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 胡风，记住 [转富贵师弟]

2009-04-05 20:34:58 　　来自: nemothecat
红日风暴 / 红日风暴的评论   

　　Storm under the Sun，红日风暴，是一个纪录片，讲述了红太阳底下的一场风暴，1955年开始的反胡风的整风运动。影片导演之一是当年被划为胡风分子的彭柏年的女儿，以个人的现实经历以及对还健在的胡风分子及其家人的采访，展示了运动的真相和风暴之中的芸芸众生相。这是一个个人的视觉和一群人的真相，导演也说明这个纪录片不是为了诉苦，而是希望能引起反思。
　　
　　观看的过程颇为沉重，虽然间或有笑点出现，但多数是苦中为乐，强颜欢笑。整个影片中，两个片段对我的冲击很大。其一是，年少成名英气勃发的路翎身陷囹圄之中，满腔愤懑，在监狱之中常常仰天长啸，发出野兽般的鸣叫。我想到了，千年之前竹林间的啸声：嵇康以打铁的姿势雄于山野，阮籍在醉乡中保持自身的姿态。他们是沉默者，也是不合作者，他们的啸声宣泄沉默中的不满。然而沉默是不允许的，愤慨更是招来杀生之祸，于是乎广陵散绝。路翎的啸声不在于不满，而在于理想支柱的崩塌，他无法想通，他这样一个坚定的革命者为什么会是反革命分子，是他错了吗？无法寻求到答案，他长啸，然后发疯。发疯使他免于更大的劫难，然而，当年的翩翩少年已不再，转而成为目光呆滞的废人。其二是，林希讲述在法庭上揭发阿垅的情形，事隔多年，仍然情绪激动，自责溢于言表。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违心的以莫须有罪名指责和控诉自己尊敬的前辈都是极其沉痛的负罪。阿垅阔步昂首的走上法庭，对法官承认罪名，“一切责任皆在于我，于他人无关”，然后阔步昂首地走出。人性之中总有一些闪动光辉的地方，虽然这些光辉总是很微弱很无助，但还是能够给后来者一丝暖意，鼓励他们勇往直前，坚守心中的律令。
　　
　　影片结束后，一个外国人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进行点评，他提出了三点值得思考的地方。我觉得评点的还不错。
　　第一，五四运动和party文化领域的占领。毛的策略是利用五四运动的反抗精神来打倒蒋，文化只是政治斗争的工具，文人个体的独立批判精神则是一把双刃剑，只允许对外。确切的说，应该是鲁迅的精神，一个独立于体制之外的人对当权者所持的态度。冯雪峰、胡风都是鲁迅的学生，继承鲁迅的精神，游离在政权之外，以独立的姿态表达心声。分歧一开始就存在，当其不再有利用价值，斗争就随着而来。
　　其二，五十年代并不是一个理想主义时代。所谓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胡风运动也只是接踵而来的反右运动、文化大革命的一个序幕。文人不懂政治，只是帝王将相棋盘中棋子。
　　其三，中国文人和执政者的关系。中国的文人缺乏独立精神，总是期待获得执政者的认可，即便是这些受过迫害的胡风分子对执政者还是抱有很大的期待。我想，这是儒家文化的一个特质，个人的价值只有在国家背景之下才能得到彰显，而效命的对象仅仅是狭隘的帝王或者执政者。黄仁宇说，王朝执政的合法性来自于天命，皇帝是天的代表，他的任何行为都是神圣的不容置疑的。王国维投水自尽，是因为，溥仪二次逊位，一辱再辱，义无反顾。
　　
　　纪录片最后一段，导演试图采访胡风运动中的扮演另一面角色的重要文人，舒芜，遭到本人的拒绝。虽然有人出来澄清说，舒芜的告密行为并不是出于他自身的意愿，但胡风运动的开展源于他跟胡风私人信件的公开。他的告密行为或许无关紧要，当权者总有办法展开运动，他只不过恰好扮演了那个角色，然而这个行为对随之而来的运动产生了重大影响。父子夫妻朋友之间互相揭发批判，有悖人伦，有何道德底线可言？放在大历史角度来看，揭发个人隐私自古就有，商鞅变法中的连坐，武则天的酷吏，洪武的剥皮法，康熙的文字狱等等。如果政权需要靠揭发个人隐私来巩固，与之前朝代更替有何区别，有何进步性可言？
　　
　　胡风运动开展后，有文人问毛，如果鲁迅还在世，他会怎样？回答说，或者沉默，或者在监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