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06 14:04:39
来自: 加肥猫
(世界是我的床。。。)
月亮和六便士的评论



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只有履历表上的一个籍贯,在填表的时候才想到它。古往今来的许多作者,对于故乡无不倾注深情。我心里不免有些惭愧,因自己像一个薄情寡恩之辈。我不爱出生的那个地方,甚至有一点厌恶它。
这似乎原因不明。童年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会把漫长的阴影投射到现在的人生里,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美好。我生在华北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离开它时,我7岁。印象中,那里河水充沛,树林丰茂,牛羊成群,一派田园风光。村北是块恐怖的墓地,生满了高大的树木,一进去便没了青天白日,灌木丛中隐藏着数以百计的土馒头。我和大孩子进去捉过知了,得小心地绕过土馒头,避免踩到草丛里的白骨;村东是条墨绿色的水库,是挖掘铁矿留下的,绵延五六里长。据说里头生长着锅盖大的王八。小孩子们全无畏惧,还是“扑通扑通”地在里面游泳,大叫大闹的,在铁灰色的崖壁上激起清脆的回声。那里每年都会溺死几个小孩子。我曾经远远地见到一个洗衣服的小姑娘,被人们从水里捞出来,小小的身躯,裹着碎花布,湿淋淋的小辫子,不再飘荡;村北的树丛又添了一块白色的墓碑。我到过她坟前,心里面仿佛有些哀愁。我骂过她,揪过她的小辫子,用一块小石子打破过她的头。她现在没办法来向我报仇了。
由于整日在田间疯跑,村里的事物和人在记忆里就很模糊。只记得邻居有位四奶奶,院里长了两株出奇的枣树。那枣子个儿极大,几粒就能胀饱小肚皮。这自然能引起那一班顽童的嫉羡与骚扰,我就是这群顽童中最为积极的一个。 我相信四奶奶讨厌我,所以我也非常地讨厌她。 她看见我时,嘴里咕咕哝哝不知说些什么话,有一次我清楚地听见她说“作死呀!”我便大声地回答她: “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还不去死?”她愤怒地把这句话报告了我的母亲, 母亲脸色发绿地把我提回家去,问我究竟喜欢笤帚疙瘩还是鞋底。人们说四奶奶是个老绝户,脾气嘎得很,亦即小气。她收养过东北姐姐家的一个漂亮女儿,长到十八岁回东北了。唯一一次回来是在四奶奶死后,把房子与家具卖了个干净,背负着村里人冰冷的眼光走掉了。四奶奶死得很惨。上厕所时掉到粪坑里,摔坏了胳膊腿儿,从此卧炕不起。邻居们骂着东北那娘们,偶尔来帮衬一下。然而不济事。四奶奶身上的皮肉一块块烂掉了,枕席浸满了脓血恶臭。据说,临死前,她身上腐烂的空洞可以塞进一个拳头。
所谓的田园诗意,只是乡村生活微渺的一部分,如今那一部分也在消失之中。河流干了,树林砍了,因为农田实行机械化作业,大部分牛羊都进了屠宰场。我的亲人们也全部迁走了。那里生活着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一群灰扑扑的人,尽管他们里头有的人还能喊出我的乳名。总算村北的那片土馒头还没有夷平。我与那里惟一的牵系是,年终之时,陪父亲去给葬在那里的爷爷奶奶上坟。我打开酒瓶,浇在坟头,点燃一堆黄色的烧纸,看它们变成黑色的飞舞的蝴蝶。这些黑蝴蝶,可飞去天堂,但飞不回过往。父亲说,他以后也要埋在这里。我觉得,埋在哪里其实无所谓。但是,我却不怎么想把身后的这撮寒灰托付此处。从前已经厌倦了的,还是换个地方埋的好。
最近在看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这段话深得我心,给这种心态做了一个最好的注解,便抄录在这里——
