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

2008-11-26 14:07:32 　　来自: GreenFire
Blindness / 盲流感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Blindness 是一部沈重的電影。但很好看。但很沈重。但很好看。
　　
　　持平而論，這種題材及形式並不是讓人很容易下嚥或喜歡的東西，所以我基本上能理解它為何在譬如 IMDb 得到非常兩極化的評價；不過我不想持平而論，我要說看不出這是部好片子的人都是笨蛋。對。就是這樣。
　　
　　可以確定的是，繼拳拳到肉的 City of God、燦爛繽紛的 The Constant Gardener（尤其他鏡頭下的非洲絕對不是好萊塢貨色拍得出的視野）之後，再度以 Blindness 三連莊的 Fernando Meirelles 已經正式成為敝人的偶像。（這裡給五顆星並不表示本片完美無瑕，而是它風格及力道的強烈絕對值這個數）
　　
　　故事本身非常簡單：某不知名的突發盲眼疾病在某不知名城市迅速蔓延，患者被關進一處與其說是療養院或收容所毋寧更接近監獄的建築集中隔離自生自滅，然後，我們透過那裡的唯一一雙眼睛，看見種種或悲慘或污穢或黑暗的景象和事件。
　　
　　我無意在此討論「陷入如此極端困境時人性善惡之展現」這種老掉牙命題，何況 Meirelles 已經做了細膩真實毫不手軟的演繹。（但我要強調這並不是 Lord of the Flies 式的弱肉強食演化公式，更不用提 I Am Legend 或 The Day after Tomorrow 之類的世界末日驚悚危機動作災難片。）坦白說這搞不好根本不是重點，至少不是我對這部片和 Meirelles 如此心悅誠服的主要原因。我無法轉述 Meirelles 如何講這個故事，就像我也無法說明他如何把主題聽來聳動又極易流於煽情（貧民區青少年甚至兒童黑幫暴力犯罪）的 City of God 拍得元氣飽滿酣暢淋漓，又如何讓 Constant Gardener 裡壯麗不仁的非洲大地那麼蒼茫漠然地承覆了男主角其實渺小無望的個人生死（相形之下，最後不能免俗的「壞人惡行終被揭發、正義得以伸張」結局只是對商業片成規和平庸原著的敷衍手勢而已）。我向來認為任何藝術作品的所謂形式和所謂內容是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Meirelles 可說正是一個完美的實例；而如果 Saramago 的原作讓人讀來辛苦，Meirelles 顯然也不打算把這部片子變成可以輕鬆消化的視聽版本。
　　
　　最令人猝不及防的片段，出現在主角所在病房的女性遭到集體強暴之後（這段情緒強烈複雜的轉折關鍵其實處理得相當晦暗低調，但遠勝任何誇張渲染）。當她們抬著一名被施暴者活活打死的女子慢慢走回來，沈默將死者安放床上，開始互相摸索著以布沾水輕輕擦拭她沾了血污的肌膚，黑暗中的我瞬間被狠狠擊中，必須掩住嘴才能阻止自己哭出聲來。*這安排當然十分刻意，但也十分清晰、十分強烈地傳遞了這群受侮辱受損害的女子並未因此遭到踐踏滅絕的巨大尊嚴和溫柔。境況或許已絕望非人，但某一星尚未絕望、依然人性的光仍微弱亮著。即使已是那麼微弱。
　　
　　而這一星一點微弱的亮光，便是 Meirelles 恆常的溫度所在了。就像 City of God 的其中一名少年終究有了不一樣的未來，一路沉重黑暗（或該說沉重白茫）的 Blindness 最後畢竟出現了重獲自由的可能，活下去的可能，甚至復明的可能——雖然對後者的期待中仍帶著「相濡以沫的親密連結或許會因此失去」的惘惘惆悵。無論如何，Meirelles 說，這部片子是關於學習如何看見；而走出戲院之後，我也確確實實看見，眼前的世界有了不一樣的光影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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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故事裡的女人明顯比男人堅韌務實得多。除了這種詮釋跟以我個人向來對男女兩性的看法相當符合（哈哈），我覺得 somehow 也跟 Meirelles 是男導演這點有關（當然，是對女人抱持相當正面觀感的男導演）——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解釋，或許可說類似某種（因為非同性相斥的）「禮遇」？相當程度上，這也解釋了片中所有女性看似與生俱來的溫暖與良善（唯一把瞎眼丈夫拒於門外的例外，我們也看到充分理由證明那男人是個爛咖）：不只是女主角對突罹怪病的丈夫不離不棄（理所當然到簡直令人吃驚的地步）之後且竭盡身為唯一明眼人的一己之力拚命幫助別人，或應召女將孤身小男孩納入己懷安慰照顧，或所有女子願意忍受暴力侵犯以肉體為眾人換取糧食，更別忘了最後悄悄一把火燒了這人間地獄的也是個起初並不起眼、之後亦不知所終的中年女子。最後這一點尤其重要，因為這些女人並不「只」是（雖然她們做的已經夠多，比夠多還更多）刻板印象中逆來順受的付出者、看護者、撫慰者乃至犧牲者，她們更是主動且能動的行為者；在男人們只能坐困愁城、只知空講道理、只懂劃地為王恣意為惡的時候，是她們以實際行動一次又一次改變現狀。當然，你可以指出這些女子好像都沒有心理的掙扎 and/or 創傷，我也同意，但這部電影是在集體、寓言的層面上運作的，寫實主義、個人角度的刻劃完全不是重點，這點從所有角色都沒有名字、也幾乎沒有任何背景資料就可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