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那没有女巫的年代

2009-02-12 14:36:29 　　来自: 子炎 (我吃的是奶，挤出来的是草。)
女巫词典的评论   

　　
　　
　　经常能看到女巫一样的女人把爱情说得头头是道。正在看的李碧华写的《女巫词典》几乎就是一本爱情的九阴真经。其中的警句俯拾皆是，什么“穿是为了脱，穿的名贵才脱的高贵”；什么“ 世上哪有珠联璧合，光吃蛋白的不会碰上只吃蛋黄的”；什么“爱情令人失明、失聪、失眠、失身、失魂”；什么“男人爱你时是异香恨你时是狐臭”，还有，“这就是爱情，大概一千万人中才有一双梁祝，才可以化蝶，其它的只能化蛾，化蟑螂，化金龟子”……那种尖刻，那种促狭，那种深邃，简直让人后脊梁冒凉气！
　　但千万别让她们唬住了。她们口吐莲花但她们并不是情圣。世界上曾经出了许多圣人，但没有一个因情封圣的。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情圣。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我看也一定不会有。
　　女巫们嘴上说得的确入木三分。老辈的琼瑶就不说了；刚才提到的李碧华就是一位。在她的这本爱情“葵花宝典”中,连“我爱你”这仨字是事前说好还是事后说好这位爱情大师都说得头头是道。但她（们）自己并没有练得真经。我家乡有一句土话专门形容这一类人的：自己屁股淌脓还给别人医痔疮。看看她们自己的情路历程就知道此言绝无挖苦之意。李碧华我不熟悉，但张爱玲我是知道的；她是人精，非一般的女巫可比，说起爱情来那种一针见血，谁都望尘莫及；但她的爱情却惨不忍睹，其中幼稚的味道和混沌初开的小女生没有什么两样。
　　我知道这些女巫都是冰雪聪明的智者；但我也知道智者都有一个不良嗜好，往往滥用她们的智慧。和爱情讲道理就属于一种最常见的滥用。讲道理当然是很好的事情，但和爱情讲道理却无异于对牛弹琴。理由如下：
　　一，爱情不讲道理。如果爱情讲道理贾宝玉不应该爱上林妹妹，查王子也不应该爱上卡米拉。
　　二，爱情讲不讲道理结果都一样。我们现代人很鄙视旧社会的包办婚姻，认为那样的婚姻没有道理，双方不了解怎么生活？很讽刺的是，现在男女了解得如此透彻然而离婚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可见，爱情并不需要了解，了解与时间也不成正比，有时一眼能抵得十年交，一语能当万言书。你谈三十年恋爱也不能保证白头到老。不信可以看看大明星的八卦新闻。
　　三，爱情越没道理越令人神往。没有道理并不意味着荒谬；只是意味着无限可能。爱情的恒久魅力就在于这种无限可能。爱情的悲喜剧从来没有定稿的底本。古往今来，爱情所以成为传奇，就是因为它不讲道理。不讲道理的爱情总是那么荡气回肠，那么万古流芳，那么惊天地泣鬼神。天鹅爱上天鹅不是传奇，天鹅爱上癞蛤蟆才是传奇。《天仙配》能成为流芳百世的爱情经典，只是因为七仙女爱的是穷得叮当乱响的董永呵。
　　四，爱情的道理越讲越坏。如果爱情可以讲道理，可以分析，可以解剖，可以推导，可以论证，爱就死水一坛，索然无味。有位过来人说得好，男人与女人之间一经摆事实讲道理，说明爱情行将就木。事实上，当我们讲道理讲得最慷慨激昂的时候往往就是在吵架，离婚，情断恩绝的时候。讲道理讲着讲着就讲到法庭上去了。而且，那些认为爱情应该讲道理的人无一例外都成了爱情的刽子手，比如贾母。看《红楼梦》的人都知道，贾母满嘴都是道理，洞房调包计唱得智勇双全，理直气壮。黛死玉疯之后，她老人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居然一脸诧异：“老身真是一片好心啊！”这老妇人不是坏人，她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偏要和爱情讲道理。
　　可这样的蠢人何止贾母一个？我知道很多夫妻情侣把一辈子的精力用来讲道理。他们常常自问并质问：我为什么爱她？她为什么爱我？为什么他又不爱我了？为什么我又不爱她了？纠缠其中不能自拔。硬找，肯定能找出一大堆道理。比如，什么志趣相投啦，什么郎才女貌啦，什么青梅竹马啦，什么前世有缘啦……可哪一样经得起推敲？年龄不是道理，地位不是道理，钱财不是道理。。。要知道，所有的道理都是借口，都似是而非。我们热恋的时候有谁讲过道理吗？什么在天愿为比翼鸟，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翼，什么江河绝山陵崩乃敢与君绝——这算什么话？一点道理也没有嘛！但这些毫无道理的话却威力无比，说的人有如神助，听的人如闻天籁！我其实知道，有许多人骨子里并不真的想和爱情讲道理，倒是渴望毫无道理的爱情能不拘一格地降到自己头上。世间男女谁不想做董永或灰姑娘呀？在爱情这个领域，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是一只好癞蛤蟆。