“我认为有些人诞生在某一个地方可以说未得其所。机缘把他们随便抛掷到一个环境中,而他们却一直思念着一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坐落在何处的家乡。在出生的地方他们好象是过客;从孩提时代就非常熟悉的浓荫郁郁的小巷,同小伙伴游戏其中的人烟稠密的街衢,对他们说来都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宿站。这种人在自己亲友中可能终生落落寡合,在他们唯一熟悉的环境里也始终孑身独处。也许正是在本乡本土的这种陌生感才逼着他们远游异乡,寻找一处永恒定居的寓所。说不定在他们内心深处仍然隐伏着多少世代前祖先的习性和癖好,叫这些彷徨者再回到他们祖先在远古就已离开的土地。有时候一个人偶然到了一个地方,会神秘地感觉到这正是自己栖身之所,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家园。于是他就在这些从未寓目的景物里,从不相识的人群中定居下来,倒好象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从小就熟稔的一样。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宁静。”
有本家谱,记载了我的祖先的迁徙历程。我是崔家的十七代或者十八代。我的源头是一对叫崔化龙和崔化虎的兄弟。他们自四川来到山东。或许因为这个缘故,走了许多地方,但对于四川和与四川接壤的湘西,始终有一种莫名所以的温暖感受。这里的风景如同童年画图;这里的女子清秀可人,答应你时说:“是撒。”我好喜欢听“撒”这个柔美爱娇的尾音;这里食物蕴藏着饱满的酸辣,仿佛疾风掠过草原,使我的每一粒味蕾都如同花一样摇曳盛放。
然而,若要将这里当成故乡,好像不甚妥当,而我也未尝甘心。或许,还是做个没有故乡的人,或许,我可以继续寻找故乡,或许,死亡才是惟一的故乡。
月亮和六便士的评论




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只有履历表上的一个籍贯,在填表的时候才想到它。古往今来的许多作者,对于故乡无不倾注深情。我心里不免有些惭愧,因自己像一个薄情寡恩之辈。我不爱出生的那个地方,甚至有一点厌恶它。
这似乎原因不明。童年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会把漫长的阴影投射到现在的人生里,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美好。我生在华北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离开它时,我7岁。印象中,那里河水充沛,树林丰茂,牛羊成群,一派田园风光。村北是块恐怖的墓地,生满了高大的树木,一进去便没了青天白日,灌木丛中隐藏着数以百计的土馒头。我和大孩子进去捉过知了,得小心地绕过土馒头,避免踩到草丛里的白骨;村东是条墨绿色的水库,是挖掘铁矿留下的,绵延五六里长。据说里头生长着锅盖大的王八。小孩子们全无畏惧,还是“扑通扑通”地在里面游泳,大叫大闹的,在铁灰色的崖壁上激起清脆的回声。那里每年都会溺死几个小孩子。我曾经远远地见到一个洗衣服的小姑娘,被人们从水里捞出来,小小的身躯,裹着碎花布,湿淋淋的小辫子,不再飘荡;村北的树丛又添了一块白色的墓碑。我到过她坟前,心里面仿佛有些哀愁。我骂过她,揪过她的小辫子,用一块小石子打破过她的头。她现在没办法来向我报仇了。
由于整日在田间疯跑,村里的事物和人在记忆里就很模糊。只记得邻居有位四奶奶,院里长了两株出奇的枣树。那枣子个儿极大,几粒就能胀饱小肚皮。这自然能引起那一班顽童的嫉羡与骚扰,我就是这群顽童中最为积极的一个。 我相信四奶奶讨厌我,所以我也非常地讨厌她。 她看见我时,嘴里咕咕哝哝不知说些什么话,有一次我清楚地听见她说“作死呀!”我便大声地回答她: “你这个老东西!怎么还不去死?”她愤怒地把这句话报告了我的母亲, 母亲脸色发绿地把我提回家去,问我究竟喜欢笤帚疙瘩还是鞋底。人们说四奶奶是个老绝户,脾气嘎得很,亦即小气。她收养过东北姐姐家的一个漂亮女儿,长到十八岁回东北了。唯一一次回来是在四奶奶死后,把房子与家具卖了个干净,背负着村里人冰冷的眼光走掉了。四奶奶死得很惨。上厕所时掉到粪坑里,摔坏了胳膊腿儿,从此卧炕不起。邻居们骂着东北那娘们,偶尔来帮衬一下。然而不济事。四奶奶身上的皮肉一块块烂掉了,枕席浸满了脓血恶臭。据说,临死前,她身上腐烂的空洞可以塞进一个拳头。
所谓的田园诗意,只是乡村生活微渺的一部分,如今那一部分也在消失之中。河流干了,树林砍了,因为农田实行机械化作业,大部分牛羊都进了屠宰场。我的亲人们也全部迁走了。那里生活着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一群灰扑扑的人,尽管他们里头有的人还能喊出我的乳名。总算村北的那片土馒头还没有夷平。我与那里惟一的牵系是,年终之时,陪父亲去给葬在那里的爷爷奶奶上坟。我打开酒瓶,浇在坟头,点燃一堆黄色的烧纸,看它们变成黑色的飞舞的蝴蝶。这些黑蝴蝶,可飞去天堂,但飞不回过往。父亲说,他以后也要埋在这里。我觉得,埋在哪里其实无所谓。但是,我却不怎么想把身后的这撮寒灰托付此处。从前已经厌倦了的,还是换个地方埋的好。
