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人物的大世界

2008-11-23 11:12:29 　　来自: 崔喜悦 (小金刚呢还是小柔软。)
高兴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文/崔子扬
　　 这大概称得上一个社会问题现象。不知从何时起，农村里的土地越来越少，土地流失，或是公共基础设施占地。而另一方面，山区里的人让穷山恶水的闭塞吓怕了，于是把仅有的钱全让学生们带走了，但这个群体大多在成了有知识的精英人才之后却也再很少回来。
　　 于是，中国出现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人口迁徙，迁徙地就是城市，城市仿佛一张贪婪的大口，却理所应当地讲一碗菜汤上的油珠珠都吸走了。城市如人一样，吃喝进多少就得排泄多少，《高兴》就将视角聚焦到有关城市排泄清理的行当，描述着拾破烂儿的刘高兴，这个小人物的大世界。
　　 之所以说刘高兴这个小人物有着独属于他的大世界，确实他在那帮拾破烂儿的人群里，如他所说，有那么一点儿杂草丛中“兰草”的贵气。
　　 虽然刘高兴是一个拾破烂的，是一个城市间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行当，但他始终保持着那么一点儿傲，一点儿清高，因此原叫刘哈娃的他把名字改成了刘高兴。高兴以他一只肾卖到了西安城而小小得意，于是把自己也在某种层面上划成了西安的一份子，是西安人！他与五富来到西安，虽然是拾破烂儿，却拥抱着他们的新生活——“如果人生的光景是分节过的，清风镇的一节，那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的麦草，风一吹就散了，新的一节那就是城市生活。”
　　 高兴和五富来到了同乡人韩大宝的辖区拾起了破烂儿。于是从兴隆街到他们住的池头村，便构成了他们最初的城市生活。刘高兴有乐天的智慧，有生活的情趣意识，并且以此自得。他吸纸烟，太阳下的烟影儿在地上是黄的，他敢说，这世界上那么多吃纸烟的人，能注意到烟影是黄的恐怕只有他一人。他喜欢闲下来的时候吹箫，好心情的他便把飞到槐树上的灰雀想象成凤，把树冠想象成“绿云”，所谓“吹箫引凤”。他喜欢在怀里用油植保着一块豆腐乳，放一根牙签，没事儿了就掏出来品尝。他把吃豆腐乳理解成听音乐一样而津津有味，精神满足。他总是悠然地拉着他收破烂的架子车，不紧不慢饶有节奏地欣赏着兴隆街巷子两旁商店的门头和过路的行人。他能拉着架子车追逐着一朵柳絮走过几条街道，有功夫欣赏头顶呼啦一下飞过的白鸽子群。他偶尔会思考“鸟翔在天，鱼游浅底”这样句子微妙比喻的联系。刘高兴自鸣得意他这么想问题是一件很有诗意的事情。的确，抛开他一个拾破烂儿人的身份，即使一些城市里的知识分子很多时候也太缺少这样诗情的生活了。在我看来，刘高兴的智慧在于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那就是他的性格，也就是他思想的自由。在西安城上空的云彩里，总有几朵是属于刘高兴的，白棉花变成玫瑰色，一层一层从里向外翻涌，满空绽开……
