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孙悟空头疼

2009-03-12 21:52:22 　　来自: 小哀 (收光。)
贾想1996—2008的评论   

　　 贾樟柯说，《西游记》里没有反抗，只有挣扎；没有自由，只有法则。
　　 如来佛的手掌是孙悟空难以逃避控制的具体象征，观世音的紧箍咒是孙悟空无法挣脱法则的物化表现，孙悟空虽能腾云驾雾七十二变，辗转于天上人间，但依然受困于神权的终极统治，而神权超越了政权，它是天地之间由造物主掌控的难以捉摸的神秘力量，这种力量限制了一切生命的终极自由。或者说，一切植物，动物，包括人，其本质都是不自由的，这种不自由与生俱来，跟随一生。
　　 贾樟柯之所以比孙悟空头痛，是因为他除了要面对这种终极的不自由，亦要承受现实中作为人的种种限制，同时又要十分用力地在生命的双重枷锁中讲述不自由的感觉，因为他认为这是艺术存在的理由。于是，他要把太阳下的旧事讲成新事，他要把赤裸的真实融合成一股残酷而清醒的力量，借用影像的纯粹质感给人们的神经以重重的一击。
　　 《贾想》让我们透过贾樟柯的电影了解他的视角，他的思考，他的感受，他的表达方式，乃至他做人的法则。他用影像对抗遗忘，他用影像记录他看到的，他相信的。他强调要独立，不要边缘化；他不屈从于市场，同时又坚信他的电影是可以与人心相互沟通的。他让他的电影和他自己都独立了起来，他的独立并非以牺牲主流认同为代价，他的独立并不意味着他只能把电影拿到国外参评，而只给国内观众一个背影。和娱乐工业下生产的电影相比，贾樟柯的电影严肃而冷静，他讲究叙述技巧，却不急功近利地按照已有的方式如法炮制，他不放弃宣传推广，又不刻意制造噱头哗众取宠。他赋予他的电影尊严和人格，在中国鱼龙混杂的电影空间里，贾樟柯的电影遗世独立。
　　 陈丹青评价贾樟柯是电影界的刘小东。在电影《东》里，美术界的贾樟柯和电影界刘小东被完美地整合到了一起。刘小东是质朴的，勤奋的，他凭借他的眼睛和双手拓宽了自己的油画世界，但他没有被眼界牵着走，他回归到了自己，他尊重自己眼里的世界，不受潮流的干扰，执着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他的画是写实的，他从关注自我到关注社会，他的画和贾樟柯的电影一样，把目光聚焦于社会上最普通的那群人的生存状态。他所遵循的现实主义是在一个合适的点上将真实原本地呈现，他流露出的玩世主义在表面上看来并不反叛，并不激进，但却直逼人的内心感受。刘小东是电影《东》的主角，无论是画三峡的搬迁工人，还是画泰国的小姐，刘小东表现出的不是自上而下的怜悯和同情，也不是艺术家特有的冷漠和深沉，他让自己回归到底层劳动者的生活里，和他们一同接受泥土和阳光的恩泽，感知他们的喜怒哀乐，体会他们的平凡与伟岸。作为一个画家，刘小东在人与画之间游吟，他表面上看是自由的，能够脱离主流价值观评判的，但依然会感觉到无形的束缚，和那些外在而具体的禁锢不同的是，正是由于创作上没有边际，缺少特定的标准来衡量，他便难以判断作品的高低好坏，也无法估量自己到底处于什么位置。也许这就是艺术的世界，难以用同一种确定的声音进行肯定或者否定，它更接近于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刘小东用画笔接近那种自由，贾樟柯用胶片接近那种自由。透过《东》，贾樟柯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个本真的刘小东，也展现了一个透彻的自己。他让看的人愿意相信，他的摄影机不撒谎。
　　 在这个广袤的国度里居住着太多一边呼唤着自由，又一边自我束缚的人们。即使外在的限制被破除，他们也会受到长久以来所信奉的纲常，伦理和禁忌的制约；此外，一个人的眼界，人格，智力等等来源于自身的局限都会让人感到不自由。在不自由的世界里，我们都得一面挣扎，一面寻求法则，一步一步地救自己，一点一点地拓宽自己可以掌握的空间，就像刘小东靠的是一笔一笔地画画，贾樟柯靠的是一寸一寸的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