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天堂

2009-03-18 17:33:05 　　来自: 清茶藏秋 (重回布拉格；魂斷威尼斯)
中国的游记

　　心念江南
　　
　　“三秋桂子，十裏荷花”，這是柳永詞中的江南；“綠草鋪長街，紫燕繞花台，小樓聽春雨，綠草繡長街，條條烏篷船，輕輕搖擺”，這是歌中的江南；“買得個漊，上種紅菱下種藕，田塍沿裏下毛豆，河磡邊裏種楊柳”，這是王安憶小說中的江南；靜寂的小巷，沉默的老街，浩瀚的湖水，四季的綠，美人宮扇，竹制油紙傘，細滑的絲綢，碧綠的清茶，這是我心念的江南。
　　
　　那麼多，那麼多的江南。哪一個是我的江南。
　　
　　江南，蘇杭，天堂。最好的在人間，不在夢中；最美的在心裏，不在遠處。
　　
　　眼過江南
　　
　　2004的夏天，杭州、紹興、金華的江南。
　　
　　我想要的江南不是杭州西湖不是金華火腿，而是紹興柯橋的老街。
　　
　　在紹興，多的是依水而安的“漊”。從沈漊到華舍，王安憶《上種紅菱下種藕》中秧寶的柯橋。傍晚在柯橋的老街，陳舊、破敗的景象，河道相傍相依的人家，另有一番韻致，走過老街的青石板小路，沿街的小店還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叫賣聲，而此刻的我仍能聽到咿咿呀呀的越劇，看到水中寥寥升起的霧氣，迷蒙了時間的界限。
　　
　　2006跨2007的冬末春初，上海的江南。
　　
　　或許事隔多年後我還能記起某一年冬末春初的午後走過某座城市的某條街，意外地，抬頭看到這個門牌號碼，印象深刻，這個號碼本不具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或者也有，只因我恰好在經過它時抬起了頭，也可以說，只因我抬起頭時恰好看到了它，甚至還能說，走過並抬頭看見它的那個人恰好是我，這麼一來，是不是正好與我常說的“純屬意外、絕非巧合”相矛盾？
　　
　　復興中路597，整座城市，我記的最准的，是這個不知名的號碼。
　　
　　那裏是上海，很多人眼中的繁華都市，我心裏江南的一部分。
　　
　　綠樹紅花掩映環繞下的街區，近2000號的長長的淮海中路，影像中常見的大公館，烏中路164號的昆曲班，老西門的明清老房區，穿過街市的弄堂小巷，沉默古老的文廟，臨江的布料市場，如鳥兒般歌唱的吳儂軟語，建於1847年的董家渡的天主教堂，豫園旁小巷子裏的黴乾菜燒餅。上海，當然還是江南。
　　
　　三月的《城市畫報》，上官秋清姐姐的十個上海影像，那是一個新江南：開闊舒適潔淨的上海南站、陝西南路的季風書園……。一月底的上海之行，我的行走記錄，那是一個後來的江南：在每一個可能的地鐵口走進季風書園找尋一本關於江南的書，在復興路的不記名小店發現一張陳姍妮的老唱片《華盛頓櫻桃樹》，在國泰電影院看一部義大利的老電影《未決囚》，在淮海中路曾經的租界地認識每一所異域建築，在烏中路164號的昆曲班學唱《邯鄲夢•三醉〈紅繡鞋•迎仙客〉》，在桐廬農家飯館吃一頓有清蒸竹魚、土罐老豆腐、黴乾菜嫩筍，在繁華背後的老街感受一下午枝葉縫隙間的陽光，在方浜中路的家常小店吃一碗久違而親切的酒釀小圓子，在明代的老房子前目送一位老人日暮下背影，在文廟前的小巷與每一個享受美食的上海中學生擦肩而過，在19世紀的天主教堂安享半小時的靜謐，在董家渡路口給一個吳儂軟語的上海人指明布料市場的方向，在豫園旁的小巷子吃一個黴乾菜燒餅，在每一晚的復興路並肩等著下一盞綠燈，在每一天陽光初現的蓮花路迎著風等待下一班地鐵。
　　
　　身系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白居易
　　
　　江南在哪里？長江以南的江南？蘇杭的江南？
　　
　　三月的《中國國家地理》，綠地碧水的江南。
　　
　　有生我養我近二十年“風景舊曾諳”無牽無掛的江南：氣象學的江南，說的是初夏（西曆6月，農曆四月）“梅子黃時雨”覆蓋的地區，包括湖北宜昌；歷史學的江南，秦漢時期南京一帶謂之“江東”，後王莽改夷道縣（今湖北宜都市）為江南縣，唐代行政區劃裏的江南包括湖北；文人的江南，屈原《九章》中“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的江南指楚國南部；李白《江夏贈韋南陵冰》中“不然鳴笳按鼓戲滄流，呼取江南女兒歌棹謳。我且為君捶碎黃鶴樓，君且為吾倒卻鸚鵡洲”的江南指武漢。
　　
　　原來，鄂，曾是正統的江南，在後來很長的歷史時段，鄂地仍是江南的一部分，天堂不在夢中，正是生我養我的地方，雖然後來江南變化發展為江浙兩地，我仍覺得雖已遠離卻引以為傲的魚米之鄉處處有揮之不去的江南痕跡。
　　
　　池塘，湖水，小河，長江，漁船，小巷，老街，常青樹，美人扇，油紙傘，綠茶，米酒湯圓……我的江南，整個八九十年代，十數個春夏秋冬都與我為伴。
　　
　　不管走多遠，心中有江南，腳下就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