最近在看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这段话深得我心,给这种心态做了一个最好的注解,便抄录在这里——
“我认为有些人诞生在某一个地方可以说未得其所。机缘把他们随便抛掷到一个环境中,而他们却一直思念着一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坐落在何处的家乡。在出生的地方他们好象是过客;从孩提时代就非常熟悉的浓荫郁郁的小巷,同小伙伴游戏其中的人烟稠密的街衢,对他们说来都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宿站。这种人在自己亲友中可能终生落落寡合,在他们唯一熟悉的环境里也始终孑身独处。也许正是在本乡本土的这种陌生感才逼着他们远游异乡,寻找一处永恒定居的寓所。说不定在他们内心深处仍然隐伏着多少世代前祖先的习性和癖好,叫这些彷徨者再回到他们祖先在远古就已离开的土地。有时候一个人偶然到了一个地方,会神秘地感觉到这正是自己栖身之所,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家园。于是他就在这些从未寓目的景物里,从不相识的人群中定居下来,倒好象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从小就熟稔的一样。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宁静。”
有本家谱,记载了我的祖先的迁徙历程。我是崔家的十七代或者十八代。我的源头是一对叫崔化龙和崔化虎的兄弟。他们自四川来到山东。或许因为这个缘故,走了许多地方,但对于四川和与四川接壤的湘西,始终有一种莫名所以的温暖感受。这里的风景如同童年画图;这里的女子清秀可人,答应你时说:“是撒。”我好喜欢听“撒”这个柔美爱娇的尾音;这里食物蕴藏着饱满的酸辣,仿佛疾风掠过草原,使我的每一粒味蕾都如同花一样摇曳盛放。
然而,若要将这里当成故乡,好像不甚妥当,而我也未尝甘心。或许,还是做个没有故乡的人,或许,我可以继续寻找故乡,或许,死亡才是惟一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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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06 18:13:03 [已注销]
那个小盒才是你永远的家……2009-04-06 18:51:33 一米
此文深得吾心。如今长居外地,不愿回家,尽管那里有我的父母,有从小看我长大,喊我乳名的亲戚。每到春节回家,或有家族聚会,但即便去了,也是独坐一边。一直以来对于自己的这种表现我都有一种恐惧与自责。薄情寡义,这个词有时候会从我脑海里冒出来
2009-04-06 20:10:50 兜兜
以后的工作注定漂泊。。。惆然。。提前感怀2009-04-06 21:33:28 Miss.V .le
小的时候,家是我们最想逃离的地方。长大了之后,发现家是我们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今年我大一,离开家来外读书。寒假回家时,大姑说:现在回来就是一个客人了。我听完没说什么话,鼻子就红了。
我发现有些事情是强硬的规则,说不行,它真的就不行了,在怎么样,也于事无补。
2009-04-06 22:02:39 day
这种感觉我也曾有过,可是一旦我在外面漂泊很久的时候,还是一种力量深深吸引着我回到过去的那个故乡,内心是一种的矛盾的心情,因为感到了它有很多厌恶之处,但是却离不开它。。。2009-04-06 22:12:39 Rowan
身在故乡是异客。2009-04-07 00:10:02 赵爽病@奭冥
全球化的今日世界,任何地方都有电视、美国总统、Made in China和可口可乐,如果感到整个地球都不是我的故乡,又将向何处去呢?2009-04-07 03:25:10 鸦片粉圆
