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陽光花落落

2009-04-07 17:28:14 　　来自: 阙昭
城南旧事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冬日午後的陽光是破碎的，照在露臺上，曬著的被褥與衣物上散發暖人溫馨的芬芳。露臺上的欄桿原是黑色的，只因常年無人倚，生出深紅色的鐵銹，偶然碰及，便倏然墜下剝蝕的碎片。院子裏的柚子樹又高大了一些，鳥兒常停留在稀疏的樹梢與其作伴。院角的薔薇一年四季不間斷地，不知疲倦地綻放艷麗的顏色。目所能及的道路上，灰白色的地面，三三兩兩的行人，臉上露出冬日的疲沓的表情，或是稍縱即逝的笑容。然而趁這日光最好，且容我蜷縮在露臺的榻上溫一本書，不要睡去才好。
　　
　　在書的扉頁看到這個女子的照片,陽光下她背靠著舊式庭院的欄,淡淡笑著,略帶拘謹的表情。身上穿著的是旗袍，然而因為是黑白相片，看不出顏色,隱隱約約的褶皺痕跡，仿佛連同那段逝去的歲月，淡漠而遙遠,留存的只有那清晰可見的美好輪廓。第一次讀它，大概是小學時候的光景，因為那時極其熱愛雅致及古典有關的物件,所以記得封面是淡淡絳紅與銀色的底，一只風箏。整個故事的敘述口吻也是以一個小女孩的思維及角度為出發的,因此初讀時只覺得淺顯有趣，忽略了背景人事，也就並不覺得感傷。
　　
　　 書裏走出的小女孩叫作英子，她是這段位於城南的舊事中的小小女主角。我不知她是從何時將我帶入這段塵封的童年記憶。記憶中的剪影：在透過大玻璃窗的陽光中細細飛舞著的塵埃，穿過種著洋槐樹的胡同，去佛照樓買她最愛吃的八珍梅……童年時候的我與她一樣的賴床，饞嘴，貪玩和極難以被抑制的好奇心。可我不曾遇到那些奇怪而精彩的人，惠安館的瘋子，藏著一段辛酸過往的蘭姨娘，身世可憐的妞兒，躲在草叢裏的小偷。一個比一個更令人身臨其境，他們就像這段城南舊事裏的符號，各自守著獨特時代背景下的氣息，色彩，畫面。
　　
　　 序言中一段李叔同的詩，那首著名的民國時期的感時傷懷的歌謠。少時才子暮年僧,古道長庭外再無故人。當時是沒有看懂的，只是掩不住的惆悵憂傷，字句裏跳出來的，竟使我掉了眼淚。
　　
　　 “ ‘什麼是將來的事？’從上了馬車到現在，我這才說第一句話。
　　
　　‘將來的事就是英子要有新的家呀，新的朋友呀，新的學校呀，……’
　　
　　‘從前的呢？’‘從前的事都過去了，沒有意思了，英子都會慢慢忘記的。’
　　
　　我沒有再答話，不由得再想——西廂房的小油雞，井窩子邊閃過來的小紅襖，笑時的淚坑，廊檐下的缸蓋，跨院裏的小屋，炕桌上的金魚缸，墻上的胖娃娃，雨水中的奔跑，……一切都算過去了嗎？我將來會忘記嗎？”
　　
　　 這故事結束似一個夢，醒來發覺應隨夢中人而去的物件一件不漏地仍在身邊，心卻要惶然，怕是辜負了夢中人一場。待要仔細回去對質，生活卻起了變化，不再容人這般細索，想起來不禁愧疚。於是那故事，只好埋葬在城南舊時光。其實說來，究竟也沒有人能在對質記憶與現場的過程中體會到相同的況味。於是寂寞裏花總是這樣落下,吧嗒吧嗒,寂靜中消逝了聲音，如同熄滅的火。
　　
　　
　　08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