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12 11:28:33
来自: 虞凌
(子虚乌有)
我的丁一之旅的评论
为爱设定的心魂之旅
入住协和东院的最初一段日子，土豆以锲而不舍的精神偷偷脱下病号服，瞒过护士大夫的耳目，天天往出老楼西门不远的王府井书店的四楼跑，他几乎翻遍了这个时期所有钟情的动漫书，又私下跟同屋的老北京打听好去西单图书大厦的路线，软磨硬泡地求我陪他去那里再搜搜有没有他还没有买到手的《神奇宝贝》出现？他目前已网罗了此书电视版、电影版、漫画版的98本。以他小人家的见识，那里应该是全北京书籍最全的地方，肯定还能大海捞针买上几本自己心仪的。
至于我自己，老实讲不是个爱书的人，书柜里有很多书都没有去读，所以进书店和买书的热情不高。一个人到底读过多少本书或坐拥书城就是热爱书籍吗？年轻时读书追求一目十行、夜以继日 ，是因为觉得书本可以解决许多内心的无助和困顿, 现在不这么认识了，阅读和任何一件事情一样，带了急于求成的念想去做，失落的会是一颗热切过头的心。 目标或理想一旦确定，它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它应该呆的地方，不管多远或多近，都不会像动荡的爱情那样说走就走说回来又回来了。所以看到了几本总归会去读的书，也不急于现在就买下。当管理员从电脑里帮我调出来史铁生的《我的丁一之旅》，席地阅读了后面几个小节后，决定收入囊中还是犹豫了一小会儿。划卡结账的时候，还暗暗对自己说：虽然七年前买的《务虚笔记》现在都没有看，但凡他的书早晚却是要收集齐整了的，现在买了，留作45岁再读也好罢。正如沈继儒所言“少年莫漫轻吟味，五十方能读杜诗”。
在漫长沉闷的陪护时间里，百无聊赖中拿起这本书，不知不觉竟读了三遍，我是指这本书156个小节中的某些部分。最有意思的是整本书虽然有连贯的故事和情节，但因为作者一贯在文本里容纳的思辨，信手拈起任何一个小节，你都不会感到阅读的中断和从头梳理的困难。那也是因为这根本不是一部以故事引人入胜的书，他的作品有一种思考的定力在里面深深地吸引着你，这是一颗安静摆脱了个体杂质的灵魂，使阅读或停顿像他的写作一样串连起心灵裂缝的补给和修葺。
《我的丁一之旅》是借一颗行魂陪多情郎丁一寻找夏娃的旅程。作者将“我”拆成三个人，小说里用丁一、用“我（即“行魂）”、用“那史”，在三个层面上开始探究和追索。这三个层面是交织着的，虚实相间，人魂莫辨。以“我”、史铁生、丁一三位一体同时或交叉出现，多个线索同时进行，它打破了时间和空间，写到肉身和灵魂的对话。整篇文本几乎就是在一场又一场的辩论、一个接一个的故事中对接起来的，通过发生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爱情故事，探寻从性萌动到性爱到爱情之间飘忽不定的轨迹。他始终在分析，在追问，也在歌颂。人何以走到一起，人何以演出背叛，人何以念念不忘伊甸园。等等。他问的那么多，那么密，那么热烈，那么严重，简直有着孩子般的稚敖和喋喋不已。他亮出性与爱的不能自已，人人受性的困惑，受它感召。小说叙述这样的困惑与感召。它要探知性的前面与后面。他打听上帝的旨意。因此他的好友陈村说“这部小说列出那么多的思辨，不肯随俗，听起来很伤脑筋；......这是小说令一切分析家惭愧而无能的地方。我只能无能地形容一下，我读这小说的许多段落，有骑马小跑着穿过夏日草原之感”。讲故事是一门手艺活，而史铁生并不把一门手艺看得过分重要，他只是力图以一种美学的立场，尝试突破小说文体传统的局限性，展现了人类对内心的追寻过程。
画家青、丹青岛的几节暗写了顾成在激流岛的事件。恐怕他最初定位构思丁一这个角色的全部内涵就是因为这一典型事件在文史上引起的冲击。可以说他一直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来还原人性真实的某个切面。关于这一点他在第132节的标题释义说明得很清楚 ：
关于“我的丁一之旅”还可以有一种理解，即我途经某史，因闻“丹青岛的传说”而有的一境梦景。
“丹青岛的传说”流布甚广，版本繁杂，谁也分辩不清哪是谣言，哪是实情。而对于诗人和两位画家的行径，则又是众评纷纭，褒贬不一。就像所有难于考查的历史，虽必有其唯一的实情，但却只有种种猜想在确凿地流传。
这是历史的特点，是一切复杂事件的特点。
复杂事件，难免都会演化成一种寓言：如是我闻即如是我思，如是我思即如是我愿，反过来也是一样。总而言之，你听不见是因为你不想听见，而你想听见的，你都能从那些复杂的事件里听见。
因而，确凿的流传很可能比唯一的实情更要紧——条条暗流，和种种猜想，才造就这个真确的人间。所以有时我真是搞不清楚，是我途经某史而有了“丁一之旅”呢？还是我途经丁一才有了某史之梦，才有了这一篇聊且比附为“回忆录”的东西？
