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外滩画报》莱布雷希特专栏

2009-03-07 19:45:20 　　来自: oddflower
Remembering Jacqueline du Pré的评论   

　　如果一位纪录片制作人被告知他的工作一文不值，而如此表示的正是启发了他一生工作的机构，他该怎么办？
　　
　　2002年克里斯托弗·努本（Christopher Nupen）便被如此粗暴地打醒，BBC2台的老板简·茹特（Jane Root）说“调查数据证明了英国大众对谈音乐的影片不感兴趣”。
　　
　　努本，曾是BBC的一位年轻人，制作的就是关于音乐的电影。在1960年代末，16毫米摄影机变得更轻便更安静，他把机器放在演出的核心部位，捕捉到了当时的新秀演出时的乐趣。丹尼尔·巴伦博伊姆在演完莫扎特双钢琴协奏曲后跳到弗拉季米尔·阿什肯纳齐的背上大叫着“棒极了”！约翰·威廉斯背着古典吉它去隆尼·史考特（Ronny Scott）的爵士俱乐部；杰奎琳·杜普蕾的脸庞上焕发着谜一般的满足。
　　
　　这并不是多架摄像机进行现场直播，而是亲近地、刻意地重构音乐产生的过程。《每日电讯报》的评论员抱怨着“一种不受欢迎的明星气质”侵占了音乐会舞台，然而影片——杜普蕾、巴伦博伊姆、帕尔曼、祖克曼和指挥家祖宾·梅塔演奏倍大提琴的舒伯特《鳟鱼五重奏》终于成了史上被播放最多的古典独奏会。
　　
　　受到紧缩的预算和面若冰霜的管理者的挤压，努本在1970年代中期离开了BBC，开始单干。1990年代BBC日趋低能，对努本视而不见，使他身心都受到了伤害。他称BBC对他实施了“英国广播公司式的阉割”（the British Broadcorping Castration，首字母也是“BBC”）。他是活生生的例子，说明电视如何丧失了自身的价值。
　　
　　最近的八个星期，电视台作了一点小小的补偿。BBC4台播放了努本的八部纪录片，从杜普蕾的肖像开始，以巴伦博伊姆的巴勒斯坦钢琴家徒弟卡利姆·萨伊德收尾。BBC的总导演马克·汤普森（Mark Thompson）参与决定了播放该系列影片，似乎有迹象表明BBC正在重新考虑艺术纪录片的价值。努本这厢，依然对老BBC一往深情，“它教会了我一切，”他啜着花草茶，须发早已斑白。
　　
　　努本生于南非，父亲巴斯特·努本是挪威的独眼板球手，赢过1930年的国际板球锦标赛。1955年克里斯托弗20岁，他乘船来到伦敦，被安排在一间商业银行工作。一天他看到一张维也纳歌剧院重新开张的广告，似乎是某种重大场合。他穿上父亲的燕尾服、打上白领结，攥着一张廉价站票，不想却挤进了洛特·莱曼（Lotte Lehmann）的大包厢，这位战前伟大的艺术歌曲专家刚从美国流亡归来，为歌剧院的重新开张赋予了精神上的合法性。
　　
　　翌日莱曼带这个年轻人去吃午饭，并问他以何为生。“你！在银行？！”她大叫着，“这绝对不可能。”努本叹了口气，“我现在还能闻到她的香水味。”
　　
　　回到伦敦后，他开始申请了第一份BBC的工作。“我当过音效师，为广播节目重重地关门或者敲打茶杯。”
　　
　　广播电台是聪明脑瓜的老巢，但薪水少得可怜。努本一次在走廊里碰见诗人路易·麦克尼斯（Louis MacNiece），背诵了几行他的诗，诗人大悦，让他去迪伦·托马斯的广播节目《牛奶树下》工作。“很多高人在追求卓越的路上相互竞争，”他回忆道，“音乐部的汉斯·凯勒对我说：‘你对结构有些天赋，来跟我一起做个勋伯格的项目吧。’”后来，一部讲述指挥家富特文格勒的纪录片得到了权势人物胡·威尔登（Huw Wheldon）的垂青，努本被调到了电视台。
　　
　　他和天才特出的约翰·威廉斯同居一室。“巴伦博伊姆和阿什肯纳齐想在节日大厅一起开音乐会，两位钢琴家，他们找不到钱。我去找威尔登，他说‘这是个好主意’，我就有了600英镑和一段九分钟的电影。”
　　
　　努本夜以继日地工作了三个星期，将这次演出编辑成了一小时的史诗巨片，在欧洲四处获奖。他接着拍摄了杜普蕾演奏的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现场录制，很冒险，没有备用带。费里尼说过，如果你知道你正在做什么，电影会告诉你将要做什么。”
　　
　　慢慢地他有了“难相处”的名声，当他带着摄影师和音响工程师离开BBC时，被告知“没有人能靠当独立制片人过活”。然而1990年为期16周的周六晚间系列节目在4台播出时，观众成倍增长，以看《绝望主妇》的热情欣赏他的纪录片。牛津的哲学家以赛亚·柏林曾经说努本的影片是“电视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我对简·茹特的回答是，如果调查显示英国公众对音乐没兴趣，那肯定说明BBC制作的节目不对。他们低估了观众。”努本如是说。第一眼看去，努本讲故事的方式似乎缓慢而过于细节化，与当今电视快速数码剪接的潮流背道而驰。然而花哨技巧的缺席，正赋予了他的作品一种真实性和完整性。无论你是在观看基辛的手指掠过键盘，还是聆听米尔斯坦解释他如何让提琴发声，你被带进了一种电视节目之前从未达到过的音乐进程的深处。
　　
　　努本是音乐丛林中的大卫·艾登堡（David Attenborough）。他与巨兽同餐，也不惧怕毒蛇。BBC重新承认他作为一位先锋人物的地位，算得一桩善举。在BBC4台系列纪录片播放结束后，也许你会觉得八部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