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IZA ，村上龙，村上春树，宗教，等等

2008-12-10 16:18:04 　　来自: 小蛇电车女
IBIZA的评论   

　　IBIZA，咒语一般有神秘宗教气息的名字。
　　
　　在村上龙的小说里，IBIZA是个并不实际存在于世上的地方。它确是个西班牙富豪新贵的旅游胜地，然而真正的IBIZA不是地图上的小岛，不是沙滩上热舞的人群，不是时尚杂志上鼓吹的名人购置豪宅、开狂欢派对的地方。它在哪里呢？
　　
　　——在一个“寻求自我毁灭”的女人的IBIZA之旅中，或许隐藏着答案。
　　
　　不知是由日本传出，还是国人按照自己的习惯所为，总之是喜欢把村上春树和村上龙并列为“对当代日本影响最大的两位村上”。
　　
　　事实是村上春树的作品在林少华的译笔下频频生花，一部接一部地介绍到中国。而村上龙的东西，介绍到内地的不过是《男人都是消耗品》和最早的《Almost transparent blue》，像《Coin Locker Babies》这样1997年就出的作品，现在还是没有翻译成中文，究其原因，大概就是“口味太重”了吧。
　　
　　大量的色情和毒品，大量的边缘人群，大量的血腥和暴力，是太辛辣了一些。可是优秀的作品就是优秀的作品，它可以充满最最肮脏的内容，但它并不为肮脏而肮脏。它就像强心剂或者醍醐灌顶，猛地把人击醒，逼迫你直面最深层的自己——而就象村上龙在后记里说的，直面自己是一件危险的事。
　　
　　可是越危险就越是需要去做的。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直面过自己：他们眼里的自己是一个或多个社会性角色，他们对直面自己感到恐怖，所以他们培养了各种技能，画画的、写字的、拍电影的……任何技能，是为了避免直面自己。IBIZA中的“我”之所以被亡灵挑中，成为“向导”，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全无一点技能，从来就是“随着欲望而生活”。
　　
　　而一个可能是最基本的社会角色就是“国民”了。你是日本人，他是欧洲人，我是中国人。而IBIZA中的“我”身在日本的时候就开始逃离日本，把自己放逐到日本社会的最边缘；物理上离开日本，到了欧洲、非洲之后，也是在一路放逐自己。“我”在摩洛哥和一个老女人的对话中，提到“我”旅行过太多地方，老女人自然好奇“我”旅行过哪些地方，“我”却感到沟通的困难，因为这不是现实意义上的旅行，而是心理意义上的旅行。也就是说，从生下来就没“属于”过任何地方，从生下来到现在永远都是在旅行中。这样的人，是没有“家”的，没有“国”的，也就是没有归属的，也就是纯粹和自己相处的，不为任何人、事、国而活，只循着欲望而已。
　　
　　而这“欲望”，也不是简单的情欲、物欲、权欲……，而是一种生命最本质的欲望。就好像“我”每日看着铬钢锅里的水在一步步沸腾中和钢的热烈接触那样简单的生命之欲。
　　
　　也许这是一种相对大多数喜欢活在社会、规矩中的人来说，太过奢侈的自由吧。但它也因此是异常危险的。
　　
　　我在这里只是把自己对这本小说的第一印象写下来，难免是破碎支离的，只是一种私人的、日记式的记录。因为如此，这种记录也有了某种“仪式”的性质。就像看着铬钢锅里的水渐渐沸腾，从手指开始一点点地肢解一个妓女，或者如小说最后“我”被砍去四肢每夜在全巴黎最脏的夜店里展示，当这些行为从日常生活种剥离出来，并赋予了某种只对参与者有效的形而上意味时，就成了仪式。在仪式的层面上，它们和北非清真寺“金属一般的”祈祷声是一样有力的。
　　