这部小说，主人公虽用一个最简单的符号“丁一”来指代，但实际上“我”、“史铁生”、“丁一”，三体合一，实乃身器和心魂互相寻找的一人。以行魂之名与人形之器若即若离，肉身沉迷于形而下的性、欲望，在物质世界里垂死；而灵魂则寻求千古不易的爱情，企盼灵肉合一、性爱同在的至高境界。在这貌似简单的命题里，作者却做了最为纷繁复杂的思考，危险与遮蔽、欲望与包装、 孤单和性征、出卖与背叛 ，甚至变态与无耻、淫荡与肮脏 ......都被他设定的戏剧和想象、以及夜的梦里不断地敞开和颠覆。细读《空墙之夜》等有关丁一创作的剧本的释义，你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可以写出比《等待戈多》还要出色丰富得多和多的舞台剧。
亚当和夏娃当年离开前肯定做过万年寻找的约定，伴随行器和心魂的成长，对自由希冀的改变和理想的变更，会不会导致寻找的消失？那时候联系男人和女人的是爱情，还是亘古的契约？后边一节娥以书信作别，丁一也只能说，夏娃曾经到过娥，曾经这个词它表明现在已经没有或流失。不是爱情被违背，只是夏娃或亚当已经不在或空缺。“人与人的距离，大于人与猪的距离。”用来支撑爱情的，不是剩下梦想就可以，更多的是当主体变为两个人以后自由的不同是需要磨合还是彻底断绝？
亚当对夏娃的寻找，就是残缺的一半对完整自己的寻找。而夏娃没有地址。她一向不留地址，唯一的消息是：夏娃藏于别人。每个人都躲藏在自身当中，我们都成了别人，因故我们生生世世地互相寻找。可我们的寻找，又总是被千千万万的别人所隔离，所遮蔽，所阻挠。别人，无处不在。在墙的两边，在心的别处，在服装或表情的外面，在微笑之难以察觉的深处，或语言中另有他图的方向；在梦中，甚至躲藏在梦之幽暗的角落。而衣是隔离，墙是阻挡，无边无际的雷同一样是隔离，是阻挡。牢房是让你在各个方向都撞上墙，自由辽阔的沙漠则让你在各个方向都撞上原地——不管你往哪儿走，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是重复，自由的重复。……无边无际的雷同宣告着行走的无效，宣告着想象的枯竭与希望的湮灭，同时宣告着他者或别人的珍贵。……由墙壁尽量缩小的空间是监狱，由沙漠所任意扩大的空间还是监狱。陈凯歌早年改编自史铁生的小说《命若琴弦》的电影《边走边唱》，电影中有一句经典的台词贯穿始终：“千弦断，天眼开。”这句话的背景是盲人琴师的师傅说过，弹断的第1000根琴弦能带来光明。史铁生借助附着在莽小子丁一身器之上的这个行魂痴痴地寻求着这个世界最严重的疏离分割如何能变“你们”“他们”为“我们”。小说不仅在叙述爱情，也在叙述哲学。这种哲学是关于存在的信念与生命的意义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玛佐夫兄弟》里说过：“人没有信念不能存活，因为人类存在的秘密并不在于仅仅单纯地活着，而在于为什么活着。当对自己为什么活着缺乏坚定的信念时，人是不愿意活着的，宁可自杀，也不愿留在世上，尽管他的四周全是面包。” 对于丁一来说，相信爱情就是这样一种信念，正如以前的史铁生对宗教精神的求问一样。史铁生顽固地相信，人必须要寻找一种信念，来完成对“沉重的肉身”的超越。“至少在某种时刻，至少要有一种机会，人与人可以赤诚相见，可以相互袒露心魂”。丁一说，只有爱。 通过写作，史铁生试图窥探人内心的“藏”，袒露自己内心的“藏”，揭示所有人的“藏”，并因此解救自我的“藏”。史铁生说，“我一直相信，人需要写作，和人需要爱情是一回事。”
在08年人民文学“中国当代作家”系列丛书的出版自序中史铁生写过一段关于原生态的话：
“有个人，整理好行装，带足了干粮和水，在早春出发，据说是要去南方找他的爱人，可结果，人们却在北方深冬的旷野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要去南方却死在了北方，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面对残忍的现实，有那么一些人，愿意把没人知道的事情想得明白一些，愿意把这个世界看得接近它的本原一些。即使无法解决，至少能做到明白一点是一点。明白了接着可能发现更多的疑难，如此循环往复的旅程不见得不具备趣味和意义，在这一段看似寻爱的旅途中，给心魂以戏剧和想象的自由，纵然还是务虚吧，为爱定义的心魂之旅已不是多余做作的悲壮。
史铁生曾在《病隙碎笔》里说“作者贡献自己的迷途”，这本书表现的主题更像一个固执的猜谜者，坚定地猜测着伊甸之别后亘古的性爱命题：“自从伊甸分手，我们就成了别人……这天地一样遥远的别人，这时光一样走不尽的别人呵，便是亚当和夏娃已失乐园的证明。”
