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评＜梅兰芳＞

2009-01-09 11:02:17 　　来自: 阴到贵@高桌 (豆瓣三年 高桌两年（男性）)
梅兰芳 / 梅兰芳的评论

　　　　我不是来讨伐陈凯歌的，这篇文章也不能算感怀之作，如果非要给这篇文章定个性，我希望它是篇技术帖。
　　　　
　　　　一评：凯歌如挽歌
　　　　　　
　　　　陈凯歌的这部《梅兰芳》基本上可以将其归之于７０岁后谢晋导演的档次了，换言之，陈凯歌真的老了。７０岁后的谢晋还曾经拍过《鸦片战争》这样的中平作品，即便影片本身已经有了时代局限，但是几十年修炼的导演内力还是能保证影片叙事的圆润。反观《梅兰芳》，闷了这么大口憋屈气，下了如此多的本钱，前期筹备如此充分，最后却拉了一泡这样的电影出来，实在是有点对不起陈凯歌先生的平生所学。
　　　　从导演的类型来说，陈凯歌是学者型导演，他和冯小刚不一样，和沃卓斯基兄弟不一样，也和张艺谋也不一样，学者型导演有自身的长处，这个长处是什么呢？很显然拍摄历史人文类题材的电影就是他们的长处。从这个意义上讲，陈导演对自己的认识还是很清醒的，９８年《荆柯刺秦王》之前，陈氏作品的水平基本上能得到保证，但是从《和你在一起》开始，偏离了自己长项的凯歌导演就奏不出凯歌了，这部片子除了让王志文和刘佩琦的表演撑撑场面之外实在是乏善可陈，之后的《无极》――我就不当无耻的人了，略过……
　　　　２００４年踩了大便之后陈导演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该走的路，选择了“梅兰芳”这个看似非他莫属的题材。此举从战略角度来说起码是个聂卫平的水准，可惜陈导演不仅仅在战略上是聂卫平的，在战术上也是聂卫平的，角色挑选走眼、戏份比例失当、导演构思缺位、顾问喧宾夺主这一个又一个的致命伤使我们完全无法从陈氏的新作中看到当年那个白洋淀诗派代表人物的人文气质，也感受不到当打之年的陈导演通过这一题材传达出来的理念、思辨、价值观和远见。
　　　　胶片像年轮一样伴随了陈凯歌三十年的艺术生涯，现在正应该是他产佳作、出好戏的时候，可是这位孤独而骄傲的导演也许还未发现，在他艺术道路的景深上已经是一番日薄西山的光景，《梅兰芳》非凯歌，实挽歌也。
　　　　
　　　　二评:黎明近黄昏
　　　　
　　　　我不知道陈凯歌想象的自己电影中的梅先生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反正肯定不会是黎明的那个样子，就我臆测而言，黎明绝非陈凯歌心目中扮演梅兰芳的最佳人选，不过单纯从气质上来说黎明也不失为梅兰芳一角合适的扮演者（之一）。宁静、整洁、儒雅、举止大方、气质脱俗，黎明基本上还算靠得上谱，唯一的问题是年龄大了５岁，只能演梅兰不芳，不能演梅兰芳。
　　　　看了黎明扮演的梅兰芳我心目中产生了一个疑问：一个演员究竟应该在什么年龄退出娱乐圈才不会摧毁他花前半生营造起来的美好形象。假如张国荣谢顶了，安吉莉娜•朱丽下垂了，周杰伦发福了……那不但是他们的灾难，更是他们粉丝的噩梦。如果说明星们用自己青春的逝去来让拥趸们领悟岁月的残酷是种错，那么让一个皮垮肉松的黎明来扮演梅兰芳早已是错上加错。