　　 唯独刘高兴在欣赏，这让他更有西安城里人的身份认同感。他只是一个迫于生存压力从清风镇来到西安拾破烂的农民，他却野心勃勃地想成为真正的城里人。他开始嘲笑那些没来先的清风镇人，其实越是如此，乡下人的身份这道紧箍咒就越来越紧地束缚着他，并不断提醒着他的出身。刘高兴急于转变对自己的定位，他甚至想象着如何在回乡时如何炫耀他们见过的钟楼的金顶，炫耀城里厕所用瓷片砌的墙，甚至预测村里人已经和他说不到一块去了，已经可以体会村里人们的愚昧和无知了！由此看来，刘高兴在城乡身份上是有精神势力的。刘高兴时刻以西安人的身份来要求自己，他爱整洁，看收来的旧书报，用孟夷纯的话是“像极了城里人”。可终究也只是“像”，他只是一个拾破烂儿的，他会因为光了脚进宾馆收破烂而露出长长的脚趾而难为情，他会小心翼翼地看韦达他们如何用餐生怕露怯……如果说这些事情刘高兴还足以他的“贵气”和聪明应付过去的话，五富的死让他承认他只是个农民了。为了给孟夷纯筹到五千块钱，他们跟着韩大宝介绍的陆总来到咸阳的工地挖沟，五富却在一顿饱酒之后脑出血客死他乡。显然，对于一个连工钱都不知道能不能拿得到的一个拾破烂儿的，打工的，一个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的乡下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突然发生了死人的事情，显然是大大超乎了刘高兴的理想和判断。当他在医院里被追问地说话颠三倒四的时候，低下了头——“在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刘高兴仍然是个农民，我懂得太少，我的能力有限。”我们可能关注着他如何处理五富的尸体，故事如何向前发展，却忽略了刘高兴的低头认命，是如何受了心理冲击才说出“我刘高兴仍然是个农民”这样的话。故事最后，刘高兴依然带着这座城里。遗憾的是五富死了，再不能做伴。而唯一清楚的是，刘高兴真正变成城里人的路并没有想象中简单。毕竟，在这做诺大的西安城里，像他这样的人就像是古城墙下的那些蚂蚁一样渺小单薄。
　　 剩楼是刘高兴在西安城里的一个窝，他就像一个疲倦而受伤的野兽，只有回到窝里来默默地喘息，舔那伤口的血。在剩楼里，除了五富，黄八，杏胡夫妇。贾平凹的笔下，剩楼和剩楼里的这几户人家就是拾破烂群体的一生存状态的缩影。在这座剩楼里，有刘高兴和五富下的糊涂面的腾腾热气，有五富和黄八在院子里下棋争吵时推翻的棋子，有他们揭不开锅时喝的浆水，有刘高兴擦得很干净的那双女式旧高跟鞋，有杏胡和朱宗亲热缠绵时闹心撩人的叫床呻吟……这些东西串起了他们谋生以外的生活,拮据却时有热闹,剩楼是一座有人情味的楼,剩楼里的人是一群有人情味的人。这一点，从杏胡每次交到高兴手中给孟夷纯凑的钱就可以看出。人与人的温情让这里有家的感觉，这样的安顿感对于刘高兴他们来说是多么珍贵。他们的和谐让我们汗颜，似乎在讽刺这我们这些人心日渐隔阂的城里人。当然，刘高兴偶尔能在其他地方找到让心灵安顿的时刻，比如那场去郊外看麦田的戏。他带着五富骑着自行车来到西安郊外的河畔麦田。从田埂上像跳河潭一样四肢飞开跳进麦田，麦子就淹没了他们，一片麦子被压平，微风起了四边的麦子如浪一样又扑闪过来，再摇曳开去。捋了一穗麦子，揉搓了将麦芒麦包壳吹去塞在口里，麦仁儿使嘴里鼻里都喷满了清香。土地终归是农民的命根儿，他们俩仿佛婴孩儿般回到了母体的子宫一样心里快活。天地之间，那灯红酒绿的闹市到底不是他们的归身处。这样的地方还有兴隆街的那棵紫槐树，还有塔街上的锁骨菩萨寺。这些西安城里的小角落，都留有刘高兴短暂的焦灼和忐忑，然后归于释然和解脱。
