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意味着——记《二十四城记》观后

2009-03-22 01:02:15 　　来自: 璇子 (另一个璇子)
二十四城记 / 二十四城记的评论   

　　（一）
　　纠结在《亲密》和《二十四城记》之间。下午两点坐在办公室昏昏欲睡的时候，股沟了一下，敢情《亲密》这部片子在天津还没上映呢，一眨眼的功夫，结就捋顺了，拧巴劲儿全不见了。
　　
　　（二）
　　五点下班从公司步行到和平路万达影院，从票贩子手里买了三十五块钱的协议票（到楼上一看，万达五周年推出一优惠，买二赠一，三十七块钱一张，活动期到本月底，这个貌似不错哈，不知道这个月还有没有好的片子），到屁股麦吃了点东西，在大街上晃悠了一圈，进场。
　　
　　（三）
　　八点不到，从放映厅出来，我在一家咖啡星里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下面的文字，全凭记忆，里面有情节的透露。没有看过但想去看的同学，我劝丫还是不要看我下面的文字了，立马关闭网页，去电影院吧。如果你喜欢看我在这瞎掰乎，那就继续往下看。
　　
　　（四）
　　这部电影很难讲，确实很难讲，说它是一部纪录片，也成，说它是一部文艺片，也成。妈的，其实我最讨厌给某个东西归类了，尤其是涉及文字和影像的东西，这玩意儿一百个人看了会有一百种感受。电影按照叙述者的出生年份依次出场，够了出一部关于一家国企工厂的兴衰史。
　　
　　（五）
　　说实话，这部电影我入戏很慢，慢到竟然开始一口接一口的喝水。电影播出了大概十分钟，旁边的一男的说：操，这是什么电影啊，看了半天没看懂，怎么那么像 CCTV10套播的主旋律啊。我有点昏昏欲睡，片子中絮絮叨叨的访谈还在继续。我扫了一眼，整个二号放映厅看这部电影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六）
　　我开始进入剧情是在一坐在公交车上的女人出现后（我从来也记不住电影中出现主角的名字，除非这人的名字特别有特点，比如赤壁中的饭桶），她说【当时厂子不是要裁人嘛，叫减员增效。大伙吃散伙饭的时候，那哪儿是吃饭啊，大伙都在哭。有个同事就问宋主任在上班期间我迟过到吗？有没有做错什么事儿？宋主任就说你没有迟到过，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儿。但是现在工厂要不了那么多人了。当时退下来啊，我四十一岁，有个六岁的孩子，要生活啊，工作很难找，到处托人。当时在我家墙上贴了一个座右铭：无论如何困难，我都要勇往直前。每天出门的时候，我都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推开大门继续找工作。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就摆摊卖花，就是戴在胸前的那种，不过得躲在树后面藏着，如果被警察或者城管看见了，会收走，就那样。后来，我退休了，可以领点工资，一直在家做裁缝，做一点有一点。】
　　
　　（七）
　　爱好篮球的中年男人对童年和初恋的回忆【当时厂子效益不好了，那女孩家里就不同意和我交往了。后来，她就叫我到厂门口，隔着铁丝网，她手里拿一冰棍，喂我吃。我吃了两口，她就和我说我觉得我们两个还不成熟。我当时就想照着她说的话说，那我们就散了吧。她说这可是你说的啊，我说这是我说的，后来她就走了。当时电视台在播《血疑》，她就留一幸子那样的头发，头也没回就走了。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手上系着一个红色的手绢。现在不是湖南卫视在重播血疑，我和我老婆一起看，就是在我们厂做出纳的那个，她也喜欢看。】
　　
　　（八）
　　男人们在走过大半辈子之后总是喜欢回忆过去，是的，那是好远的过去，他讲和厂子外面小孩打架的事儿。自个人骑车走单的时候，被厂外的小孩堵在外面，心想这下可完了，但那个孩子头走过来，对他说，看在周总理今天去世，我放你一马。后来，这个男孩跑到家一看，自个儿的父母正在做白花烧纸钱呢，周总理真的去世了。
　　
　　（九）
　　其实，男人们总是有一种纯真情怀，他总是让你知道他是聪明的，纯真的，他们愿意给人讲述少年的故事，和自己现在的经历，但中间的那段狗血喷头的奋斗岁月被无意中遮蔽了。正如电影中所引用叶芝的一段话：在我青春说谎的日子里，我在阳光下招摇，现在，我萎缩成真理。
　　
　　（十）
　　上海姑娘：【当时我从上海到成都，厂里的好多人一听我是从上海来的，都跑来看，后来他们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标准件”。开始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知道是厂花，后来他们就叫我小花。我们厂里公告栏里贴了一张小伙子的照片，他长的挺帅的。大家都说他是新调来的团委书记，都说和我挺配的。后来大家说着说着，有种感觉，他明天就能出现在我眼前。后来，厂里开大会，领导说你们看见公告栏里贴的那张小伙子的照片了么，他是一个飞行员，在一次飞机失事中牺牲了，肯定是你们中的一个人出了差错，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去吧。
　　大家给我介绍对象也介绍了好几个，最近有一个，他是一老总，挺好的。但他跟我说，当时我很穷，每天拉活都从你们厂前经过，我知道你是厂花，我就对自己说，以后等我有钱了，一定要把她找到。后来，我听了就不愿意了，我就算现在不是“标准件”了，也不是“报废件”吧，就完了。
　　现在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的，那些姐妹们有的也都离婚了，也一个人过，都一样。每天搓搓麻，也挺好的。】
　　上海女人在厨房里，看着电视上播着电影《小花》，泪流满面。看到这个情景的时候，我内心的感受很难讲，有种压抑的感觉，其实，整部电影都很压抑。
