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与资本主义白日梦”

2009-02-13 00:55:34 　　来自: 小老鼠
Mad Men / 广告狂人的评论   

　　这个标题是约翰·伯格的《观看之道》中，最后一篇文章的论题，看【广告狂人】时偶然想起了那篇文，发现完全可以当成这部剧的读解文章。在文中，约翰·伯格以他艺术史家的眼光，把遍布现代社会的广告影像和在欧洲延续了上千年的油画传统联系在一起，指出了广告的本质：兜售梦幻。广告劝说人们消费，它承诺的不只是商品最直接的使用价值，更是一种社会关系，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购买和幸福之间的等式。就像Don Draper和他的同伴们告诉消费者的，香水等于对异性的吸引，幻灯机等于美好的记忆，冰淇淋等于真情的分享，等等。但是事实上，阳光海滩和比基尼美女不过是招贴画的背景，能买到的仅仅是一个太阳镜。同时，为了购买那个幻觉，只有投入到繁重的劳作中以获取报酬，从而离广告承诺的梦幻越来越远。广告提供的这种消费和梦幻、幸福之间的虚假等式，就是“资本主义白日梦”。这一整个论题，无疑与本剧密切相关。
　　
　　后来发现，本剧的主创很多都是【黑道家族】的主创，难怪它和【黑道家族】、【六英尺下】这些最令人回味的剧集有着类似的主题。【黑道家族】说的是，一个管理着庞大黑帮帝国的老大，如何为处理各种生活琐事焦虑不已；【六英尺下】说的是，一个以别人的死亡为职业的家庭，怎样面对自己的生活；【广告狂人】说的则是，一群向别人兜售生活梦幻的广告人，自己怎样体味现实的无奈。这些广告人趾高气扬，他们是骄傲的，他们可以掌控别人的想法，引导消费的趋向，同时他们又总在焦灼之中，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承诺的幸福，是多么的可望而不可及。
　　
　　在这群人中，Don Draper是绝对的主角，一个外人眼里近乎完美的男人。他的家庭背景和人生经历使他得以最深刻地理解广告，从而成为了最成功的广告人。他的性格非常复杂，有一段彻底告别过去的经历，有时想要摆脱一切重新开始（想带着犹太女老板远走高飞那次），有时面对诱惑却又总是能回归工作回归家庭（第二季后半面对公社化的富豪那次）。他把妻子当成自己的财产，不允许有任何可能突破规则的举动，宁愿自己放弃更好的机会也不让她去拍广告，同时无法忍受那位喜剧演员的妻子在性爱的权力关系中拥有和自己平等的地位。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帮助和提携了Peggy，使她能够反抗传统的女性角色。他清楚残酷无情的商业法则，但在和老客户解约、解雇老同事这些地方都展现了足够的人情味。放到剧集中看，他的各种行为都还是合情合理的，也正是这些矛盾让这个角色异常丰满。
　　
　　除了Don Draper，我最喜欢的就是几位女角了，她们的性格没那么复杂，行为都比较容易琢磨。其中戏份最重的是Peggy和Don的妻子Betty，两位名字对仗，戏也经常被交叉剪辑在一起，强化截然不同的两种女性生活的对比。一个是传统的，养尊处优的家庭主妇，一个是现代的，在受过伤害之后毅然弃绝传统女性身份，野心勃勃地寻求职业上的发展，在第二季的结尾，她已经有自己的办公室了。她们谁也没能得到真正的幸福，Betty是绝对的绝望主妇，困在牢笼里，焦虑不安，而Peggy，像牧师说的，是彻底封闭了自己。还有一位屁股很大的Joan Holloway，她虽然也在职场混，但做的始终是传统的女性工作，她对Peggy说，她不需要像Peggy那样去学习男人的语言。但她的心里也总是有一些不甘。第二季有一个情节，电视部门缺人手，就让她帮助阅读剧本，结果在招进新人让她交接工作时，她脸上的表情显露了女性就不能从事创造性工作的无奈，这种无奈也出现在Peggy有了新办公室，她还只有一张秘书桌子的时候。
　　
　　这些女性角色的设置几乎可以作为女性主义研究的范本，而此剧故事发生的六十年代正是西方第二次女性主义浪潮风起云涌的时候。此外，各种历史事件，从梦露的早逝、迪伦的成名到肯尼迪的执政历程，从种族纷争、冷战阴影到婴儿潮一代价值观的变迁，都被一一整合到剧中，和人物的工作、生活不可分割。最难能可贵的是，整个故事很少有图解某个道理的痕迹，也不像【革命之路】这样同样讲到日常生活无奈的片子，什么都通过人物对白说出来，没一点意思。这部剧藏得极深，让故事和人物自然地呈现，配上多高光少阴影的富丽画面、适当的硬光营造的复古质感和大量静止或缓慢移动的镜头，非得去细品才能觉出无穷的味儿来。（下载的话，一定要看350MB版本的，压缩之后的RMVB版完全看不出用光和摄影上的讲究）
　　
　　今年是伍德斯托克四十周年，到时也许会有不少颂扬青年志气和理想主义的东东。这部剧可以告诉我们，即使在最反叛的六十年代，资本规则仍然有着决定性的力量，就像Don对两位代表新世代的年轻雇员说的，一切都可以成为推销商品的借口，一切都可以包装成商品。《TV Guide》的一篇评论甚至说，这部剧让他们明白了他们父辈的罪恶。最为关键的是，在这种“资本主义白日梦”的主导下，各种生活困扰永远无法得到彻底解决。不过这也有好的一面——可以产生【广告狂人】这样的剧集
　　
　　（看完两季时）（09年第六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