　　 孟夷纯的出现让刘高兴更加仿佛看到了一个真正城里人生活的暗示，那就是一个男人要有一个喜欢的漂亮女人。在刘高兴眼里，孟夷纯是与五富的老婆、杏胡她们不一样的女人，优雅，温柔，气质好。当然，这背后表现的是永恒的性爱主题。尽管孟夷纯是一个美容美发店里的妓女，但她卖身筹钱为家破案的初衷让高兴把她从灯红酒绿中区分开，并把她和佛妓联系起来，说她是锁骨菩萨的化身来引渡他。一方面，作为同样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苦苦挣扎的谋生者，他们之间有着惺惺相惜的相互慰藉，另一方面，作为一个男人，这样的慰藉需求又来自蠢蠢欲动的寂寞的身体。刘高兴与孟夷纯发生了性关系，却没有真正成功的结合，文中描写的两次性行为都在不尴不尬的情况下结束了。在诺大的西安城里，他们有时候连自己都无法掌握，刘高兴连一张舒服的可以跟孟夷纯做爱的床垫都没有……这也暗示了除了杏胡和朱总有固定的性生活，黄八、五富，甚至是刘高兴，他们会用不同的方式来释放性欲。贾平凹带给我们一个有意思的视角，走进他们收完破烂儿劳碌了一天后的夜晚，走近他们床铺底下有些页码黏在一起的旧杂志。当然，做为孟夷纯这个人物本身来说，最多也是出现在刘高兴的想念和幻想中。孟夷纯在人物出现以后带动了整个故事的叙述，刘高兴一切行动最的终目标是为了筹钱帮助她，让她早早解脱，从而跟她在一起。这样的爱情让人感动，这个男人有的不多，却愿意把最好的都留给孟夷纯。
　　 再回头谈一谈主人公的人物造型。整个长篇里用第一人称来叙述，于是“刘高兴”的视角是不同于五富黄八们的。五富、黄八其实才是他们这个阶层最典型的代表，粗俗、鲁莽、短视、怯懦。而高兴是一个被贾平凹高扬了的人物，他是会骑着自行车愿意逛逛古城夜色的人。如此下来，对于刘高兴来说，某些刻意干净化的细节，使得人物原本的代表性变成了独特性。我并不觉得这点儿不好，反而我认为这是人物成功的表现，他是一个放大体，他是一个扩音器，诉说着他们与我们一样的憧憬美好生活的权利。但是在语言方面有些时候的确是有点儿过了，且举一例。孟夷纯在美容美发厅里被抓，刘高兴内心焦躁地想象着她的遭遇——“或许，他们（公安）就无休止地问你同样的问题，让你反复交待怎样和嫖客的那些细节，满足着他们另一种形态里的强奸和轮奸。”显然，这话是出自贾平凹老师之口，而不是刘高兴。“满足着他们另一种形态里的强奸和轮奸”对于一个何等贵气的拾破烂儿的刘高兴来说在语言塑造上有些失真了，便很多时候动摇了小说语言营造的真是氛围。至于评论说有时候刘高兴的心境和胸怀让人怀疑，我倒是觉得心胸气度这样的东西是钢筋水泥的城市和田间地头的乡村都有可能天性开阔的。刘高兴这个人物也因了这些让人怀疑的心怀变得可爱鲜活。
　　 根据《高兴》改编的同名电影正在拍摄中，贺岁档的片子。让我期待和猜想的是，河畔麦田那场戏有没有保留，在我看来那一段的情节十分感人，拍出来也一定会很出彩。另外感兴趣的是，小说的结尾是个冷清的收场，贺岁档会不会喜剧结尾呢？
　　 看的是07年5期的《当代》刊发的长篇，小说后还附带了两个写作后记《我和刘高兴》、《六棵树》，不知道单行本里有没有。刘高兴的原型同样很有趣，也更真实，大概是小说中刘高兴和五富的一个中合体。从这两篇后记也可以感受到贾平凹老师的平民视角和悲悯情怀，这样的悲悯是建立在尊重和平等基础上的，而这大概是一个好作家必备的心怀和素质。
　　 背尸还乡，卖身破案以及那些生动的破烂生活，并不是一些底层观察资料的简单罗列。范儿是这些社会热点更具有鲜明的矛盾特征，因为有了那些矛盾特征，使得这部书成了一份儿社会记录：刘高兴和刘高兴一样的乡下进城群体，他们是如何走进城市，如何在城市里安身生活，又如何感受认知城市，他们有他们的命运，这个时代又赋予他们如何的命运感……很多时候，我们大概也需要刘高兴身上学习一些东西，高兴地生活，高兴地奋斗。我们何尝又不是像他一样在大城里奋斗挣扎的小人物？
　　 这城市上空的云彩里，也该有几朵是属于我们的，白棉花变成玫瑰色，一层一层从里向外翻涌，满空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