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幻象的花朵

2009-03-14 15:48:14 　　来自: 黄昏的星
神雕侠侣的评论   

　　我不知道，凭借郭襄的聪颖，为什么她一生都执着于杨过带给她的情感的幻象？曾经有人向我解释到那是金庸武侠幼稚性的体现，当时我正与他谈论雾都里的狄更斯和艾略特，但我的脑海里却还是郭襄，那个单纯的，并不存于现实的古典武侠形象，有好几次，在我的思绪里，我得坦言，郭襄打败过诗人和诗歌，虽然这两者并不矛盾。后来我明白，对于这种虚构的武侠形象的关注源于我自身关于异性和浪漫主义想象的枯竭。当杨过应了郭襄的要求缓缓的摘下他的面具露出他那张历经苦难和沧桑的等待的面庞，郭襄的幻象之花和同样的无限等待的诗意一起诞生，她捂住了嘴，瞪大了眼，平静的悲剧永久的驻留在了她的天空。
　　
　　在阅读中，我不只一次的为她感动。即使事过百年之后，我在她的徒孙，那个被人称为灭绝师太口中听到了在她早已创立门派，显赫江湖的岁月中恒久不变的想念，她为她的继承人取名为风陵，那是她初闻神雕大侠的地方。正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与她的姐弟一起在历史将要变换的晦暗间隙中，听闻到了江湖儿女的浪漫主义神话，一个她期待的英雄出现在了一个少女的全部想象里。随后，她的执着全面的展开，正因为如此，我为她阁楼上等待的失落感动，为她奋不顾身的与杨过一齐越过断肠崖的边际感动，为她漫长的流浪感动。杨过不知道她在寻觅他么？郭襄不知道杨过刻意躲过她的痴情么？我想都不是的，我不为她一生的坚持而难过，就像我们其实并不责难杨过，虽然他负的太多，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但他固守了一个看似是现代男性的基本爱情道德，那就是专情。她们正因为了解到了这点，才忧伤的消逝在了刀光剑影的世界里。
　　
　　郭襄有些不同的是，她要寻找她的幸福，虽然事后看那永远是个幻象。在她的父母姊妹奋力抵抗着蒙古的千军万马之时，她似乎并不为历史的转换和更替感到无限的忧虑。在蒙古军队杀声冲天的呐喊和轰隆隆的炮火声中，他的母亲黄蓉曾经感伤的对她的父亲郭靖说道，她最担心襄儿，因为她从小就历经磨难，九死一生，她希望她要好好的，活下去。很快，一种亲人们的生离死别将会令她尝尽生存的苦楚，有理由相信，在几十年不停的厮杀和血泊即将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就在郭靖和黄蓉倒在蒙古铁蹄下的时候，她早已被送往到了远方，她无根无家，流浪江湖，她去了少林寺，去了终南山下的古墓，去了绝情谷，也许还回过桃花岛，但物是人非了，她永远也没再见到杨过，此外在无意中她也误了两个人，而且一误也是一生，何足道和张三丰。很难想像，最终她是否真得大彻大悟，她带着屠龙刀和倚天剑去了峨嵋，创立了峨嵋派，也当了尼姑。她和她的外公更像，东邪和小东邪一样，才华横溢，孤独终老，几十年前，黄药师在医好受伤的杨过之后，大笑而去，高声的吟诵，“我本逍遥人，自然逍遥去”，我总觉得那是一股略带酸楚的逍遥，现在我能想象到的是，郭襄在峨嵋山巅的夜空里同样洒脱但仍带酸涩的眼神。不管他们如何显耀江湖，他们依旧没有获得作为人的幸福。
　　
　　也许只有一段回忆是郭襄最珍贵的，那时她像一支欣喜随后开放的伤感的花朵，在一片阴翳树林中，她曾追着杨过的身影而后重重的摔倒，在一片茫茫的被白雪覆盖的沼泽地上她曾牵着大哥哥的手一起滑行在江湖的梦幻中，而在她十六岁生日的那天，她幻想的爱情也似乎飘然伴着天空中绚烂的烟火从天而降，但她挽留不住短暂的幻想和杨过哀伤的远去的背影。最终，她只能在幻象里开花，而后枯萎，那是她的宿命，就像在她必然消逝的一刻，也许，正是那个遥远的梦境般的现实给她以安慰，带她继续远行。2006年，我听闻策兰的一句诗“死亡是花，只开放一次”，不能自已，我想到了郭襄，我想，郭襄在幻象里开放的花，一生恐怕也只有一次而已，1259年初秋的一天，她用一枚金针坚持要看杨过的面容，然后在惊讶和忽然萌生的爱意之余，一朵鲜艳的花朵在她身体开放而后永远伫立在了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