我是在医院的消毒水、护士查床了家属请出去的赶撵声中结束《丁一》的阅读之旅的，从土豆住进病房查体等待手术的第一天开始，一直看到15针的刀口全部拆线，左边的引流管尚未拔掉，中间整整25天还有失去的七个月的的时间在无尽的文字和一拨拨走来走去的人影的晃动里耗去辗转的光阴。临近电梯的走廊间，准备出院的江苏的那对老父妇和我们告别，奶奶说我们是幸运的，祝孩子早日康复。我知道这句话的背后站着多少人还焦灼地踟蹰在医或不医，找谁医，什么是最好的选择，更多的是你无论怎样的奔波也无法确定你的抉择是对或错误的泥潭中。同屋那位开了刀却发现不是肿瘤不得不缝合上的患者，他之前从二月份先后看过三家声名赫赫的医院，做了无数遍的CT和核磁，光特需门诊排了不下六回，结果掊膛开腹之后医生告诉他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切除的肿物，那只是猫在胰头一块直径3.8厘米的炎症；还有一个手术结束快三个月费用花光20万肠胃却迟迟不能工作的西安人......疾病呈现给权威医学也无法定夺的X之谜和作为人存在的种种悖论一样令人扼腕。一段看似丁一寻爱的究诘之旅只是无数困境的一个危险罢了。
如果不是陪护病人这样一个逼窄沉闷的环境，如此漫长的拷问、诘辩，我想我很难有足够的信心持续阅读下去。书中的故事，话语，思想，随着窗外滑过的影子，一道一道印在心里。当我结束这段阅读之旅，土豆结束病痛纠结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我们坐在病房里争论着休学还是自主学习的问题。
合上书，觉得自己也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对窗外的阳光和未来的把握，一切都在未知。正像秦汉和萨最后在石头上久久端详的一句话“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我在这儿 ”。显然，作者没有在故事的最后，解决他自己提出的问题，或许这就是写作的疑难吧。娥的选择，丁一的离去，丹青岛的命案，如此扩张的行魂之争最终埋葬在现实的不能实现里，戏剧和想象完成了它的一个终结，一个究诘自傲的游魂最后也只能一走了之。这些作为小说的结尾，如这个仲秋的暖阳一般成为又一个等待确定的命题。
走出协和老楼将要踏上104电车的最后一眼，我又仔细看了看红木镜前中国第一位女医生林巧雅博士（1901-1983）的赤铜塑像，她的额头微微低垂，阳光的阴影破碎地打在她凝固下来的笑容里，却有一种尘世累积的温度缓缓于空气中流动。余世存在1840-1999的中国话语《非常道》里选过她的一段对自己从医信念的坚持。1921年7月，林巧雅以优异的成绩从厦门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父亲林良英问她毕业后打算做些什么？她说想考协和医科大学。父亲问她那得几年？林巧雅故意说得很轻巧，8年吧。继母心疼8年的学费，说“上大学干什么？女孩儿家嫁个好人家才是真的！你现在已经是20出头的人了，再上八年学还嫁给谁呀？”林巧雅倔强地回答：“那我就不嫁，一辈子也不嫁！”经8年学习，毕业时获医学博士学位，被聘为协和医院妇产科大夫，成为这个医学堂留下的第一位中国女医生。她一生从事医学事业60多年，生前曾担任过全国妇联副主席、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北京妇产医院名誉院长、首都医院妇虐科主任等职务。这也是一颗坚持、终生拥有信念的灵魂。
1990年，史铁生的《好运设计》里给自己写下过三从：从不屈获得骄傲，从苦难提取幸福，从虚无创造意义。2005完成的这本丁一之旅仍然努力挖掘着务虚中的种种疑难。我想，作为堂吉可德和风车作战一般的斗士精神以及执迷而悟形且上的劲头再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彻底和真诚的了。 向一颗不屈的“行魂”致敬！
史鐵生於二○○三年榮獲首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傑出成就獎，授獎詞中如是說：史鐵生是當代中國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他的寫作與他的生命完全同構在了 一起，在自己的『寫作之夜』，史鐵生用殘缺的身體說出了最為健全而豐滿的思想。《病隙随笔》是２００２年中国文坛最为重要的收获，当多数作家在消费主义时代里放弃面对人的基本状况时，史铁生却居住在自己的内心，仍旧苦苦追索人之为人的价值和光辉，仍舊堅定地向存在的荒涼地帶進發，堅定地與未明事物作鬥爭，這種勇氣和執，深深地喚起我們對自身所處境遇的警醒和關懷。作者有幸進入了感悟的空間，感悟使他將生命的本質在精神層次上定位，使他實現了向內心世界的回歸，夢想因此構成了他內心生活的重要內容。靠夢想這對飛翔的翅膀，作者帶領我們突破了肉體感性生命的束約，完成了生命本質的昇華，讓我們 永遠記住了：人活着必須有一個美麗的夢想。
2006年《我的丁一之旅》入围茅盾文学奖的24部评选作品，最终落选，有人评价说“不是史铁生失去了茅盾文学奖，而是茅盾文学奖失去了史铁生”。
