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之死

2009-03-25 13:06:05 　　来自: 邓金明 (忍耐之铅)
恶童日记的评论   

　　不是《安妮日记》，也不是《小偷日记》，而是《恶童日记》（Le Grand Cahier）。因为雅歌塔•克里斯多夫这里写下的，并不是现实，而是一种曝光过度的现实、一种白热状态的现实，因此现实道德伦理的色谱在这里并不奏效。实际上，《恶童日记》并不是为了让人产生怜悯或义愤的，在梦游一般的氛围下，它唯一带给我们的感觉是不安。
　　　　《恶童日记》干净利落剔掉所有的心理内容，只留下了简单的对白和动作。没错，这是作者模仿孩子文体的结果，但在面对极大的幸福或困境（在小说中，是战争的恶）时，我们难道不是通常会陷入“内心之死”吗？ 小说最大的秘密，在于“仪式”，就像桑塔格说的，“对冷漠的膜拜以及几何精神”。整个战争苦难及苦难的超越都被仪式化了。仪式是一种外在的展现，并不涉及内心。我想，深陷罪恶中的儿童的内心，是很难被触及的，也是难以言表的。一个孩子，第一次接触到恶时，是什么感受？语言是难以触及这个层面。这肯定是人类最原始的恶，是活生生的“原罪”。
　　　　整个小说是由对白和动作组成的。但实际上，小说中的儿童一直处于“沉默”中。就像玛格丽特·杜拉在《断水人》谈到的那个沉默中携家自杀的女人。孩子明明在“说”，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们难以触及：在这一类瞬间，语言可以达到语言最具威力的高度。不论她对小酒店女店主说了什么，她的话是说尽一切的。说尽一切这四个字，在死付诸实施之前说出这最后几个词语是与这些人终其一生沉默无言相等同的。这些话语，没有人能够抓得住。
　　　 Le Grand Cahier，原意是“笔记本”，中文版书名换成了《恶童日记》。实际上，它和“文学中的坏孩子”并没有多大关系。因为，如果说小说写到了孩童的残忍、恶、坏之类，那也并不具备道德、情感上的规训意义，说到底，它并不是《小偷日记》、《动物凶猛》一类的成长小说。如果说借儿童的扭曲来谴责战争与成人世界的病态，那么“黑镜头”一类的战争摄影带给我们的震惊，远比小说要来得更直接有力。而小说艺术的魅力，显然并不在于这种触目惊心。
　　　　没错，《恶童日记》写了战争中的儿童，但那不是真实的，如果说真实是指人正常的反应的话。因为，没有哪个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炸得血肉横飞而不露声色。但小说就是这么写的，如同罗兰•巴特说的，“我们进入了‘平淡的死’”。与此相应，则是孩子们遭受成人侮辱时的极度平静，就好像面对只是一些“平常的恶”。死亡和罪恶，由于过于刻骨铭心，反而变得极为空洞、没有深度，无法进入内心了。或者说，这些战争中孩子，由于倍受摧残而最终变得坚不可摧了，他们也由恶的受害者而变成恶的化身，如果说恶是没人性的话。
　　　《恶童日记》的魅力，在于描写了那种不为世界所动的自成一体的儿童。但他们并不是卡尔维诺所说的，能够“以心灵的秩序对抗世界的复杂性”，他们连“心灵的秩序”也不要，因为他们没有“心灵”。就像垃圾堆里的儿童玩偶一样，因为没有生命，也就避免了致命的脆弱。如何实现这一点呢？就是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练习”：“练习忍受皮肉之痛”、“练习心灵之痛”、“练习行乞”、“瞎子与聋子的练习”、“练习绝食”、“练习残酷”。通过“练习”来适应“恶”。而小说最令人震惊的地方在于，把对痛苦的被动适应转变为了主动练习。儿童难道不是被动性的吗，他们向来只能默默接受成人世界施予的一切，爱或暴力。但一个主动的儿童会怎样呢？他只会被成人视为“恶魔”。
　　　《恶童日记》是彻头彻尾的报复性写作。它展现的童年已经不能说是惨不忍睹了，而是在受虐狂基础上绽放的恶之花。那些破坏殆尽的童年，散发着冷金属的光泽，毫无生命的迹象，但依然立在历史的废墟之上，就如小说中被士兵轮暴至死的小女孩，嘴唇依然留着的那“一丝永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