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味儿少在哪儿？

2009-02-07 17:26:14 　　来自: 周六我要休息
采桑子（平）的评论   

　　每写读书记和观影记必要写点废话，都是关于书和影的缘分。《采桑子》这本书大概是两三年前一位豆友推荐的。因为当时在国外，学校图书馆也没有收藏这本书，就一直耽搁下来，直到回来之后在当当上买来了《采桑子》。
　　
　　小说讲述民国以来一户满清贵胄后裔(金家)的十四个兄妹的故事，故事以第一人称（即金家最小的女儿，金舜铭）叙述自己的兄姊的故事，其中穿插与他们相关其他人物，比如父母，朋友，同事以及他们的子女的经历；“我”虽未专门辟出一章为自己立传，但“我”在说他们/她们的故事的时候，读者已经能大致能将叙述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从“我”的经历大约也可窥察作者自己的人生经历。叶广芩乃叶赫那拉氏后裔，除了那拉氏家族所产生的嫔妃之外，更有一位著名的词人--- 纳兰性德。此书书名以及章节名皆源自纳兰性德的《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一词的词牌和词句，作者自云“借其凄婉深沉的寓意”，一方面纪念先人。 （参见“后记”）
　　
　　小说故事性很强，捧起书就有点放不下；这几天晚上连电影都没看，吃过晚饭就是读书；金家兄弟七人，姊妹七人的运命难免让读者为之挂心。加之作品时间跨度较大，从民国初年一直写到改革开放之后的二十世纪末；眼瞅着一个个贵胄公子小姐或成为国民党军统高管，或成为古建专家，或“一事无成”唯一可纪念的大概哥儿三个为抢一个女人导致弟兄反目的旧事，也更有共产当妹妹死在国民党哥哥手中… 在这所有的故事中，个人最喜欢的还是大格格金顺锦与琴师董戈的故事。我不懂京戏，不过读着这些关于京剧和票友的故事觉得有点味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不懂，所以故事中蕴含的许多关于京剧的信息就在门外汉的懵懂之间散发魅力；而大格格与琴师董戈的为“戏”而痴的境界，竟叫人有几分神往。以邓友梅先生话讲，此书的头一条儿好处是“有墨香”，“举手投足流露出闺秀遗风，文化底蕴”。 窃以为大格格与琴师董戈的故事是本书中最能体现作者世家风度的一章；而在此之后的故事，比如老五扮乞儿，与妓女生下金瑞；老二，老三，老四因黄四咪反目，文革中互相揭发，老二自缢身亡；改革开放后老三成为唯利是图的文物鉴定专家，贪下老五留下的元枢府瓷碗；父亲与裁缝谢娘的故事…等等都显得有些力道不足，偏于传奇。
　　
　　关于小说的文字，还是借用邓友梅在序言中的话“不造作，不拿捏”，下笔稳稳当当，既不故作文艺和自恋；也没有刻意展露所谓的“贵族”气息，基本上该怎么写就怎么写，看得出作者不浮躁不自恋。但是，《采桑子》采桑子，总少了点儿味儿？少了哪儿了？小说用第一人称叙述，因此整部作品如同“说故事”一般，一个一个故事讲；每个故事之间的内在关联并不深切，因此每个故事，几乎可以拿出来独立成篇。而我个人的欣赏口味儿是更喜欢人物之间的言行举止，尤其是对话，心理描写来展开情节；说故事的方式，犹如电影中的旁白，而个人也是不大偏爱用大量旁白的电影的，有时候儿未免稍微太省事儿；用大量的旁白说人物性格和命运，不如用对话，行止，心理描述人物来的鲜明生动 ---- 不论是关公战秦琼，抑或是三英对吕布，让人物们来个精精采采的亮相，博个迎帘好儿；叫观众们真刀真枪的看一场；而不是仅仅让人物褪为编织故事的经或纬；吸引读者的将不仅仅是人物的命运，故事的发展，将还有人物本身。一本小说，总以为，总要有几场拿出手的戏，比如凤姐出场，比如凤辣子大闹宁国府，比如刘姥姥逛园子---- 于是人物活了，他们超越于故事情节而永生于文学境界中。这是文学作品的巨大魅力之一，甚至是最大的魅力。以本书的固有结构来批评小说的确有些不公平，这也只是个人的喜好和观点罢了。
　　
　　另一方面，从文笔而言，虽然作品“不造作，不拿捏”，但是读在口里总少了点儿味儿，这味儿又少在哪儿？有人称作品属于“京味”小说，其实我觉着京味儿并不浓郁。作者自己也说，他们从小长在大宅门里，只会说纯正的官话，而并不会说一口京片子，或后来的“油北京”，及至再后来的“痞北京”。
　　
　　不过，会不会说“怕出了蘑菇”一类北平土话并不紧要，紧要的是文字耐不耐看，是否是“炼”过才拿出来的文字。写到这里，大伙儿都知道我心里想着的是哪位作家了。很多作品拿出来，看上去没什么不妥，字词句都在自个儿该在的地方，该用什么词儿的时候，那个词儿准跑不了。
　　
　　可是，大多数时候，我们往往用一些顺手的词语或表达方法，用老舍先生的话说是“俗”词，比如“人声鼎沸”，“热火朝天”之类的词语，不出错，却不美，又因用得太多已经缺失了具体形象和感染力，不耐读。书中这样的用词随处可拾，随手举一个例子： “父亲曾有一段时间在南方工作，这就给了哥儿几个恣意放纵，自由驰骋的天地”，这个“恣意放纵”“自由驰骋”就是顺手，现成的词儿，稳当不出错儿，但是不美不耐读。这有关于“炼字”，既是慢工 ---- 需要时间，又是细活儿 --- 需要下功夫。老舍先生自叙每天只写五百字。炼字之后留下的文字也并不是多么奇巧的字眼和形容，也许只是繁华散尽之后的真与朴。而从另一方面讲，“炼”字关于天赋。作者在书中提到，艺术水平到了一定的境界，拼的是人品，修养和学识。我至少不能100%的赞同。大部分的作家可能都付得出那99%的汗水（aspiration），而只欠那一点点1%的灵感（inspiration），于是少了那点卤水，终于点不出豆腐。
　　
　　
　　自正月初九父亲住院，带着这本书每天下午在医院陪父亲；大多是听父亲的唠叨，一辈子的唠叨，看书的时间几乎没有；完完整整带着去，老老实实呆在包里一起听父亲的唠叨，又完完整整带回来，一页都不曾翻动。同一个病房的还有其他两床病人，其中一位因车祸撞伤头部已经是第二次入院；接下来还要进行颅骨手术，在自己的骨头与进口钛金骨头之间犹豫，二者的医疗价格相差三万元。小说也跟着听父亲的唠叨，和一屋子的家长里短，烦恼苦闷，虽没有皇家贵胄的背景，又何尝不是一部《采桑子》。
　　
　　
　　“谁翻乐府凄凉曲？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纳兰容若《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