　　　　好吧，我们不要再纠缠于黎明了，毫无疑问这部从头到尾都在让黎明扮无辜的电影当中，黎明确实是无辜的。那么黎明如果被观众pass出局的话，世界上最适合演梅兰芳的那个人又在哪儿呢？张国荣――网上人人都这么说，其实我也觉得张国荣有非常适合扮演梅兰芳的特质，可惜人间已无张国荣，世上谁能梅兰芳？放眼当下的娱乐圈，能演梅先生的人确实不多，不过在这不多的人选当中却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不二人选。
　　　　尹治，这个名字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但是他演过的角色却是无人不知，《梅兰芳》前传之《霸王别姬》中的少年程蝶衣就是他所扮演的，那段“小尼姑年方二八”的念白使得大部分中国影迷知道了《思凡》这出戏。此翻陈大导演的《梅兰芳》当中他又充当了黎明的替身，完成了梅兰芳的舞台戏份。如果以此度陈凯歌之初衷的话，兴许他还真考虑过尹治当男一号的可能性。让我们细细比对一下梅先生尹治的照片就会发现，两者真的是形神皆似，而且尹治有十几年的京戏底子，扮演梅兰芳驾轻就熟。大家都知道京戏演员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如果不具备这种气质很难扮演好京剧人物，正是这个原因前半部份由余少群担纲的梅兰芳才更符合大家对这部戏的期待。反观黎明扮演的部分，让一个没有京戏功底的黎明拿点旦角的份儿出来给人的感觉不是婀娜多姿，而是扭捏作态，可黎明是角儿，最合适扮演梅兰芳的尹治只能当替身，因此陈凯歌的《梅兰芳》注定难芳。　
　　　　
　　　　三评:邱如白or梅兰芳
　　　　
　　　　三评当中我想说说这部《梅兰芳》到底算个什么片子，很显然这部《梅兰芳》算不上传记片，其实这部片子从结构上来看比较合适叫《梅兰芳的二三事》，从情节上来看比较适合叫《梅兰芳和他的经纪人》或者《梅兰芳与经纪人不得不说的故事》，反正这部电影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梅兰芳》。为什么呢？你一定想问。
　　　　其实看过片子的人估计都会知道为什么，本片的编剧严歌苓是专写女性题材的小说名家，照理说应该是叙事和情节把握的高手，不知道是因为导演的原因还是其他的干扰，这部片子在情节上简直是一塌糊涂，本末倒置。如果让一个不知道梅兰芳也不知道片名的外国人来看这个片子，他一定不会认为梅兰芳是这个片子的主角而会认为梅兰芳的经纪人邱如白先生才是男一号。从戏份上来看也确是如此，故事围绕梅兰芳展开，一半的戏却让给了孙红雷扮演的邱如白，前面王学圻过分出彩的表演让十三燕又压得嫩娃子余少群扮演的青年梅兰芳喘不过气，结果就使得整部电影中梅兰芳这个角色能施展的情节不到一半，其中还要给章子怡的孟小冬和陈太太的福芳芝留空间，盘算下来最后整部电影当中梅兰芳实际上成了线索，真正给观众留下印象的却是线索上贯穿的邱如白、十三燕、冯六爷、日本军官田中隆一，甚至是那个潘粤明扮演的那个皮条客――朱慧芳这些次要人物。
　　　　纵观整部电影，黎明出场前后可以算得上是片子的分水岭。余少群担纲的部分，整个片子都比较流畅，余的京戏功底和扮相还是颇让观众惊艳，这样一个脆生生的小伙子柔中带刚地烘托出了青年梅兰芳的气质，基本上能抓住观众的观影情绪和对未来情节的好奇心，这一情绪一直持续到黎明出场，中年梅兰芳的亮相彻底粉碎了余少群美丽扮相给观众留下的幻觉。此后的大半场戏当中黎明的表演完全无法融入英达、陈红、章子怡、孙红雷这些大陆系演员的风格当中，以至于有人向陈凯歌发问：《梅兰芳》到底是成就了黎明还是成就了孙红雷。