推荐名家、评论家、上海大学中文系教授王鸿生的2006年的推荐评语写道《我的丁一之旅》是一部极为奇特的精神自传，也是一部以“自由乌托邦”为主题的反讽神话。从窥破人间真相、构思爱的戏剧直到落入自由的悖论，短暂的丁一之旅经历了漫长的精神跋涉，在这条道路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疑难，但最大的疑难还要数自由的疑难，其难就难在一方面自由的本性是无“度”的，另一方面自由又必须与真、平等、爱等等统一起来，两者只要缺一，“自由”肯定就变得不自由了。丁一就死于自由的疑难之中。今天或今后的中国读书人，但凡有踟蹰于“情种”与“强者”的，要“平等”而不要“平庸”的，或对“唯一真理”和“随便怎么都行”存在着双重疑惧的，相信都不会对丁一之旅所遭遇的困顿感到陌生。一个人的心史也是一代人的心史。虽然“丁一之旅”是一段独特的、不可重复的历史，但它也是“一切历史的征兆”。
附1汪政在《创造奇迹的写作》一文对这本书的结构作的梳理，有三点很到位，可做阅读参考（节选）
作为史铁生思想的延续，《我的丁一之旅》依然是一部对人进行追问的作品，爱情、性爱在作品中是一个叙事的线索、载体与主题的一个侧面，而作品的主体则延伸了自《命若琴弦》《我之舞》以来的一贯主旨，那就是对世界、对人的不停的追问，只不过这次的切入点是“爱”。“爱的意思是针对他者，爱是对他者的敞开，爱渴望寻找联接，而不是封闭。”“我说的敞开，可能是对他人的，也可能是对他物的，还可能是对整个世界的。”仅以情与性论《我的丁一之旅》，可能会解释丁一与娥的一部分生活，但却不能解释他们的全部以及作品中如姑父、秦汉、依等其他的叙述内容，甚至不可能解释丁一与娥的生活细节，他们的戏剧游戏，以及衣、墙、他人、大街、自然等深刻的隐喻，生与死、精神与肉体、灵魂与宗教、伦理与欲望，许多问题都在“爱”的追问中被考量与重新诠释。
《我的丁一之旅》是一部互文的作品，它既是一次完整的叙述文本，从“我”（魂）进入丁一之躯始到“我”离开丁一之躯终，但又是多种叙事的复合，是多种文本的集合与叠加。我们可以读到《圣经》的宗教文本，可以读到陀斯妥耶夫斯基与昆德拉的小说文本，可以读到时事的新闻、科学文本，可以读到索德伯格的电影文本，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的绘画文本，萨特《墙》的戏剧文本，贝多芬《田园》《热情》的音乐文本，当然，还有史铁生以往的散文、小说文本，包括《务虚笔记》的重新读解。之所以引入如此众多的文本，完全是出于追问的需要，阐释的需要，是为了引入更多的思想资源。但是，这种引入不仅是为了认同的求证，而是颠覆、梳理、驳难、寻找、发现与重构。
《我的丁一之旅》是一部超越了文体概念的复调式作品。史铁生早在上世纪９０年代初就否认了文体的界线，而宁愿在更普泛的意义上将自己的作品称为“读物”。对史铁生而言，不存在什么刻意的文体实验，“思想”与“书写”是同一的，文体只是其选择的方式而已，在思想面前，人类的所有语言表达，包括语种与文体都失去了差别。说《我的丁一之旅》是复调式的，一是指它的书写与叙述，亚当、夏娃、“我”、史铁生、丁一、娥、泠泠，姑父、老刘与馥等等，诸多外部、内部、外部与内部的叙事声部交织在一起；二是指语义的，宗教与世俗、现实与梦境、纪实与虚构、具象与抽象、本义与喻义，具有多种复杂的语义向度；三是文体呈现方式，它是诗歌的、散文的、小说的、戏剧的诸文体的联缀、交叉与拼合；四是文化的融合，全书的构思方式有着明显的东方文化的色彩，“我”与丁一前世今生的结合与分离有着《红楼梦》的影子，而内在结构又是西方的，此岸与彼岸，灵魂与肉体，神性与世俗，至于其中古典与现代更是构成对话的关节点。所有这些造就了作品繁复、华丽与智慧的写作风格，或者说，呈现出史铁生的思想风格。
附2：这本书的156个小节标题。其中标题释义有8条，引文和史铁生插话各4条，关于梦和戏剧的各10条，接近整个篇幅的三分之一。从中可以看出作者就一个命题的反复诘问出于对生命种种疑难不断考量的非常罕见的热忱和执拗。
1 标题释义
2 引文与回想
3 心识不死
4 初到丁一
5 人形之器
6 在一起
7 童话剧
8 阿春与阿秋
9 懵懂之梦
10 天生情种
11 新陈代谢
12 魂与器
13 史铁生插话
14 挑战自我
15 危险与遮蔽
16 色欲天成
17 可怕的称号
18 残忍的春天
19 自杀
20 价值与虚荣
21 泠泠
22 名考
23 包装
24 此夜无梦
25 人间真相一
26 人间真相二
27 人间真相三
28 想像力
29 梦
30 病
31 死
32 某一自杀者说
33 丁一对我的挽留
34 曾在约伯
35 野牛
36 欲望
37 前程莫测
38 玄机
39 奋发图强
40 春风浩荡
41 别人
42 姑父
43 魔术
44 寻找夏娃，与三点警告
45 身魂牴牾
46 孤单
47 性征
48 衣与墙
49 蛇是怎样诱骗了人的
50 知识树
51 在史铁生，我遇见过一个可怕的孩子
52 史铁生插话
53 亘古之疑
54 窥视
55 并非奇迹
５６奇迹 ５７“那话” ５８脱 ５９脱与裸 ６０春光缭乱 ６１史铁生插话 ６２混淆 ６３别处 ６４我在哪儿 ６５标题释义
６６边界或囚笼 ６７引文与猜想 ６８春风化雨 ６９梦：无墙之夜 ７０真相的继续 ７１出卖 ７２叛徒 ７３馥的故事 ７４更新的必要 ７５不实之真
