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迷宫

2009-01-14 00:08:54 　　来自: 細細陳 (我的名字在我旅程的終點。)
Kontroll / 地铁风情画的评论   

　　 如果《Kontroll》真如电影资料上写的，是尼莫罗德.安托尔的处女作，那么，尼莫罗德当是一个极高天分的电影人。无论是情节的紧凑、急转、衔接，现实与梦境、幻境的承托，音效的骤起倏止，背景音乐的选取，还是构思与结构的巧妙，都让人叹为观止。影片序幕拉开即漶漫半玄半悚的幻氛，并在一开始就植入最核心的惊悬元素，每每以疾驰而过的列车窗口折射的光，配以急骤的车驰音效，让人心生空慌。无人知晓在这看似散漫、无序、单调却又充满无数可能性的空枯生活里，下一秒将会发生些什么，急欲于知道却又怕谜底揭晓，怕骤然见揭开的是不堪入目的可怖。
　　
　　 影片的前半段以半白描的方式，极是精妙地呼应了影片的译名——地铁风情画。这番描绘大有精雕细琢的嫌疑，尽显尼莫罗德对讲故事之能事，以一幕幕充满争执、拉扯、挑衅的画面，再现了地铁检票工作人员平庸、粗糙却充满压抑、苦闷、烦躁的生存状态，也借此编排展现了一个社会的缩影。
　　
　　 在这前半段的描述中，“飞毛腿”、混混、妓女、流浪汉混迹其中，检票员们每日重复着同样的检票工作，应对相同或不同的情境。他们在这单调而烦闷的生活中寻找属于他们独特的乐趣，在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与混乱中，感知着自我的存在，而这种自我，却是浮于其表的。在这时而充满人流、时而死寂空无的地下铁站中，他们似乎看不到未来。影片也巧妙地避开了检票员在工作时间之外的生活描述，只有列车，只有铁轨，只有他们，乘客仿若成为他们与世界唯一的联系。未来对他们来说，是重复再重复的撕扯，是重复再重复的铁轨与列车沉钝的摩擦声。
　　
　　 他们的工作准则是“上车时再把徽章戴上”，企图维系那仅有的自尊和骄傲。他们厌倦，无奈，但又迫于生计不得不继续这种让他们持续噩梦的工作。压抑的，苦闷的，烦躁的，影片中，检票员工们坐在心理医生对面陈说自己苦痛的快速镜头以及心理医生面无表情的特写，检票员拉西在检票时与乘客发生冲突，多日的压抑最终爆发失控杀死了那名乘客，都或直接或反衬地，如一支颜色浓重的笔，画出了地下铁工作者这个族群让人窒息的生存状态。影片除了几处暗示检票员布楚和列车驾驶员贝拉之前的身份外，其余的人，都是没有过去的。时间于他们，是停滞的，没有过去，未来缈缈。
　　
　　 但你或会在这半段影片中不由自主地发笑，导演尼莫罗德在这些故事片段中，融入了非常喜剧性的元素，并插入应景得体而充满挑逗性的音乐，就像是一群朋克们在街头玩耍恶作剧般，每每让人觉得胡闹却又莞尔。众人在检票过程中与逃票乘客之间的“推拿”，是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让人在笑过之后却泛起深深的悲悯。其中众人在追逐“飞毛腿”那一段，音乐适时响起，在追逐之间飞毛腿巧妙逃离众人的追赶，而将其引入一节车厢内面对一群纹面暴力混混。此时飞毛腿在车窗外大做鬼脸，并扭起了轻快的舞步。而车内众人面对此等暴徒无奈只有放手一搏，在躁动性的乐声中开始打斗，且都光荣挂彩。音乐停止，镜头切换到众人在候车坐上磕干果，脸上带着习以为常的自嘲和笑意，又是一段狂欢后的哀伤。
　　
　　 在这期间，影片开始那个惊悬的元素依旧穿插在故事之中，喜欢恶作剧的飞毛腿作为一个情节推进的引子，将故事推入寻找凶手的迷宫。布楚作为本片最主要的角色，占据了整个镜头，但当他在站台上再次遇到飞毛腿时，这时有一段长达两分钟的较量，或眼神的，或肢体动作的，同时再次插入躁动的乐曲，适时静默，又适时响起，却让人惊悟在在这部电影中，原来谁都不是主角，而谁又都是主角。此时你或会想起《韩城攻略》梁朝伟跟任贤齐那段在地铁上的较量，但是情与境都有那么大的差距，不由得让人赞叹电影的良莠其实是多么的显而易见。
　　
　　 当二人在追与赶之中飞快奔跑时，原本以为又是一段充满喜剧效果的追逐戏，但追逐却在突如其来的变卦之中戛然而止——飞毛腿被蒙面人推入铁轨消失于飞驰而来的列车之间。此时，躁动的音乐被下了架，代之以森诡的声音，铺漫于整个空间。惊恐不知所措的布楚，任由蒙面人与他擦肩而过。最后，他在镜子之前唾弃了自己。一如他唾弃了自己原来的生活。当所有人都怀疑他就是那个将数个乘客推入铁轨致死的杀人凶手时，在这怀疑的氛围中，在看了太多大卫.林奇和诸如致命ID、搏击俱乐部之类电影后，我们或者会对此产生一种条件反射性的疑问，那就是，蒙面人是否就是布楚人格分裂的幻象？因为太优秀而害怕有朝一日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那么好，因此分裂出一个对手来挑战自己，来发现自己。他是否其实就是凶手？
　　
　　 但是，尼莫罗德最高明的地方，是他根本就没有遵照好莱坞的格调，反而是日本恐怖片那种悬而未决的诡异色彩，把真相湮没在没有结局的结局之中。布楚和蒙面人在铁轨上展开了一场生死追逐，躁动的音乐让人心弦绷紧，当列车疾驰而来时，他及时跳上了站台，但蒙面人的下落，却最终都没有给一个清晰的答案。唯有那只蹲在扶梯边的铁架上的猫头鹰，一如在那么多个夜晚里看见的那样，与他在莫测的眼神里彼此凝望。
　　
　　 影片的最后，布楚与化妆成一身雪白长着翅膀的苏菲，款款地走向扶梯。扶梯口的光从高处铺漫下来，幻境的质感愈加沉凝，当二人随着上升的扶梯拥吻时，镜头随之拉远，二人融入了光，离开了这个地铁迷宫。自始至终，苏菲就像一个游离的鬼魂，又像一个救赎的天使，于此刻，将那些悬而未决的疑问带入了地狱，或是天堂，随之消融于无形。但，那无形之处，即是迷宫的出口。
　　
　　 《Kontroll》是一部难得的电影，关于尼莫罗德虽知之甚少，但已经让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而不管将这部电影如何定位，都无法磨灭导演尼莫罗德在这部影片中所绽放的光彩。优秀的艺术，本就是无法标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