　　　　确实如此，从剧本上来看，邱梅二人戏份的配方是剧本上显而易见的硬伤，剧组刚成立时公布孙红雷出演邱如白一角曾引起诸多争论，但孙红雷却因祸得福找到了突破口。他的知识分子扮相和表演都很让人信服，和黎明水一样寡淡无味的表演相比，孙红雷可以算是发现了自己杀手二楞银幕形象的转型空间，他日孙红雷如以文戏角色获奖，首功当记在陈凯歌名下。
　　　　
　　　　四评: 十三燕---关师爷的延续
　　　　
　　　　这部片子最能镇住场子的可能就是王学圻的十三燕了，这是陈凯歌在《梅兰芳》中唯一可以与《霸王别姬》水准相比的一抹亮色。有人说王学圻的十三燕抢戏了，我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认为十三燕太突出的原因并不是王学圻往前跨了一步，而是其他所有的演员往后退了一步。如果《梅兰芳》一片中所有角色的饱满程度都能够达到十三燕的成色，并且剧本铺排得当、导演持续坚挺的话，《梅兰芳》仍不失为一部可比肩《霸王别姬》的电影，可现实是有且仅有十三燕的表演如同血色残阳一般还依稀能让人想起陈凯歌曾经的如日中天。
　　　　新片揭了盖头之后，陈凯歌一再否定《梅兰芳》和《霸王别姬》的关系，不知道陈导演是怕人拿两部片子来比，还是打心眼里觉得两部片子真就没一点关系，实际上两部片子的关系是非常明确的，我们只需要拿人物关系出来一对比就一目了然了：梅兰芳和邱如白vs陈蝶衣和断小楼；冯六爷vs那五爷；还有就是十三燕vs关师爷。可能说到关师爷有人也许记不清是谁了，《霸王别姬》中由吕齐扮演的带程、段二人出人头地的梨园师傅就是关师爷。这个京剧老辈在《霸王别姬》当中将梨园行技艺的传承看作自己生命的价值，而《梅兰芳》里的十三燕对后辈也是慈威并施、望其成龙成凤。两部片子中这一非常雷同的角色完全可以反应陈凯歌在戏剧情节上的构思爱好和习惯，因此陈导空口白牙否定两片的关系实在是有点无聊，十三燕分明就是隔代继承了关师爷的精神内核再由王学圻的出色诠释得以深入人心的。
　　　　虽然王学圻成功扮演了一代名角十三燕，但实际上王学圻并没有半点京戏功底，这个长期扮演严肃角色的演员用自己卓越的想象力帮我们还原了末代名角的风骨，也彻底打破了自己留给观众的固有荧幕形象。从影院退场的时候我听到有观众在感叹，“王学圻还能接这样的活儿”，其实我们留心一下他塑造的角色就会发现，这个老年版冯远征早在何平的《天地英雄》中就以“安大人”这个妖异的西域响马角色展现了自己持重外表下的狂野戏路，所以王先生在《梅兰芳》中的表演并没有让我意外，只是让我赞叹。相信关师爷的扮演者吕老爷子看了，也一样会为这个后生叫好。
　　　　
　　　　五评: 入戏难却出戏易
　　　　
　　　　说完了表演似乎应该说说这个片子里最大的败笔：声画错位。大家都知道入戏和出戏的概念，入戏就是说片子很精彩，让观众在心理上进入情节认为电影是在讲真事；出戏就是片子露了马脚打破了电影营造起来的虚拟叙事幻觉让观众觉得很假。入戏有深有浅，可是出戏却是一道门槛，一旦出问题，观众立刻就从幻觉中醒了过来。举个简单的例子，这种感觉就好比习惯了好莱坞逼真动画特效的观众看国产片里的动画特效的一样让人恶心。经过解释之后，大家都能知道电影当中的这种失误有多严重了吧，下面我们就聊聊《梅兰芳》里的败笔之最。
