚欧，其实是占尽两个世界的缺点：自私与猜忌像古老的东方，冷漠与放浪如遥远的西方。张爱玲毫不避讳母亲带给她的伤害，心心念念掂着还钱，照她的逻辑，仿佛债没还清，恨都恨不彻底。然而当岁月补上一枚枚遗漏的拼图，拼出蕊秋在漂泊中日渐衰老的脸，真到还债的那一天，沉甸甸的二两黄金，终是没能递出手。
　　
　　遇到胡兰成，对张爱玲而言，则是废墟上开出最后一朵花，直到花朵萎谢，她才反应过来，让一个曾经心死过一回的人再心死一回，是何滋味。此后她不会再死，因为再没活过来。剩下的生命，只有两种办法打发：回忆，或等待。回忆总带着点悲哀，而完全是等待，更令她恐怖，所以宁可选择回忆，于是有了《小团圆》，还有迟早也会出土的《易经》。像《红楼梦》和《追忆逝水年华》，《小团圆》的书写也成就一则隐喻，但张爱玲终是舍不得埋没结尾点睛的明喻：远处是蓝天红房子，近处是温煦的夫君、孩子的父亲，两个家的叠影，两重意义上的团圆。小时候的她想做那红房子里的淑女，长大后想做红房子的女主人，都无法遂愿；此后的人生，漫漫长旅，其实进退维谷，僵在原地，低吟浅唱，尽皆无家的荒凉。偶然浮梦一闪，让她醒来快乐了很久——纸页之外，张迷掩卷，想必都难过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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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14 16:43:46 意闲

　　写得很透。
　　
　　我看书有个坏毛病，尤其小说，喜欢先翻尾巴。尾巴不好，全篇就很踌躇，要不要读。这本小说至今翻来覆去没办法看进去，就是因为我看了她那场梦，难过得已经想哭。

2009-04-14 17:36:45 YING.

　　理解。我踌躇了几个星期，才去买这本书。前四分之三尚好，最后几十页，看了几天，每每看不下去，心如刀绞。
　　
　　看到末了竟生出淡淡一丝暖意，突然明白过来，这就是千回百转，还有一点什么在。张爱玲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是“热情”而不是“爱情”，关键在此。迢迢一生，她曾依恋的人都不懂得她对生命的热情，因为种种自私或委琐，如此轻易地负了她，她只好得出结论，“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

2009-04-15 11:00:26 政委让文工团小张今晚去宿舍谈心

　　谈恋爱就像打麻将：不认真没乐趣，太认真会伤心——培养点游戏精神嘛。
　　
　　
　　
　　一个人是否可靠，全看你用什么样的手段控制他……但问题是，可以完全控制的男人，往往是不值得控制的。
　　
　　
　　
　　记住，你只活一辈子，而现在，正是你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浪漫……就像一袭美丽的晚礼服，但你不能一天到晚都穿着它啊。
　　
　　
　　
　　两个原则：一、不要纠缠于小事；二、任何事都是小事。
　　
　　

2009-04-15 11:01:07 政委让文工团小张今晚去宿舍谈心

　　
　　关键在此。迢迢一生，她曾依恋的人都不懂得她对生命的热情

2009-04-22 00:28:31 孟可可

　　“热情故事”，a story of passion（就像傅雷评价七巧，“是有passion的人”），已经在英语环境中的张要形容什么的时候的第一个反应已经是英语的而不是中文的。
　　
　　热情是恋爱的组成元素之一，不过只有passion的恋爱都不会成功（变成长久的伴侣关系），但是完全没有passion的不能算恋爱（“先有性，缺少紧张神秘，就不能算是恋爱，虽然可能是最珍贵的感情”）。
　　
　　“千回百转，还有一点什么在”，我觉得即使最后承认了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仍然比从未爱过要好，像王娇蕊/朱太太，虽然为爱吃了苦头，还是要爱下去。这让振保难堪的妒忌。
　　
　　你把张的母亲和胡兰成并提，真好，这是唯一让“九莉”吃过苦的两个人，是张前半生的主角。但是张后半生摆脱了他们，不再纠缠自己，而是向外拓展，做了许多有意义有价值的工作（我没有能力评价价值有多少），力顶海上花，红楼梦的心得有多少都写下来，至少作为后人再向上的台阶。
　　
　　

2009-04-22 00:56:10 YING.

　　Passion一词很有意思，西方学者David Hawkes译《红楼梦》，“孽海情天”、“风月情种”，“情”字都译成passion；中文的“情”，其实英文里面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直接对应，比如love, affection, attachment, desire, passion, disposition, affinity...我读到“热情故事”，立即想到passion，我想这个故事不完全是关于爱情，若单单聚焦张胡如何如何，视野已经窄掉一半。
　　
　　张爱玲的《小团圆》或可视为她所有重要作品的一个宏大注脚。她来自的家，她想自己拥有的家，《小团圆》细致地描述了她作为时代的一个单薄个体承受的失丧，在她后半生的漂泊岁月里，我想，这是她始终难以忘怀的。通过母语的媒介，张爱玲与她所失丧的，与在时光中蜕变的自己，完成了一次虚拟的小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