７６魂觅长宵 ７７迷津野渡 ７８夜遇归魂 ７９执迷不悟 ８０在派出所 ８１或像风 ８２区别的重要，或标题再释 ８３转折
８４电影《性>谎言>录像带》导演：索德伯格 ８５结尾与无限 ８６娥 ８７无所谓？ ８８梦 ８９梦想与戏剧 ９０呼唤与歌唱 ９１引文：比如春天，比如摇滚①
９２引文：再比如春天，一直到夏天，比如流浪② ９３问问 ９４夜的戏剧 ９５立约 ９６敌人作证 ９７仍是疑案 ９８乱梦纷纭，或出卖者丁一的流放 ９９关于那个魔术
１００又是梦 １０１问问的不问与问 １０２人与人的差别＞人与猪的差别 １０３戏剧时节 １０４关于ＥＤ １０５性虐 １０６史铁生插话 １０７戏剧一种：陌生与间隔
１０８无标题 １０９剧本《空墙之夜》 １１０引文：比如秋风，比如写作① １１１引文：再比如秋天，一直到冬天② １１２丁一的鬼心眼 １１３鸥 １１４好≠行
１１５标题释义 １１６一点阴云 １１７有观众的《空墙之夜》 １１８无题 １１９“着衣之裸” １２０标题释义 １２１三个人的戏剧 １２２想象
１２３那史问我：淫荡与肮脏 １２４变态与无耻 １２５比如姑父 １２６丁一的理想生活 １２７问问的梦 １２８一个疑问
１２９依回来了 １３０依的疑虑 １３１“丹青岛”的传说 １３２标题释义 １３３姑父走了 １３４问问的父亲来了 １３５商周或那个摩尔人 １３６姑父有了消息
１３７Ｅ城 １３８权力 １３９引文与猜想 １４０Ｅ城归来
141.失望，或无所不在 142.标题释义 143.现实的戏剧
144.现实或噩梦 145.萨的追问 146.丹青岛的悲剧 147.画家青 148.噩梦混淆 149.诗人遗句 150.娥的信 151.求梦 152.弥留之梦 153.告别丁一
154.丹青岛 155.标题释义 156.补遗
附3：有关资料参考
中国作家网：创造奇迹的写作—史铁生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
作者汪政
钱江晚报电子版：我读《我的丁一之旅》
作者陈村
附4：《我的丁一之旅》电子阅读版http://202.204.245.2
我的丁一之旅的评论
为爱设定的心魂之旅
入住协和东院的最初一段日子，土豆以锲而不舍的精神偷偷脱下病号服，瞒过护士大夫的耳目，天天往出老楼西门不远的王府井书店的四楼跑，他几乎翻遍了这个时期所有钟情的动漫书，又私下跟同屋的老北京打听好去西单图书大厦的路线，软磨硬泡地求我陪他去那里再搜搜有没有他还没有买到手的《神奇宝贝》出现？他目前已网罗了此书电视版、电影版、漫画版的98本。以他小人家的见识，那里应该是全北京书籍最全的地方，肯定还能大海捞针买上几本自己心仪的。
至于我自己，老实讲不是个爱书的人，书柜里有很多书都没有去读，所以进书店和买书的热情不高。一个人到底读过多少本书或坐拥书城就是热爱书籍吗？年轻时读书追求一目十行、夜以继日 ，是因为觉得书本可以解决许多内心的无助和困顿, 现在不这么认识了，阅读和任何一件事情一样，带了急于求成的念想去做，失落的会是一颗热切过头的心。 目标或理想一旦确定，它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它应该呆的地方，不管多远或多近，都不会像动荡的爱情那样说走就走说回来又回来了。所以看到了几本总归会去读的书，也不急于现在就买下。当管理员从电脑里帮我调出来史铁生的《我的丁一之旅》，席地阅读了后面几个小节后，决定收入囊中还是犹豫了一小会儿。划卡结账的时候，还暗暗对自己说：虽然七年前买的《务虚笔记》现在都没有看，但凡他的书早晚却是要收集齐整了的，现在买了，留作45岁再读也好罢。正如沈继儒所言“少年莫漫轻吟味，五十方能读杜诗”。
在漫长沉闷的陪护时间里，百无聊赖中拿起这本书，不知不觉竟读了三遍，我是指这本书156个小节中的某些部分。最有意思的是整本书虽然有连贯的故事和情节，但因为作者一贯在文本里容纳的思辨，信手拈起任何一个小节，你都不会感到阅读的中断和从头梳理的困难。那也是因为这根本不是一部以故事引人入胜的书，他的作品有一种思考的定力在里面深深地吸引着你，这是一颗安静摆脱了个体杂质的灵魂，使阅读或停顿像他的写作一样串连起心灵裂缝的补给和修葺。
《我的丁一之旅》是借一颗行魂陪多情郎丁一寻找夏娃的旅程。作者将“我”拆成三个人，小说里用丁一、用“我（即“行魂）”、用“那史”，在三个层面上开始探究和追索。这三个层面是交织着的，虚实相间，人魂莫辨。以“我”、史铁生、丁一三位一体同时或交叉出现，多个线索同时进行，它打破了时间和空间，写到肉身和灵魂的对话。整篇文本几乎就是在一场又一场的辩论、一个接一个的故事中对接起来的，通过发生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爱情故事，探寻从性萌动到性爱到爱情之间飘忽不定的轨迹。他始终在分析，在追问，也在歌颂。人何以走到一起，人何以演出背叛，人何以念念不忘伊甸园。等等。他问的那么多，那么密，那么热烈，那么严重，简直有着孩子般的稚敖和喋喋不已。他亮出性与爱的不能自已，人人受性的困惑，受它感召。小说叙述这样的困惑与感召。它要探知性的前面与后面。他打听上帝的旨意。因此他的好友陈村说“这部小说列出那么多的思辨，不肯随俗，听起来很伤脑筋；......这是小说令一切分析家惭愧而无能的地方。我只能无能地形容一下，我读这小说的许多段落，有骑马小跑着穿过夏日草原之感”。讲故事是一门手艺活，而史铁生并不把一门手艺看得过分重要，他只是力图以一种美学的立场，尝试突破小说文体传统的局限性，展现了人类对内心的追寻过程。