　　我说到“有力”二字。小说里经常说到具有物理能量的言语或者思想的波长，事实上在古老的历史中，人类就相信语言是有力量的——不是说语言表达了思维、或者语言感染了情绪之类，而是语言本身有能量，就像古老的咒语能致人死地，而咒语是没有现实意义的，咒语不表达逻辑思维和日常概念，也不抒发情感，它的作用就是给对象施加力量。或者说它越过了现实、日常的层面直接击中人“内部”的相应部位。
　　
　　小说中的“我”并不会太多的外语，在国外和各种人的交流，主要是靠直接传递脑中的信息到对方的“内部”。
　　
　　而“内部”又是一个有趣的概念。如果你剖开一个人的肚子，那你会看到内脏和血。可是人的确有一个所谓的“内部”，那里直接接受和传播着超越言语的讯息，那里可能住着一个叫做“自我意志”的东西，帮助你做出各种选择，而有时候“我”的意志会离开体内，“我”必须呼唤它的名字才能把它叫回来，这就使“我”想到，“意志”莫非也是可以脱离“我”而存在的。
　　
　　接受了马克思唯物主义教育的我，很难不去想，这个“自我意志”是“人脑的产物”云云。而略略了解尼采、叔本华的“唯意志说”，知道有人认为世界运转是一个客观意志维持的，人又受着一个自我意志的控制，似乎一辈子在和自我意志打仗，想要超越自我意志去认识世界的客观意志……云云。那按照这个思路，IBIZA所讲的也是一个最古老的尼采式的“悲剧”了。
　　
　　其实我不喜欢拿理论套着作品分析，因为那 看起来很很自作聪明。很容易让人自以为是。但是，这招还是要用，起码是加深对作品理解的一个步骤，虽然这一步最终是要被超越的。
　　
　　是这样的，总的来说，这个小说具有最值得称道的荒诞意味。这绝对是天才，只有天才才能懂得制造荒诞。这点上我完全持唯心主义天才论，一个没有天才的人可能把现实主义的作品写的非常好、画得非常好，但只有天才才能做出荒诞的小说和艺术，那些平庸的人想要模仿天才去制造荒诞，结果往往是可笑的拙劣。就凭这点我觉得也就可以分辨中国当代艺术中究竟有几个真正有价值的。此题外话。况且现实主义这个词也是含义过于丰富很容易引导误解的。
　　
　　还是想再说一句，就是因为天才的荒诞制造能力，村上龙才会进入国际级的顶尖的当代小说家行列。这一点我觉得很重要，是因为一个被说得都变恶俗的词“全球化”。现在的艺术不管视觉艺术还是写作，不再可能“闭门造车”的，任何一个艺术家都是全球艺术家的一份子，也就是说这个时代的顶尖艺术家在创作的理念上一定是超越国界的，是关注全人类最本质问题的，“民族”和“世界”之争的问题实在应该淡化。这不是说艺术家就要脱离自己的民族身份，也不是说全盘西化，也不是鼓吹普世价值，村上龙也是日语创作的，他也没去写一个白皮肤的主人公，但是他关注的问题是人类问题，人类问题里固然包含了日本问题，他的作品也谈日本问题，但他的小说——简言之是给“人”看的，不是给哪国人看的。我的意思是说，在创作的时候，应该忘掉“民族”和“世界”这两个词，记得自己和读者的相同身份——人。
　　
　　很有趣的是，小说里的男人无一例外的是制度下的社会生物，所以无一例外的没有“灵气”，和几个女人相比，他们总是愚蠢、笨拙的，他们是远离生命本质的一群。那个把“我”带到巴黎，实则只为占有和出卖“我”身体的“先生”，以一种最卑贱的方式惨死，并变成了一个毫无威胁力也毫无价值的可怜鬼魂。那个深得赚钱之道的犹太富翁，却被自己供养的女人冷淡地拒绝和鄙视，因为他不懂她，他的思维是可怜的、贫乏的，他认为他给她买单、负担她的消费、供给她的奢侈享受，那他就理所当然地随时随地的占有全部的她，他不懂的是，“如果他想要我的肉体，那随便一个妓女也能满足他的需求；而如果他想要我的整个身体和精神，那他就应该知道根据我的心情来判断做爱的时机，可是他这种人不懂”（大意）。
　　
