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部《愤怒的公牛》！

2009-03-04 10:06:43 　　来自: 老晃 (（遥望伤城）)
The Set-Up / 出卖皮肉的人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另一部《愤怒的公牛》！
　　
　　
　　 出卖皮肉的人
　　 The set-up
　　
　　
　　 评分: 9/10
　　
　　 出品：美国 1949
　　 导演：罗伯特·怀斯 Robert Wise
　　 原著：Joseph Moncure March
　　 编剧：Art Cohn
　　 演员：罗伯特·瑞安 Robert Ryan （斯图克）
　　 奥德丽·托特尔 Audrey Totter （朱莉）
　　 乔治·托比厄斯 George Tobias （泰尼）
　　 阿伦·巴克斯特 Alan·Baxter （小男人）
　　 华莱士·福特 Wallace Ford （加斯）
　　 珀西·赫尔顿 Percy Helton （洪爷）
　　 Edwin Max （丹尼）
　　 片长：72分钟
　　 类型：黑色、拳击、爱情
　　 首映：1949年3月29日
　　 1949年戛纳电影节最佳摄影奖
　　
　　
　　 在马丁·西科塞斯《愤怒的公牛》问世之前，罗伯特·怀斯在1949年拍摄的这部《出卖皮肉的人》，是被一致公认的，好莱坞历史上最伟大的拳击电影！同时，它也是好莱坞40年代最出色的黑色电影之一。
　　
　　
　　 【故事】
　　
　　 上世纪40年代末，美国，一座肮脏的小镇，周末。
　　 夜里九点零五分，拳击比赛已经开始，俱乐部门口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这里有性格腼腆的威利，他一直是拳击比赛的热心观众，以卖报为业，生性腼腆的他难得像其他人一样开口叫卖，报纸卖的并不好；盲眼的霍华德也来到俱乐部，他疯狂地喜爱拳击，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在朋友的帮助下来到现场，仅仅是听已经够让他兴奋了；在售票处等待的人群里，中年女人赫莉正在和同来的女伴抱怨自己的丈夫，因为他根本不爱看拳击比赛；两个男人在拳赛广告牌下驻足，他们在讨论今晚的对阵情况，其中一个在名单里发现了斯图克的名字，他忍不住对同伴说：这老东西，他还在打？人们陆续走进俱乐部，拳手斯图克的经济人泰尼和教练“洪爷”却走向了对面街的酒吧。在酒吧深处，泰尼找到一个叫丹尼的男人，他是今晚斯图克的对手纳尔逊的经济人，两人做了一笔交易，对方要求斯图克在第三回合倒地，报酬是30美元。
　　 九点十二分，斯图克在俱乐部对面的旅店醒来，他的妻子朱莉正在收拾行李，斯图克穿上西装准备动身去参加比赛。朱莉再次劝丈夫放弃拳击生涯，但斯图克仍然踌躇满志，两人不欢而散。临走的时候，斯图克给朱莉留下了一张比赛门票。
　　 九点十七分，斯图克穿过大街来到俱乐部，他先走进比赛场地，看台上观众们正在为进行中的比赛疯狂尖叫着。随后他来到后台拳手们的更衣室，在这肮脏狭小的更衣室里，有很多像斯图克一样为生活所迫而打拳的男人，他们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甚至因恐惧而呕吐。在更衣室穿梭来往的人群里，有个名叫加斯的老头，他是这些拳手们的教练，他不断来往于每个拳手之间，让助手给他们缠绷带，处理刚下场拳手的伤口。这就是周末的晚上，俱乐部一周最乱糟糟、最歇斯底里的夜晚。
　　 九点三十五分，斯图克的比赛就要开始，他站在台上努力在看台上寻找朱莉，然而朱莉的座位却是空的。此刻，心绪不定的朱莉正攥着那张门票，在鱼龙混杂的大街上四处无目的的游荡，一个无聊的男人上前搭讪，被她轰走了。裁判向观众介绍斯图克，观众几乎没什么反应，他们今天都买年轻的纳尔逊赢。看台左右，两个经济人心照不宣，看台下，纳尔逊的幕后老板黑帮老大“小男人”带着情妇也来观战，丹尼用眼神向他示意：一切都安排好了。