　　　　这笔帐肯定要算在孟、梅合唱的那段“游龙戏凤”上，梅兰芳、孟小冬在堂会上应邀合唱应该是片子的高潮部分，可陈凯歌却因为自己的考虑不周在这一场戏中犯下了三个低级错误。首先，黎明、章子怡二人不会京剧，导演却要赶鸭子上架让两人玩一把“游龙戏凤”，不成想黎章版“游龙戏凤”演成了“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效果，而且还是山寨版的。其次，音乐使用不当，造成声画错位。两个大腕连嘴型都和背景原唱对不上，你怎么让观众相信这唱腔是从黎明和章子怡嘴里唱出来的？最后一点，这部《梅兰芳》陈凯歌选择了写实主义的风格，这就要求电影必须尽力还原历史真实，因此，黎明、章子怡合唱要么就重新录制现场感强的同期声唱段来配合画面，要么就对画面进行怀旧处理来适应京剧唱腔，否则就会出现片中不古不今、不伦不类的局面。经过这场戏一折腾，观众实际上也就等于已经在心理上退场了。
　　　　　　
　　　　六评: 陈郎才尽“梅”难芳
　　　　
　　　　我们还一直没有谈到这部电影的镜头上面的问题，作为一个讲究语法的导演，凯歌作品的电影语言自然不应该被忽视。在陈凯歌所有的电影当中，论电影语言当首推《黄土地》，画面的比喻、象征精彩到位，镜头的长短节奏在剪辑上也掌控得极好。如果说《黄土地》是试验田的话，陈凯歌对于镜头语言的掌握到了《霸王别姬》的时候已经算得上是炉火纯青，在《霸》片中导演已经不再通过镜头语言炫技，类似金鱼之类的比喻也是点到为止，很有节制。可惜即便是如此，整个９０年代后期到２１世纪初期电影评论界仍然在不停在诟病，陈凯歌和张艺谋领衔的第五代导演在电影语言上的宏大叙事偏好给他们电影带来的局限。可能正因为此，本次《梅兰芳》中导演希望能用一种朴素的全新语言风格来讲一段华丽的人生。
　　　　一向讲究华丽电影语言的陈凯歌突然不喜欢蒙太奇了，突然不用比喻了，突然不玩弄转场技巧了，这真的有点让人不适应。完全靠演员的表演来推动情节的《梅兰芳》把观众所有的关注空间都留给了演员，大量的固定镜头和老式的走场让我们甚至察觉不到摄影机的移动。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不让镜头抢了演员的戏其实是电影向戏剧化的一种回归，能够突出演员的表演当然是好事，但前提是演员的表演要精彩。正因为有了这个前提，所以这一次想无招胜有招的陈凯歌又弄巧成拙了。演员表演得分偏低，导演的艺术能力又无法在镜头调度设计和剪辑上得到体现，《梅兰芳》打败仗也就再所难免了。
　　　　
　　　　七评:责任在梅葆玖身上吗？
　　　　　　
　　　　传记片惹火上身的不在少数，比如《张大千》就曾经因为高估了张大千的身体素质，多算了几位太太在大师的头上而犯了张家后人的逆鳞。同样身处艺术圈的梅兰芳先生也是一个社会关系丰富的艺术大家，陈凯歌瞻前顾后、划地自牢也是可以理解的。这部片子修正过的史实也不少，比如说梅兰芳拒陪相公堂子；又比如梅兰芳和邱如白（现实中的齐如山）的关系；还比如梅兰芳与福芝芳和孟小冬的婚姻关系等等，都不能照实了说，说了就是犯讳。陈凯歌也亲自承认，梅兰芳之子梅葆玖曾经在自己母亲福芝芳和孟小冬的关系上对剧组提出过要求，由此看来，大腕如陈凯歌辈依然无法随心所欲的创作。
　　　　　　虽然《梅兰芳》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艺术顾问梅葆玖的干预――或者不说干预，至少是陈凯歌得看着这位艺术顾问的脸色拍片――但是这部片子中出败笔的责任却绝对算不到顾问身上。因为顾问只是在史实和一些细节上可以对片子进行把关，但是谋篇布局还是由陈凯歌独立完成的，所以把＜梅兰芳＞这个题目拍偏题的责任肯定得由话事人来担着．