　　
　　（十一）
　　其实，女人也是怀念国王岁月的。那个时候她们这的是美啊，每天被男人包围着。不知道遇见什么人，人生就拐了个弯儿。正如电影中的这个上海女人，再次回想起来，唏嘘的吧。
　　
　　（十二）
　　70 后，电视节目支持人：【手里拿着一张从成都到吉林的火车票，中间要在北京停一下，当时就觉得自己是真的走出去了。不知道齐秦的那首外面的世界出了没。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就那种感觉。后来我和一成都的同学一起到一老师傅家去实习，做磨工，就是磨那种件儿，把上面的毛刺磨掉。那一筐，当时我挺兴奋，做了二十个，三十个，但当做到第一百个的时候，感到厌倦了，真的是厌倦了。师傅当时对我说了一句话，对我触动特别大。他说你们都别着急，这一筐都是你们的，上午磨不完，下午磨，下午磨不完，明天磨。他就告诉你这是你一辈子要做的事儿。我当时就想，我得回去上学，十六岁还算一学生吧。我就把东西都放在那，不要了，走了。家里反对啊，这么一正式的工作不干了，当时我还是走了。】
　　
　　（十三）
　　晚上打车回家，和出租车司机聊天，他说，他每天从早晨七点干到晚上九点。开出租这个工作的不利方面是显而易见又无处不在，实在很令人压抑，除非采取一种漠视态度，否则就注定要过一种苦而抱怨不尽的生活。工作时间长，收入低，人身危险，缺乏运动，这些都是大伙知道的基本事实，也许你会想我要做一个环保主义者，这样有利于环境的可持续发展，但你却不能改变开出租的现状。有些事情原本就是如此，我们无可选择，只能接受。除非有勇气拒绝，就像电影中这个70后所做的那样，对生活宣战。
　　
　　（十四）
　　哦，提前说一句，看到下面这个八零后女孩叙述的时候，我哭了。不是说一部电影非得哭才是好电影，才是高潮，说实话，导致我泪流满面的原因是压抑，看了这么多叙述者叙述的那种压抑感，当最后一位叙述者泪流满面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电影院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处，黑暗中，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谁，爱哭哭，爱笑笑，周围的人都可以理解，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这个时候，我是独立于现实之外的。
　　
　　（十五）
　　女孩站在玻璃、门子都被拆除的厂子子弟学校教室里（教室的墙上还挂着哥白尼，多么熟悉啊。我当时念初中那会儿，教室的墙上也挂着这么一副一模一样的画）。八零后女孩说【当时我一米六六呢，条儿特好，我想我还能长呢，可最后没长。我现在干的活就是扫货，成都那些富太太们喜欢穿名牌，又没时间，我就帮他们去香港扫货。现在我一周去两次香港，反正我每件衣服都加一千块钱，还成吧。车是我自己贷款买的，和那些阔太太们在一起，没车总不是回事儿。当时，我没考上大学，我父母那会儿也希望我考上清华北大的，替他们张长脸。但我没考上，当时整天在街上晃。后来我很少回家，和第一个男朋友在那个哪儿双人床单人床都睡过，还有哪儿和第二个男朋友的事儿了。哦，后来，我根本就不回家。有次我去办港澳通行证，需要户口本，我回家去拿。到家看见门锁了，我当时连家里的钥匙都没了。当时我就想去找我妈，我就去厂里，以前我从不去那地方。
　　我一进车间就傻了，所有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蓝色工作服，戴着帽子，低头干活，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是我妈。我就挨个的找，一个个的认，后来我在拐角出发现了我妈，她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我都分不出我妈是男还是女，当时我就哭了。只看我妈在那搬铁块。搬一块咚一声，搬一块咚一声，那声音砸在我心上，从心到全身，我转头就跑了。
　　后来，晚上我回家吃饭了，我父母都特惊讶，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我要在家睡觉，我妈就给我铺被子，特高兴。后来，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因为我知道疼我父母了。】
　　
　　（十六）
　　回家的感觉很奇妙，人总要为自己找到一个这样的地方，能找到一个恢复原始能量的地方，回到心里沉静的地方。而最靠近那个地方的，就在生养你的家中，无论是经历多少磨难，家总是很自然的让你恢复原状。即使你曾经像电影中这个八零后女孩那样的远离它，排斥它。但是当你回到家那个点，那个属于你的独特气味之中，无论那是什么，它始终让你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对，活着的，像一个人活着。
　　
　　（十七）
　　当我在咖啡星里写完上面的这些文字，便签纸只剩下两页，我知道，是该回家了，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五分。正当我收拾东西要离开的时候，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女孩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女孩刚坐下就问了她爷爷一个问题【爷爷，你做的最伟大的一件事是什么？】我侧脸看了一眼那位老人节的表情，宁静而祥和。他说【我做的最伟大的事情就是送走了我的爸爸妈妈。】女孩问【为什么？】，爷爷说【你还小，长大就知道了，快吃蛋糕。】
　　我笑了一下。在有些寒冷的三月晚上，我走在去往地铁站的路上。
　　
　　（十八）
　　我知道，今晚，我又一次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