画家青、丹青岛的几节暗写了顾成在激流岛的事件。恐怕他最初定位构思丁一这个角色的全部内涵就是因为这一典型事件在文史上引起的冲击。可以说他一直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来还原人性真实的某个切面。关于这一点他在第132节的标题释义说明得很清楚 ：
关于“我的丁一之旅”还可以有一种理解，即我途经某史，因闻“丹青岛的传说”而有的一境梦景。
“丹青岛的传说”流布甚广，版本繁杂，谁也分辩不清哪是谣言，哪是实情。而对于诗人和两位画家的行径，则又是众评纷纭，褒贬不一。就像所有难于考查的历史，虽必有其唯一的实情，但却只有种种猜想在确凿地流传。
这是历史的特点，是一切复杂事件的特点。
复杂事件，难免都会演化成一种寓言：如是我闻即如是我思，如是我思即如是我愿，反过来也是一样。总而言之，你听不见是因为你不想听见，而你想听见的，你都能从那些复杂的事件里听见。
因而，确凿的流传很可能比唯一的实情更要紧——条条暗流，和种种猜想，才造就这个真确的人间。所以有时我真是搞不清楚，是我途经某史而有了“丁一之旅”呢？还是我途经丁一才有了某史之梦，才有了这一篇聊且比附为“回忆录”的东西？
这部小说，主人公虽用一个最简单的符号“丁一”来指代，但实际上“我”、“史铁生”、“丁一”，三体合一，实乃身器和心魂互相寻找的一人。以行魂之名与人形之器若即若离，肉身沉迷于形而下的性、欲望，在物质世界里垂死；而灵魂则寻求千古不易的爱情，企盼灵肉合一、性爱同在的至高境界。在这貌似简单的命题里，作者却做了最为纷繁复杂的思考，危险与遮蔽、欲望与包装、 孤单和性征、出卖与背叛 ，甚至变态与无耻、淫荡与肮脏 ......都被他设定的戏剧和想象、以及夜的梦里不断地敞开和颠覆。细读《空墙之夜》等有关丁一创作的剧本的释义，你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可以写出比《等待戈多》还要出色丰富得多和多的舞台剧。
亚当和夏娃当年离开前肯定做过万年寻找的约定，伴随行器和心魂的成长，对自由希冀的改变和理想的变更，会不会导致寻找的消失？那时候联系男人和女人的是爱情，还是亘古的契约？后边一节娥以书信作别，丁一也只能说，夏娃曾经到过娥，曾经这个词它表明现在已经没有或流失。不是爱情被违背，只是夏娃或亚当已经不在或空缺。“人与人的距离，大于人与猪的距离。”用来支撑爱情的，不是剩下梦想就可以，更多的是当主体变为两个人以后自由的不同是需要磨合还是彻底断绝？
亚当对夏娃的寻找，就是残缺的一半对完整自己的寻找。而夏娃没有地址。她一向不留地址，唯一的消息是：夏娃藏于别人。每个人都躲藏在自身当中，我们都成了别人，因故我们生生世世地互相寻找。可我们的寻找，又总是被千千万万的别人所隔离，所遮蔽，所阻挠。别人，无处不在。在墙的两边，在心的别处，在服装或表情的外面，在微笑之难以察觉的深处，或语言中另有他图的方向；在梦中，甚至躲藏在梦之幽暗的角落。而衣是隔离，墙是阻挡，无边无际的雷同一样是隔离，是阻挡。牢房是让你在各个方向都撞上墙，自由辽阔的沙漠则让你在各个方向都撞上原地——不管你往哪儿走，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是重复，自由的重复。……无边无际的雷同宣告着行走的无效，宣告着想象的枯竭与希望的湮灭，同时宣告着他者或别人的珍贵。……由墙壁尽量缩小的空间是监狱，由沙漠所任意扩大的空间还是监狱。陈凯歌早年改编自史铁生的小说《命若琴弦》的电影《边走边唱》，电影中有一句经典的台词贯穿始终：“千弦断，天眼开。”这句话的背景是盲人琴师的师傅说过，弹断的第1000根琴弦能带来光明。史铁生借助附着在莽小子丁一身器之上的这个行魂痴痴地寻求着这个世界最严重的疏离分割如何能变“你们”“他们”为“我们”。小说不仅在叙述爱情，也在叙述哲学。这种哲学是关于存在的信念与生命的意义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玛佐夫兄弟》里说过：“人没有信念不能存活，因为人类存在的秘密并不在于仅仅单纯地活着，而在于为什么活着。当对自己为什么活着缺乏坚定的信念时，人是不愿意活着的，宁可自杀，也不愿留在世上，尽管他的四周全是面包。” 对于丁一来说，相信爱情就是这样一种信念，正如以前的史铁生对宗教精神的求问一样。史铁生顽固地相信，人必须要寻找一种信念，来完成对“沉重的肉身”的超越。“至少在某种时刻，至少要有一种机会，人与人可以赤诚相见，可以相互袒露心魂”。丁一说，只有爱。 通过写作，史铁生试图窥探人内心的“藏”，袒露自己内心的“藏”，揭示所有人的“藏”，并因此解救自我的“藏”。史铁生说，“我一直相信，人需要写作，和人需要爱情是一回事。”