　　
　　　　八评:片中无腕　心中有“梅”
　　
　　　　一部电影批到此处似乎已经言无可言，关于陈凯歌的《梅兰芳》其实有一种更理想的可能性。我们跳出电影本身来看《梅兰芳》就会发现，要想拍好这部片子最大的问题在于要找一个懂戏、会戏的人来演梅兰芳，谁能演？王刚会唱戏，能演梅兰芳吗？郭达也能来两嗓子，可以上吗？听说张国立也是票友，也不沾边。本来娱乐圈里要挑个“梅兰芳”就难，要再选一个能唱的，基本上是不可能。那么唯今之计就只有不用明星，其实大家买陈凯歌的戏票又有多少是冲演员里的腕来的呢？偏偏陈凯歌就是没这个自信，不相信自己的票房号召，不敢干张艺谋拍《我的父亲母亲》时干的事儿，以至于自己给自己选了条不归路。
　　　　假如陈凯歌拍《梅兰芳》真的敢甩开膀子不用明星拍，他这个作品就活了，不但不会出现黎明、章子怡恶心的“假唱”，也不用出现舞台替身这种让观众不自在的视觉效果，而且还可以加大影片当中的京戏表演比例，更充分的展示梅兰芳的魅力和京剧的魅力……到头来他用一不会京剧的黎明演梅兰芳，反倒让本该大放异彩的京剧艺术在电影中藏头露尾，成为了无法攻克的技术难关让导演和演员都避之不及。
　　　　关于＜梅兰芳＞＂去大腕论＂的可行性有一个最好的力证－－余少群．青年梅兰芳这一段拍得多好？两爷孙的对台戏唱得扣人心弦、老派京戏的落幕让人黯然消魂，假如能够延续这种做法，让尹治来演后半部分的梅兰芳，那光是京剧舞台上的戏就值够观众手里几十块钱的戏票了。可惜陈凯歌始终没有把他心目中那个最理想最完美的梅兰芳完整地呈现在观众面前，这应该是这部片子最让人遗憾的地方。
　　
　　　　九评:陈凯歌还有多少个５年
　　
　　　　　　“你们要等到5年后才能看懂我的电影”，这是陈凯歌在面对观众质疑《无极》时所说的“名言”，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一个名叫司汤达的法国作家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他完成自己的巨作《红与黑》之后放出的毫言：这本书是写给５０年以后的人看的。作为法国大革命在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注脚，《红与黑》堪称此言，而《无极》一片后面要加上这样的评论估计除了陈凯歌愿意，评论家们是都不会买帐的。
　　　　　　其实在遭遇华铁卢之后说这样的话是一种自欺欺人，是一种不敢正视自己、掩饰失败的表现。我前面说过陈凯歌是孤独而骄傲的，他应该在某个艺术层面有着深邃的思考，可时代让他变得越来越不会表达。曾经得心应手的电影现在对他来说已经开始变得陌生，《和你在一起》、《无极》、《梅兰芳》三部片子水准起浮不定，他的艺术思想如同一只被猎网套住的豹子拼命挣扎想找到出路，可是每次选择的突破口都会受到观众围观叫骂，身陷囵圄的陈凯歌现在面临的出路可能有三条，豹隐蓄力、持续沉沦、东山再起。就陈凯歌的实力而言，他现在应该有东山再起的能力，可是这得等到他结束梦游之后，假如陈导演还坚持认为观众要等到５年之后才能看懂他的电影的话，我想问问，陈凯歌导演还有多少个５年可以让观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