　　幸运的是，爱情没有道理但有一些原则。千百年来，关于爱情的确有一些好不容易达成的共识。比如门当户对，五服之外，最好是两性之间等等。其中最大的共识是：爱情是盲目的，瞎眼的，纯粹是唯心主义的。爱情是件后现代艺术品，它只对创作者有意义，不容他人置喙。宝榻龙床上的爱情和乌烟灶头的爱情在终极意义上并没有什么多大的区别。龙床上的事草席上一样可以做。到了关键的时刻，目不识丁的农夫和才华横溢的诗人说的都差不多，无非是“啊哟，我要死了！”之类。那些缠绵悱恻的动人华章都是事后追记补写的。爱情也没有高下之分，我没听说过国王的爱情肯定比乞丐的要深厚。你喜欢的女人就是天仙，你中意的男人就是王子。如果我说爱情没有对错没有好坏没有真假，肯定不符合荣辱观要惹众怒；然而我还是忍不住要说，男女只有喜欢不喜欢，爱情只有缘分无缘分，婚姻只有后悔不后悔——此外无它。
　　是的，爱情就这么简单。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么简单的爱情为何难倒了那么多英雄儿女？因为，我们误听人言，我们在爱情这件天大的事情上总想听最聪明的话做最正确的事。我们太在乎别人的意见，要看别人会有什么看法。以我为例，当初我可以爱王小姐，但我的邻居赵大妈有意见，她觉得王小姐不漂亮；当我准备娶刘小姐的时候，对门的朱大爷不高兴了，他认为刘小姐家里太穷。赵大妈朱大爷都是很讲道理的人。我也学他们讲道理，结果丑丑的王小姐和穷穷的刘小姐都嫁作他人妇，新郎不是我。有多少恩爱男女就是这样听了一耳朵的道理，结果痛失良缘，教训既深且痛。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被女巫这类伪情圣们害的。正是因为我们大伙儿有轻信的毛病，所以一些自命不凡的人就主动当起了爱情传教士，以普度众生为己任。我正在拜读的李碧华就是其中著名的一位，她有关谈情说爱的专栏从香港开到了大陆，拥趸甚众（当然流毒也甚广）。女巫们喜欢用几句隽永的话为爱情作出归纳，像偈语一样念念有词——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但问题是，每个人的归纳都不同的时候，问题就来了。你说婚姻是坟墓，他说恋爱是天堂。这位说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那位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结果可想而知：原来糊涂的更糊涂了，原来不糊涂的也糊涂了。我们已经看到：当女巫越来越多的时候，爱情的世界也就越来越混乱不堪。我很怀念过去那没有女巫的时代。我们父辈以前的人坚守几条简单的原则,比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之类，因此生活得简洁而从容，个个子孙满堂，哪像我们这么焦头烂额无所适从一无所有呀？
　　对李碧华这样一类精灵古怪的女巫，我没有丝毫的成见。我的看法是，任何一件事说得太好或者说得太坏都值得怀疑。我不相信那些把爱情说得天花乱坠的情圣，也不相信那些把爱情说得惨不忍睹的女巫。女巫们和贾母是不一样的。贾母之流诚心诚意地认为天下事都应该讲道理，爱情也不应该例外。而女巫们虽然夸夸其谈爱情的道理，但自己并不一定相信她们自己讲的道理。这是她们的高明之处，也是她们的可怜之处。张爱玲就是好例子。她自己不是照样遇见心爱的男人“一直低，低，低到尘埃里”？
　　我拜读了李碧华的“葵花宝典”，尽管天花乱坠，尽管叹为观止，但我一点也不想照着学，这得益于我的世故和聪明。因为我一直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情圣。如果一定要说出我的爱情信条，那就是：努力做一只想吃天鹅肉的好蛤蟆。
　　
　　（读《女巫词典》李碧华 著 花城出版社2003年版）
　　
　　
　　
　　 2006,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