在08年人民文学“中国当代作家”系列丛书的出版自序中史铁生写过一段关于原生态的话：
“有个人，整理好行装，带足了干粮和水，在早春出发，据说是要去南方找他的爱人，可结果，人们却在北方深冬的旷野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要去南方却死在了北方，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面对残忍的现实，有那么一些人，愿意把没人知道的事情想得明白一些，愿意把这个世界看得接近它的本原一些。即使无法解决，至少能做到明白一点是一点。明白了接着可能发现更多的疑难，如此循环往复的旅程不见得不具备趣味和意义，在这一段看似寻爱的旅途中，给心魂以戏剧和想象的自由，纵然还是务虚吧，为爱定义的心魂之旅已不是多余做作的悲壮。
史铁生曾在《病隙碎笔》里说“作者贡献自己的迷途”，这本书表现的主题更像一个固执的猜谜者，坚定地猜测着伊甸之别后亘古的性爱命题：“自从伊甸分手，我们就成了别人……这天地一样遥远的别人，这时光一样走不尽的别人呵，便是亚当和夏娃已失乐园的证明。”
我是在医院的消毒水、护士查床了家属请出去的赶撵声中结束《丁一》的阅读之旅的，从土豆住进病房查体等待手术的第一天开始，一直看到15针的刀口全部拆线，左边的引流管尚未拔掉，中间整整25天还有失去的七个月的的时间在无尽的文字和一拨拨走来走去的人影的晃动里耗去辗转的光阴。临近电梯的走廊间，准备出院的江苏的那对老父妇和我们告别，奶奶说我们是幸运的，祝孩子早日康复。我知道这句话的背后站着多少人还焦灼地踟蹰在医或不医，找谁医，什么是最好的选择，更多的是你无论怎样的奔波也无法确定你的抉择是对或错误的泥潭中。同屋那位开了刀却发现不是肿瘤不得不缝合上的患者，他之前从二月份先后看过三家声名赫赫的医院，做了无数遍的CT和核磁，光特需门诊排了不下六回，结果掊膛开腹之后医生告诉他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切除的肿物，那只是猫在胰头一块直径3.8厘米的炎症；还有一个手术结束快三个月费用花光20万肠胃却迟迟不能工作的西安人......疾病呈现给权威医学也无法定夺的X之谜和作为人存在的种种悖论一样令人扼腕。一段看似丁一寻爱的究诘之旅只是无数困境的一个危险罢了。
如果不是陪护病人这样一个逼窄沉闷的环境，如此漫长的拷问、诘辩，我想我很难有足够的信心持续阅读下去。书中的故事，话语，思想，随着窗外滑过的影子，一道一道印在心里。当我结束这段阅读之旅，土豆结束病痛纠结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我们坐在病房里争论着休学还是自主学习的问题。
合上书，觉得自己也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对窗外的阳光和未来的把握，一切都在未知。正像秦汉和萨最后在石头上久久端详的一句话“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我在这儿 ”。显然，作者没有在故事的最后，解决他自己提出的问题，或许这就是写作的疑难吧。娥的选择，丁一的离去，丹青岛的命案，如此扩张的行魂之争最终埋葬在现实的不能实现里，戏剧和想象完成了它的一个终结，一个究诘自傲的游魂最后也只能一走了之。这些作为小说的结尾，如这个仲秋的暖阳一般成为又一个等待确定的命题。
走出协和老楼将要踏上104电车的最后一眼，我又仔细看了看红木镜前中国第一位女医生林巧雅博士（1901-1983）的赤铜塑像，她的额头微微低垂，阳光的阴影破碎地打在她凝固下来的笑容里，却有一种尘世累积的温度缓缓于空气中流动。余世存在1840-1999的中国话语《非常道》里选过她的一段对自己从医信念的坚持。1921年7月，林巧雅以优异的成绩从厦门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父亲林良英问她毕业后打算做些什么？她说想考协和医科大学。父亲问她那得几年？林巧雅故意说得很轻巧，8年吧。继母心疼8年的学费，说“上大学干什么？女孩儿家嫁个好人家才是真的！你现在已经是20出头的人了，再上八年学还嫁给谁呀？”林巧雅倔强地回答：“那我就不嫁，一辈子也不嫁！”经8年学习，毕业时获医学博士学位，被聘为协和医院妇产科大夫，成为这个医学堂留下的第一位中国女医生。她一生从事医学事业60多年，生前曾担任过全国妇联副主席、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北京妇产医院名誉院长、首都医院妇虐科主任等职务。这也是一颗坚持、终生拥有信念的灵魂。