　　这是不是很女权呢？——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只是很人性。因为当一个男人只在占有一个女人的肉体，而不和她精神交流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在把女人降低成动物的同时，也把自己降低成了动物。女人付出身体，得到钱，男人却在付出的钱的时候把自己降低成动物。如果他还想付钱占有她的精神，那他自己起码要有精神，要懂得她的精神吧，可惜他没有。于是他付了很多的钱，得到的却只是动物的一点满足而已。这很可怜。
　　
　　是不是小说就完全否定了男女之间爱的可能呢？
　　
　　总的来说，IBIZA里面不管男女都没有爱这个东西，女人之间有一些亲密的感情但也不是爱情而是同类之间的特殊感情。但是却有一刻，主人公有了爱的渴望。那就是她甩掉同伴，一个人穿越沙漠，在一个酒店房间里，看到一粉一蓝两件浴袍的时候。“我”突然想要男人，而这里的男人，不是指结实的胸膛和高昂的**，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两个人穿着粉色和蓝色浴袍安静地坐在藤椅上，很好看的样子。真是难得的温情幻想。可惜转瞬即逝，没有带来任何改变。
　　
　　亚洲女人在欧洲被拐卖、砍掉四肢、卖给低级场所的事情是时有发生的，不过IBIZA的主人公完全没有世俗情节应有的痛苦，她对自己的这个结局是满意的，她成了一个象征物，被展示、被膜拜、被幻想，男人们看着她，一边不由得寻思这样一个女人要怎样交欢，一边羞耻地压抑自己的生理反应，这些被她看在眼里，她心知肚明而心满意足，因为“我就是压抑的象征物”。
　　
　　整部小说也无疑是个象征物，由于它的复杂，所以很难确定它的所指和能指，确实是每个人读了它都会有一番自己的感受，也许每个人都能找到一个自己的IBIZA吧。
　　
　　最后突然想到“宗教”。今天在给一个朋友介绍IBIZA的时候，她说“那个西班牙的地方，感觉有点宗教气氛哦”。宗教……我在读IBIZA的时候，脑子就不停的冒出“朝圣之旅”这个词。第一，“我”作为一个有特殊能力的人，被一些人奉为神女膜拜，这群人虽然是社会秩序的破坏者（杀人手段极为残忍），但确是骨子里的纯正信徒。第二，“我”和另外两个女人来到一个山顶的教堂遗址，以及后来和一个女伴到伊斯兰教国家的山顶听到“金属般的”***声音时，都因看到上帝之光而感动得流泪不已。第三，在许多的情节里，似乎在透露一个信息——“我”这个看起来低贱肮脏的女人（毫无身份，唯一身份也许是妓女，但是连这个身份也是不真实的）却处处有着圣女的气息，实际上，在心灵肮脏的人眼里，“我”总是莫名其妙的象个随时等待性侵犯的人，但在如摩洛哥的小男孩那样干净的人眼里，“我”却是非常圣洁而美好的。第四，“我”的结局，在常人眼里看起来是悲惨的，所以许多的媒体包括日本媒体都来采访我，但当日本人知道“我”为自己的这种生活感到满意和愉悦的时候，他们对“我”很快失去了兴趣，因为“那个国家喜欢可怜人”，而“我”的情况恰恰相反，“我”成了神圣的象征物，人们源源不断的来朝拜“我”，也有男人爱“我”。
　　
　　所以。。可见。。这个作品包含的意义有多丰富。
　　
　　村上春树的风格和他相比，一方面两个人都有很好的想象力和批判力以及人文关怀精神，另一方面村上春树的味道是清淡的，有点“消极抵抗”或者“非暴力不合作”的意味，也许正因如此才被许多70后和部分80后的中国所谓“白领”所接收吧，因为他们正是体验了理想的失落，又没有揭竿而起的兴趣和勇气，所以态度就是懒懒的、默默的、姿态优美的过着消极抵抗的生活。而村上龙的气质是尖锐、暴力、跳跃的，充满血腥气的，警醒的，读他的书，我的感觉是一方面情绪会收到很大冲击，另一方面脑子也是高度集中、快速运转的，也就是感性的激动和理性的思索是同步进行的，不然就会跟不上他的节奏。这种体验很是绝妙，无论如何他的东西也是值得一读，绝不是打发时光、放松大脑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