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跤王：那只断了腿的狗就是我

2009-02-03 13:37:55 　　来自: 萤火虫 (DAY16/4 Doraemon Carpet)
The Wrestler / 摔跤王的评论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创作道路，比如电影或是文字，一旦由繁入简，或者好听点叫做由绚烂归于平淡，有两种可能：一是江郎才尽，已经没什么新东西可掏出来了，只好渐渐沉默；一是返璞归真，已经不再执着于外在的花哨的技巧性的东西了，不如直接一点开门见山，探到最本质的内里去。
　　
　　对于阿罗诺夫斯基来说，《摔跤王》的意义可能在后一种上。在经历了《圆周率》《梦之安魂曲》的乖张怪诞放荡不羁黑暗繁复之后，《摔跤王》的粗陋简略令人有些意外——他略过了太多技巧，将舞台干脆放手让给了演员本身。所以不但米基•洛克得以咸鱼翻身，阿罗诺夫斯基也功成名就地被威尼斯以金狮奖盖章认定。
　　
　　你要知道，在冬日阴沉沉的傍晚、屋子里阳光不足光线昏暗的情况下，观看《摔跤王》是一件多么凛冽的事情。影片平淡而沉闷地熬过了110分钟，直至等来最后那一下千古流芳的绝招，他跃下的时候背后灯光闪闪，那一刻你发现一个人最后混成什么样真的不太重要，你活过了享受过了见识过了这辈子也就满足可以归西了。
　　
　　所以这样的故事已经不需要什么花巧了，情节可以简单到单线如一根筋似的往前推进，场景也可以毫无背景不需要任何额外注意。真实的主观镜头有时晃动有时呆滞，神作般的都在于细节。小朋友都已经玩《使命召唤4》的时代里，老头子还在执迷于他做主角的八位红白机。你穿过杂乱无章污秽不堪的超市货道的时候，耳边是竞技场疯狂的粉丝们在耳边狂呼。生活只能有一丁点儿抬高，这样你才可以在屋檐下看见远方云彩滚滚。
　　
　　我小的时候一点也不喜欢看摔角，因为比起我们所热爱的功夫片来，那些大汉实在太野蛮相互殴打得太难看了。但是这么多年后《摔跤王》还回了它在我心中的尊严，作为一个在美国每周超过三千五百万人观看的竞技娱乐项目，它像所有的运动一样都在向人体索要时间无情的代价。所以有“大锤”兰迪这样迟暮的英雄，他的以往无数辉煌只是影片开头一些泛黄的报章，然后打上冷酷的字幕，已经一晃过去了二十年。
　　
　　鉴于远远大于体育意义本身的娱乐地位，摔角说到底只被看作是一种消遣，如片中厮杀了二十年的那对老友，如果过滤掉这项活动中的雄性激素，他们和马戏团里逗狮子骑老虎的小丑并没有多大区别。“大锤”和他的红颜知己、脱衣舞娘卡西迪，在社会边缘人这项属性上达成了不折不扣的同病相怜，尽管职业不同吃的却都是青春饭，当他们走到一起，我想起了《离开拉斯维加斯》中的酒鬼和妓女，一对在挣扎中速朽的灵魂。
　　
　　我相信曾经退出影坛去当拳击手的米基•洛克，也曾有过片中主人公这样对时间深切的感受，以及对职业忠诚的理解和遇到的一切挫折。要不然他绝不可能将这一切打扮得如此楚楚动人的真实。他不断地寻找和社会的共鸣，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理解和反馈的温暖，但格格不入反复在打碎这样的一点小小理想。一个年过五十的老男人并不是就不可以没有理想，但这个世界有冷漠，有金钱，有阶层的鸿沟，有太多不可逾越的围栏。
　　
　　那么，当以生命一搏，当人放弃掉自己最基本的这些健康和活力的时候，也许命运就已经没什么可从他身上夺走了。无论如何，在聚光灯、泪水、掌声和欢笑中做一个完美的结束，总归好过走投无路、一屁股债、在风雨交加的房车里犯心脏病被发配到地狱。生活可以没有希望，但永远会有它自己的力量，《摔跤王》的全部力量，就在于生活不可逆转，也不可复制。
　　
　　据说米基•洛克起初并不喜欢那张海报，因为他觉得脸全被遮住了，观众根本认不出来主角是谁。但是他后来明白了，承认它确实是一张经典的作品——我觉得也是，因为这张海报的全部含义就在于，它是可以随意被代入和自我解读的。同样焕发出此等功效的是《摔跤王》的同名主题歌，来自同样垂垂老矣的Bruce Springsteen，一个纵横几十年的蓝领英雄。
　　
　　“你有没有见过断腿的狗在街上艰难地走？你见过了它，就等于见过了我。”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独臂男人试图与轻风搏斗？你见过了他，就等于见过了我。”
　　“你有没有见过一条腿的人想要自由起舞？你见过了他，就等于见过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