　　 第一回合开始。面对身强力壮、年富力强的纳尔逊，年届不惑的斯图克几乎毫无优势，这一回合打得非常艰苦。但观众仍然对纳尔逊没能狠狠痛打斯图克而呐喊，纳尔逊更是卖力击打斯图克的腹部，斯图克几次险些倒地。
　　 第二回合开始，纳尔逊疯狂进攻，他拼命击打斯图克的头部和腹部，斯图克苦苦支撑，显得十分狼狈。他几次被击倒，有一次出拳落空不慎自己跌倒，引来了观众阵阵放肆的嘲笑。斯图克的左眼眼眶已经被打破，鲜血直流，看台上观众却在大喊：打他的眼睛！打他的眼睛！但斯图克依然很顽强，纳尔逊已经不像第一回合那么轻松了。
　　 第三回合，按计划斯图克应该被纳尔逊打倒认输，然而令双方经济人大为恼火的是，斯图克虽然被一记重拳击倒，但在读秒的最后时刻他却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这不仅激怒了幕后的操作者“小男人”，也大大刺激了拳击台上纳尔逊，他开始拼命打斯图克的眼眶，斯图克凭借多年经验，和他苦苦周旋着。回合间休整的时候，经济人泰尼命令斯图克必须输掉这场比赛，斯图克没有同意。
　　 第四回合，纳尔逊再次把斯图克击倒，斯图克躺在地板上仰望拳击台穹顶，几秒钟后他再次站了起来，观众为之沸腾，他们就喜欢看这种充满刺激的血腥比赛。再次站起来的斯图克在气势上压倒了年轻的纳尔逊，他开始渐渐占了上风，泰尼和洪爷见势不好悄悄溜走了。斯图克越战越勇，他不断击打纳尔逊，纳尔逊无力招架，几次险些被击倒。观众的情绪被彻底煽动起来，人们疯狂叫喊着斯图克的名字，斯图克最后一记重拳，终于打倒了纳尔逊，那家伙挣扎了几下，却没能爬起来。
　　 比赛结束了，斯图克获得了生命中最辉煌的胜利，然而观众却立刻一哄而散，对他们来说，这不过只是一场每周末例行的消遣而已。助手都溜了，斯图克头晕目眩，却只能孤零零地站在台上，还是卖报纸的威利上来，才给他披上了拳袍。斯图克独自踉踉跄跄地回到更衣室，老头加斯赶紧给他包扎，“小男人”一伙却迫不及待地赶来了，他们气势汹汹地轰走了加斯，斯图克装作对打假拳一事毫无所知，并趁黑帮不备从后门溜出去。但在俱乐部后巷，他还是被黑帮团团围住，他们对精疲力尽的斯图克拳打脚踢，然后把他死死摁在地上，“小男人”准备上前狠狠揍他一顿，反被斯图克一拳打破嘴唇，他恼羞成怒，用砖头砸碎了斯图克的左手。
　　 回到旅馆的朱莉，无意间从窗口看到正从小巷里挣扎着出来，倒在地上的斯图克，赶忙下楼。她冲过街道，抱起遍体鳞伤的斯图克，斯图克用力地对她说：今天晚上我赢了。但他和朱莉都很清楚，他以后再也不能打拳了，朱莉表情复杂地说：今天晚上，我也赢了。救护车终于赶到，现在的时间是，夜里十点十七分。
　　
　　 【鉴赏】
　　
　　 在马丁·西科塞斯《愤怒的公牛》问世之前，罗伯特·怀斯在1949年拍摄的这部《出卖皮肉的人》，是被一致公认的，好莱坞历史上最伟大的拳击电影！同时，它也是好莱坞40年代最出色的黑色电影之一。
　　
　　 罗伯特·怀斯1914年出生于美国印第安纳州的温切斯特，2005年9月，他因心脏病逝世于洛杉矶。怀斯一生拍摄过许多经典电影，其中包括好莱坞早期著名科幻电影《地球停转之日》（1951年），这部电影中国观众应该还有些许印象，它和剧集《大西洋底来的人》同是中国广大观众的科幻影视启蒙之作。此外，罗伯特·怀斯还曾执导过改编自著名希腊神话的史诗巨作《木马屠城记》（1956年），同年，他又拍摄了由保罗·纽曼主演的另一部拳击电影《回头是岸》，不过观众反响并没有这部《出卖皮肉的人》那么强烈。整个50年代，罗伯特·怀斯最著名的电影是二战题材的《太平洋喋血记》，影片由克拉克·盖博主演。在随后的60年代，怀斯连续拍了两部好莱坞历史上名声显赫的音乐剧《西区故事》（1961年）和《音乐之声》（1965年），这两部电影最终确立了他在好莱坞的地位。有趣的是，在这两部电影之间，罗伯特·怀斯还曾拍了一部著名恐怖片《猛鬼屋》（1963年），这部电影为美式鬼屋题材恐怖片确立了风范，后来曾被多次重拍。可惜的是，70年代以后的罗伯特·怀斯，在日趋多元化的美国影坛却几乎再无建树，1979年他甚至导演了一集《星际迷航记》，然而也属大失水准之作。