您竟然写了篇这么老实正经还有点惨的东西2009-04-07 10:31:37 lesley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是为了要找到那冥冥中的“家乡”,好使辛苦,但苦中有乐。2009-04-07 10:37:16 加肥猫
真实的我,就是老实又正经的,只是,一点都不惨。2009-04-07 14:15:25 兜兜
一点也不惨。。好坦白2009-04-07 15:11:04 谷稻麦夕
死亡才是惟一的故乡。最后的归宿。2009-04-07 15:14:25 就这么点资本了,傲什么傲~~
吾心安处是吾乡2009-04-07 15:48:57 眠去
反正故乡是回不去的地方2009-04-07 16:38:12 東柏林地下黨
有人坐在河边,总是说,回来吧,回来。可是北风抽打在身上和心上啊,远行吧,远行。2009-04-07 16:39:54 sungrazer
心中的故乡就是那个想到便会心安的地方2009-04-07 16:50:28 Suzy
同感......今天还被人指责是思想开化忘本一类的,其实是他不懂我......
2009-04-07 17:20:54 加肥猫
不晓得是气候的变化还是工业的开发,山东的乡村几十年之内,面貌大变,看了就会难过。2009-04-07 17:34:42 二甲
我们永远都是过客~~~2009-04-07 17:47:34 鲁西西
看到标题进来的。只是想说,我也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有时候,知道很多人和自己一样,就比较容易释然了吧?2009-04-07 18:01:13 alice
无论身在何处,我都惶恐的看着身边的人们,因为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外乡人。2009-04-07 18:39:46 番茄
同感。。。我的故乡,在哪?
死亡才是唯一的故乡..
2009-04-07 18:46:10 savigny
到不了的是远方,回不去的是故乡。如今我对自己故乡,像来去匆匆的过客。
2009-04-07 19:19:35 豆萁燃豆
到不了的是远方,回不去的是故乡。2009-04-07 19:24:59 百鸟朝凤
没有故乡的人2009-04-07 19:57:31 黑气球
“薄情寡义”——我也是这样的人吗?2009-04-07 20:19:00 豆油(1)
一楼chOn回的也太...2009-04-07 20:39:11 rushui999
写的真好啊,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情怀和文字了。2009-04-09 17:59:29 守望者
原来,好多人如此感叹。2009-04-09 23:22:27 喜雅
常常故意写错籍贯,我对此很惴惴。虽然整个大家族中就我出生在故乡外的另一个城市,但我对我出生的城市却并不深有感情,如此只是对故乡有些厌恶的掩饰~这些我从来不说~
2009-04-24 12:33:24 zoeiceland
原本没有故乡的概念与追求到而今
父母离逝
却反倒在心头时时盘桓一种期冀
--回家
生而在世
到最后都是一般的可怜吧
所以
要看淡
于眼前的有无
2009-06-07 17:13:11 調調
全书中我最喜欢的也是那一段,看到那段的时候,觉得似乎自己所有的行为都有了解释。无需把自己升华到何种高度,只是本能,也不是异类。2009-09-19 21:51:40 tinai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心中很释然,何处是故乡,心安即是家吧。
2009-09-19 22:33:43 苏小蒙
路即归途2009-09-22 09:05:54 阿童(圣女)
我的父亲是上海人,上海人对故乡的眷恋之情是我所无法理解的,而今父亲已走了,而我却不能满足他回归故乡的愿望.更使我恍然的是,故乡于我是怎样的情怀,有着故乡的眷恋该是幸福的,而我何处去寻找安心的地方?2009-11-10 09:26:13 天尘燕
不知道土生土长是个什么状态,是不是更有归属感更能真正融入我是没有机会知道了
其实中国人现在在一个漂泊的时代,是外面的世界更精彩还是完整的血脉相依更重要?
从六岁开始,虽然还是有家人在一起
但还是有一种不属于,而且连可以回去的家乡都没有
不过我还是固执地把整个四川都当成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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