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纳兰词典评》作者苏缨女士评说熊逸《隐公元年》的现实问题

2009-03-11 12:58:01 　　来自: 欧胖子
春秋大义（二：隐公元年）的评论   

　　　　《隐公元年》的现实问题
　　　　
　　　　苏缨/文
　　　　
　　　　接到指示，要给熊逸《春秋大义》的第二部《隐公元年》写一篇评论。对这本书，从创作过程到全部内容，我还是相当了解的。它是一本思想史读物，就古谈古，完全脱离现实，很纯粹，但是，思考的发生却来自于一个现实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或者说，这本看似和现实毫无关系的书原本就是针对这个现实问题而发的。
　　　　作为社会主义新人，我们或许不曾对“社会主义”这个概念有过任何的疑惑，只有当你活得太久了、经历过许许多多的大论战、对抗过资本主义、痛斥过修正主义、为初级阶段欢呼、为伟光正呐喊……也许突然有一天，你回顾自己亲历过的这些历史，却开始对“社会主义”这个概念糊涂起来了。——糊涂的不是什么“是”社会主义，而是什么“不是”社会主义。
　　　　这自然无法被作为直接的考察对象，于是退而求其次，只好在历史上的近似环境中，对近似问题作一番梳理，所以就找到了儒学。儒学被专制政体确立为官方政治哲学历两千年之久，它的发展脉络很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隐公元年》用的是解剖跳蚤手法，从儒家政治哲学的第一经典《春秋》当中选取了“隐公元年”这个很小的个案，从两条线索加以分析：一是历史考据，求证《春秋•隐公元年》这一段内容在多大程度上是可以被确认的，又存在着多少的争议与疑惑，看看附在它身上的政治哲学其附着力“在事实上”究竟牢靠到何种程度；二是梳理历代层出不穷的阐释与争辩、建构与解构，于是我们从两汉看到晚清，竟然会发现儒学是一门没有定解的学术，儒学内部不同派系之间的差异甚至会大于儒学与其他思想学派之间的差异，而且只要时政需要，它就可以把任何哪怕互相对立的意见都吸纳进自己的体系里来，于是官方的政治哲学就完全变成了神学，拥有了无限的解释力和适应力，永远不会被证伪。
　　　　是的，任何一种政治哲学都没有、不可能有、也不应该有无限的解释力，这种解释力只有神学才有。我们可以用基督教神学举个例子：当进化论出现之后，无论它是否成立，其实都无法对神创论构成威胁，因为神学完全可以把进化论这种看上去和自己水火不容的理论纳入自己的体系里来，重新解释说《旧约•创世纪》只是针对古人的理解力的简化描述，上帝实际上是创造了进化规律、并通过这个规律来创造人类的。
　　　　神学是无法被证伪的，任何证伪的尝试如果不是被驳倒、被消灭，就是被神学纳入自家的体系里来，用神学的方式化解思想的矛盾。而儒学作为一门绵延了两千年之久的官方政治哲学，既不是一种信仰，也基本上抱持着无神论的观念，却完全在以神学的方式发展着自己。作为教主的周公与孔子，在名义上永远是最重要的，在实际上永远是最次要的。我们不妨大胆地假想一下，如果儒学的历史未曾断绝的话，会不会以井田制来解释1950年代前后的土改、以“民胞物与”精神来解释计划经济下的社会结构呢？
　　　　再者，原始经典在语言上的简洁与涵义上的模糊更给了后人以极大的阐释空间，这也是一件或者说是雪上加霜、或者说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人们从不曾推翻它、取代它，只是不断地改造它、翻新它，以符合当下的政治需要。无论是作黑还是作白，总能从经典学说中找出依据。对于一个现实问题，当正反两方面意见都可以从同样的理论渊源中获得依据的时候，关键的便不再是理论本身，而是权力者的选择。
　　　　在专制体制下，当一门政治哲学被确立为官学，它从此也就变成了神学。它既会不断变幻，也会永远正确。这至少对维护社会稳定很有积极意义，因为它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人们的认知失谐，但我们也不能再以政治哲学的标准来思考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