　　 罗伯特·怀斯是好莱坞最著名的导演之一，但在拍摄《出卖皮肉的人》之前，他只是个拍过几部B级片的年轻导演，当时他最辉煌的业绩，是曾担任过影片《公民凯恩》的剪接。《出卖皮肉的人》是“雷电华”出品的诸多优秀电影中的一部，当时正值雷电华风雨飘摇之际，因此影片的问世颇多波折。1948年，为缓解经济危机，雷电华董事会主席Floyd Odlum让出部分控股权，请来飞行大亨霍华德·霍克斯，这为后来霍华德·霍克斯买下雷电华埋下了伏笔。霍华德·霍克斯很快涉足这部电影的制作，不过，虽然大家都对霍华德·霍克斯的为人行事颇有怨言，但罗伯特·怀斯多年之后谈到他却仍心怀感激，“虽然有麻烦，他还是处处为这部片子开绿灯……”
　　 和很多优秀电影一样，影片《出卖皮肉的人》也是一部改编作品，不过有趣的是，这部电影并非改编自小说，而是来源于诗歌。这首叙事长诗的作者叫Joseph Moncure March，在他的原著中主人公名叫琼斯，是个黑人，因为对这个特定人物动了较大的“手术”，他还曾忿然离开这个剧组。然而事实证明，由罗伯特·瑞安扮演的白人拳击手并没有损害原著的根本精神，恰恰相反，如果当时固执地采用了黑人男主角这个设定，除了会给制片方造成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之外，这个明显的“种族问题”也会削弱影片的单纯性。
　　 影片编剧Art Cohn曾经是体育记者，他为剧本提供了丰富而细腻的人物环境，他塑造的众多栩栩如生的观众大大扩充了这部电影的容量，也增强了整部电影的现实感。影片对原著另有一处重大改编，即将原著中男主人公后来被黑帮追杀，逃进地铁站被火车撞死的情节，改成了现在这个主人公坦然面对现实的结局，事实上，它显得更单纯、更真实，也更有力量。罗伯特·怀斯自己对影片的理解是：“在绝大多数拳击电影里面，最后都是好人赢了，坏人输了。但我们这次，好人赢得了战斗，但他输了整场战争，因为击败对手，琼斯（斯图克）结束了自己的拳击生涯。这所有的因素都在吸引瑞安来演这部片子，因为《出卖皮肉的人》不是他以前在雷电华演的那些马马虎虎的B级片，这是一部前所未有的拳击电影，他不是去麦迪逊广场花园争夺世界冠军，而只是生活在一个肮脏的小镇上，靠夜总会里打拳养家糊口。”
　　
　　 《出卖皮肉的人》片长仅72分钟，整个影片采用了实时拍摄的前卫手法，即故事的发生时间，从斯图克经纪人走向对面酒吧这一刻起，到斯图克参加拳赛，最后倒在残酷大街上，故事结束，恰好也是72分钟。这种紧扣时间的叙事表现手法，在后来的电影和商业剧集里也时有出现，其中最著名、最成功的有比如1952年的西部片《正午》，和最近几年非常热门的反恐剧集《24小时》，都是这一手法的受益者。大概也是由于剧情设定存在这一限制，影片才这么不合常规地短小，不过如果编剧能绞尽脑汁增加二十分钟的戏份，比如在之前增加斯图克和妻子的故事，以丰富这个人物的身份背景和性格特征，似乎也未尝不可。编导的这一处理，很可能和当时这部影片的低成本预算有关。不过，这短小精悍的故事倒是显得充满力度，而具有某种杰克·伦敦式短篇小说的风范了。事实上，这部电影确实能够令人向起杰克·伦敦那篇著名的《一块牛排》，因为故事同样涉及到过气拳手，同样是对残酷现实充满悲情力量的反击。
　　 作为一部经典黑色电影，《出卖皮肉的人》具备了这样一条人物要素：主人公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了一次令人瞩目的成功，但他的最后结局却是一次重大而惨重的失败。但斯图克和《双重赔偿》中的沃特·奈弗又截然不同，这个故事的主题也和那些谋杀类型的黑色电影相去甚远，斯图克的失败并不是因为逾越道德和法律规范的“个人奋斗”造成的，恰恰相反，他虽然失败，却获得了尊严。不过，战后美国人阴暗、压抑的情绪，在这部电影里却无论如何挥之不去。在这个肮脏的小镇，在这肮脏的拳击馆里，人们试图通过观赏他人的肉体摧残来获得宣泄，结果却是短暂快慰之后永恒的乏味。