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之殇

2008-11-27 14:23:55 　　来自: 丛舟 (做梦做梦)
寻羊冒险记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他从头至尾都在读着福尔摩斯探案集，听老旧的摇滚唱片和一点大提琴独奏曲，喝salty dog，同露出耳朵的女友愉快地做爱，一路北上寻找一只背部带有星纹的羊。在二战失败的创伤中成长起来的恶灵，野心勃勃地寻找着羊壳，而他一路北上，用一个月时间揭开这个有关另一半未复苏的自我灵魂的疑团。
　　
　　《寻羊冒险记》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在我眼中，它顶多是一个现代都市版侦探悬疑小说，只不过村上春树别有心机地将侦探这个身份伪装于一个看似愚拙、碌碌无为的困惑都市小白领形象中，而将需要侦破的对象换成了更为扑朔迷离的人性自身。这个置换显然非常成功，引人入胜的情节在所谓的小资情调中层层展开，让人几乎欲罢不能。
　　
　　羊，不同于中国文化，西方经常将其作为邪恶的象征，这种邪恶并不是来自于羊本身而是来自外界客体，所以相应地，羊这个喻体又着实映衬了某种无辜的纯洁与神圣。村上春树很巧妙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象征着人性中的贪婪扩张欲望的羊应时应景地穿梭往来于各个候选人的体内与思想中，被其选中的人几乎毫无反抗的能力。由此看来，这种恶似乎并不是完全隔离般生长于人体之外，并且经由羊这一邪恶象征而全面萌发。羊的进入只是一种本性之恶发动的契机，在羊的作用下，人更加信任恶的能力，同时也不断自我求证人性的脆弱与道德的不必要性。被选中者看似可以是任何身份任何年龄任何状态任何地位，而羊做出的选择也绝非偶然。知识分子以恶灵释放者的身份出现是再合理不过。求知在很多时候都是危险的旅程，尤其是在探求真理的过程中。有为的突破与离经叛道的摧毁虽然是成长与升华的必经之路，但是洞察他物的小聪明远远不足以获取真理。于是，作恶般的摧毁就成了走火入魔的知识分子最容易踏上的途径。（尼采就是这样典型一例）很显然，被选中者在羊进入后，开始有了本性的后天获得性匮乏的症状，这样的症状持续的时间与人自身的承受力成正比，也就是说，当一个人否定人性到了本性（自我人性）崩溃时，他就不再具备主观作恶的能力。羊从这时悄悄离开抑或心理抑或生理崩溃的寄宿体，野心勃勃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羊需要的就是恶的共鸣，在人对恶的顶礼膜拜中，人与羊达到绝对的默契，在这种默契的调动下，不择手段的狂热法西斯主义倾向由此产生，而对于处于二战战败状态的日本来说，这并不是明智之举。所以经历了右翼势力“先生”对庞大帝国的建造后，朋友鼠选择了在清醒状态下的自我毁灭，他以这样的方式求得对羊的拘囚。如果说“先生”代表着执着于扩张而发动战争的一批右翼势力，那么鼠则代表了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迷惘一代。他们深知父辈行径的危害性，但又只能屈服。萧瑟的世界，荒唐的人生，唯有彻底的毁灭才能换来一次新生。鼠作为全书的线索，从无所适从的古怪中抽身，而又进入了等待理解与彻底毁灭的旅途中，忐忑不安。可以说鼠是另一个“我”，我之所以没有被选中是因为和鼠出现的价值偏差，鼠能察觉到自我内心的异常状况并且在事情愈演愈烈之前竭力控制。于是鼠将自我放逐，离群索居，不让自己有重构先生之帝国的机会。这是鼠自身意识与潜意思的较量，也是他作为一个社会人与一个本能人的痛苦冲突。“我”的出现使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我”的身心潜能被突然掘出，也就是“我”的另一半灵魂的突然复苏让“我”心神不宁。“我”再也不是从前得过且过生活混沌胡子拉碴的泛泛之辈了，我以耳朵漂亮到摧枯拉朽的女友为切入口，进入了一个完全超出自我经验的世界。“我”作为一个直觉灵敏的个体，一直明白自我精神世界的异常，由于其危险性，“我”下意识地逃避。（当我遇到耳朵独出的女友时，我并没有完全惊异地不相信，反而顺其自然地欣赏着）然而就算在寻羊的历险中，“我”的心智完全被启迪，在现代社会的打磨下，“我”无非是在越发怪异的世界里而更加无所适从。本书的结局是“我”在堤岸上伤心地大哭一场。
　　
　　意识到了却又不得不隐藏——经历过这次冒险后，“我”与女友的灵魂处于了同等地位，女友的存在就不再是必要。耳朵是女友体会世界的途径，而当我心灵得到启示后，我也具有了类似女友操控耳朵开闭的能力。于是女友的作用就此被挖掘一空：督促对异度的恶力量的追寻，从而使得另一半灵魂的清醒。在对恶的探索中，人能以最直接的方式清醒地认识自我本性的坐标。然而怎样在近乎圈套的探索过程中，仍然保持压抑自我作恶潜意识状态下的无害，也成为了一个关键问题。
　　
　　村上春树在本书中似乎印证了西方宗教的原罪一说，并将这种原罪说贯穿于人类心灵的各个层面，理智中、潜意识中、本性中、客观存在中、灵魂状态中、肉体状态中……这个世界最可怕的并不是“他人即地狱”的状态，而是发现“自我即地狱”，也就是罪就藏匿在自身的某个角落伺机作乱。我把这种发现自我作恶能力的人成为“自觉者”。而担心在某一秒的失控，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成为自觉者最深的恐惧，从而也限制了自觉者的作恶能力。而从村上春树的描写中不难发现，羊是舶来品。承载着万恶精神的羊是羊博士在中国东北发现的，纵观日本历史，对东北的入侵是日本长久以来恶势力爆发的一次重要里程碑，对其后期的扩张活动起到不可磨灭的鼓舞与纵容作用。羊的历史影射人的历史。即使是在现代全球化发展的驱使下，日本仍然保持着自我民族的独特价值观。村上春树潜在的对日本大和民族的意识形态的忧虑。
　　
　　“一切休矣。”一声长叹结束了魔幻般的探险，不同于一般的灵魂洗礼，这个旅程是村上对人性的最初的探索与疑惑。在他晚期的《海边的卡夫卡》，他对这个问题显示出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太阳已隐没，身后传来细微的海涛声。”想必这在这海涛声之后还有的是固有灵魂分崩离析的叫嚣。即使洞察这世界，人也不可能将自我全盘认清，而内部的混沌是无法折射外部的全景的，这样的悖论我现在还解释不清楚。我现在能确定的是，人在很多时刻都处于某种分裂。这种分裂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宗教上的世俗与神性的分离，很大程度上是对恶的向往与罪恶感侵袭两相冲撞的结果。我并不是完全同意康德的道德律，但是这个理论显然能比较好的解释村上春树于本书中现实出的困惑。
　　
　　隐去。冒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