就像拳手更衣室里同名世事的老教练加斯，他虽然熟知拳击，也关心每个拳击手，却从不观看比赛，每当料理了所有拳手，他就会静静地拿起一本色情杂志，在更衣室里消磨时光。编剧Art Cohn的确为影片塑造了很多有趣而关键的次要人物，尤其是那个被男人们的厮打弄得失去控制，站在看台上声嘶力竭的中年女人，这个配角令人印象如此深刻，她的极度无情和斯图克妻子的极度压抑形成鲜明对比。而那个双眼失明的家伙，还有那个坐在看台上不停地往嘴里塞爆米花的胖子，那个情绪亢奋完全无视身边妻子存在的消瘦男人，他们为什么都如此钟情于拳击？他们显然并不崇尚什么运动理想，他们和那些以拳击维系博采事业的黑帮混混也有区别，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却无一例外地选择在周末的晚上，来到这个冷酷无情的地方宣泄内心的压力和苦闷。影片正是广泛地照顾到了这些活灵活现的“周边人物”，才真正显得立体起来，也正是因为有这些人物的衬托，才最大限度地塑造了主人公斯图克敢于反抗的巨大勇气，虽然这种挣扎的结局不免惨淡，但没有这份挣扎，人也就不称其为人。
　　 斯图克也许是所有四五十年代好莱坞黑色电影男主角中最有趣的一个，他的行为在被动中藏有主动，在主动中又蕴含了动摇，非常真实，这和后来多数商业拳击电影中英雄的形象相去甚远。反英雄，这当然也是很多人定义黑色电影的一个指标，但体现在斯图克身上，他的行为动机却异常模糊。
　　 在拳坛，斯图克是个老家伙，因此他比年轻人更渴望胜利，但生活所迫他又必须输掉比赛，他必须在生存和尊严之间有所抉择。当经纪人明确告诉他必须输掉比赛时，他为什么非要击败对手呢？妻子朱莉没有到场是一个刺激，对手纳尔逊的挑衅也是一个刺激，观众的煽风点火也是一个刺激，但最关键的，斯图克需要的是男人的尊严。他赢得了比赛，在众人面前获得了尊严，但当黑帮找上门来，他却表现出一副可怜相，说自己对计划毫不知情，然后又从后门仓皇逃走了。他似乎是突然明白，自己获得“这样的尊严”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然而当他最终穷途末路，打手们把他摁倒在地，“小男人”企图羞辱他的时候，他却没有像在拳馆里那样示弱，而是挥拳反击。即使后来被砸碎了左手，他依然坦然地对朱莉说：今天晚上我赢了。这个过程，人物是有剧烈心理变化的，但影片没有刻意强调，以至于庸俗化这种挣扎。就像《双重赔偿》里沃特·奈弗自知穷途末路时幡然悔悟，然后又毅然选择了死亡一样，在黑色电影的主人公身上，似乎都存在着这样一种貌似自相矛盾，然而却充满了绝对男性气质的内容，这一内容的核心就是“抉择，然后承受其后果”，这大概正是黑色电影的魅力所在。
　　
　　 在技巧上，影片场景单调却变化丰富，人物众多然而节奏却相当紧凑、流畅，这一方面当然是得益于剧本构思的精巧，另一方面，罗伯特·怀斯早熟的导演技巧和亲自上阵担任剪接也是影片保持高水准的关键。为了拍摄斯图克和纳尔逊惊心动魄的四个回合拳赛，罗伯特·怀斯动用了三台摄影机，其中两台固定机器负责从不同角度拍摄两人对打的全景，另外一台则专门负责拍摄特写。这三台摄影机为影片的30分钟内容捕捉了大量精彩画面，从这数量巨大的素材里编织出导演需要的节奏和情绪，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巨大的挑战。影片通过摄影机镜头，对四个回合的拳击比赛表现地异常出色，每一场戏都细致而准确，虽然场景单一，两个演员也都不是真正的拳击手，动作不免少些凌厉和快感，但通过剪接，我们却清楚地看到了四场情绪贯穿起伏而绝不雷同的精彩比赛。相比几十年后马丁·西科塞斯和德尼罗合作的那部《愤怒的公牛》，它也许稍嫌笨拙，但在情绪上和场面调度上却并不逊色多少，也难怪马丁会对此片钟爱有加，这部电影对他的《愤怒的公牛》潜移默化的影响想必极大。影片摄影实在令人钦佩，除了不具备《愤怒的公牛》刻意制作的粗颗粒质感，及那几段著名音乐的衬托外，一切均令人满意，它也因此最终获得1949年戛纳电影节最佳摄影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