1990年，史铁生的《好运设计》里给自己写下过三从：从不屈获得骄傲，从苦难提取幸福，从虚无创造意义。2005完成的这本丁一之旅仍然努力挖掘着务虚中的种种疑难。我想，作为堂吉可德和风车作战一般的斗士精神以及执迷而悟形且上的劲头再没有人比他做得更彻底和真诚的了。 向一颗不屈的“行魂”致敬！
史鐵生於二○○三年榮獲首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傑出成就獎，授獎詞中如是說：史鐵生是當代中國最令人敬佩的作家之一，他的寫作與他的生命完全同構在了 一起，在自己的『寫作之夜』，史鐵生用殘缺的身體說出了最為健全而豐滿的思想。《病隙随笔》是２００２年中国文坛最为重要的收获，当多数作家在消费主义时代里放弃面对人的基本状况时，史铁生却居住在自己的内心，仍旧苦苦追索人之为人的价值和光辉，仍舊堅定地向存在的荒涼地帶進發，堅定地與未明事物作鬥爭，這種勇氣和執，深深地喚起我們對自身所處境遇的警醒和關懷。作者有幸進入了感悟的空間，感悟使他將生命的本質在精神層次上定位，使他實現了向內心世界的回歸，夢想因此構成了他內心生活的重要內容。靠夢想這對飛翔的翅膀，作者帶領我們突破了肉體感性生命的束約，完成了生命本質的昇華，讓我們 永遠記住了：人活着必須有一個美麗的夢想。
2006年《我的丁一之旅》入围茅盾文学奖的24部评选作品，最终落选，有人评价说“不是史铁生失去了茅盾文学奖，而是茅盾文学奖失去了史铁生”。
推荐名家、评论家、上海大学中文系教授王鸿生的2006年的推荐评语写道《我的丁一之旅》是一部极为奇特的精神自传，也是一部以“自由乌托邦”为主题的反讽神话。从窥破人间真相、构思爱的戏剧直到落入自由的悖论，短暂的丁一之旅经历了漫长的精神跋涉，在这条道路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疑难，但最大的疑难还要数自由的疑难，其难就难在一方面自由的本性是无“度”的，另一方面自由又必须与真、平等、爱等等统一起来，两者只要缺一，“自由”肯定就变得不自由了。丁一就死于自由的疑难之中。今天或今后的中国读书人，但凡有踟蹰于“情种”与“强者”的，要“平等”而不要“平庸”的，或对“唯一真理”和“随便怎么都行”存在着双重疑惧的，相信都不会对丁一之旅所遭遇的困顿感到陌生。一个人的心史也是一代人的心史。虽然“丁一之旅”是一段独特的、不可重复的历史，但它也是“一切历史的征兆”。
附1汪政在《创造奇迹的写作》一文对这本书的结构作的梳理，有三点很到位，可做阅读参考（节选）
作为史铁生思想的延续，《我的丁一之旅》依然是一部对人进行追问的作品，爱情、性爱在作品中是一个叙事的线索、载体与主题的一个侧面，而作品的主体则延伸了自《命若琴弦》《我之舞》以来的一贯主旨，那就是对世界、对人的不停的追问，只不过这次的切入点是“爱”。“爱的意思是针对他者，爱是对他者的敞开，爱渴望寻找联接，而不是封闭。”“我说的敞开，可能是对他人的，也可能是对他物的，还可能是对整个世界的。”仅以情与性论《我的丁一之旅》，可能会解释丁一与娥的一部分生活，但却不能解释他们的全部以及作品中如姑父、秦汉、依等其他的叙述内容，甚至不可能解释丁一与娥的生活细节，他们的戏剧游戏，以及衣、墙、他人、大街、自然等深刻的隐喻，生与死、精神与肉体、灵魂与宗教、伦理与欲望，许多问题都在“爱”的追问中被考量与重新诠释。
《我的丁一之旅》是一部互文的作品，它既是一次完整的叙述文本，从“我”（魂）进入丁一之躯始到“我”离开丁一之躯终，但又是多种叙事的复合，是多种文本的集合与叠加。我们可以读到《圣经》的宗教文本，可以读到陀斯妥耶夫斯基与昆德拉的小说文本，可以读到时事的新闻、科学文本，可以读到索德伯格的电影文本，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的绘画文本，萨特《墙》的戏剧文本，贝多芬《田园》《热情》的音乐文本，当然，还有史铁生以往的散文、小说文本，包括《务虚笔记》的重新读解。之所以引入如此众多的文本，完全是出于追问的需要，阐释的需要，是为了引入更多的思想资源。但是，这种引入不仅是为了认同的求证，而是颠覆、梳理、驳难、寻找、发现与重构。
《我的丁一之旅》是一部超越了文体概念的复调式作品。史铁生早在上世纪９０年代初就否认了文体的界线，而宁愿在更普泛的意义上将自己的作品称为“读物”。对史铁生而言，不存在什么刻意的文体实验，“思想”与“书写”是同一的，文体只是其选择的方式而已，在思想面前，人类的所有语言表达，包括语种与文体都失去了差别。说《我的丁一之旅》是复调式的，一是指它的书写与叙述，亚当、夏娃、“我”、史铁生、丁一、娥、泠泠，姑父、老刘与馥等等，诸多外部、内部、外部与内部的叙事声部交织在一起；二是指语义的，宗教与世俗、现实与梦境、纪实与虚构、具象与抽象、本义与喻义，具有多种复杂的语义向度；三是文体呈现方式，它是诗歌的、散文的、小说的、戏剧的诸文体的联缀、交叉与拼合；四是文化的融合，全书的构思方式有着明显的东方文化的色彩，“我”与丁一前世今生的结合与分离有着《红楼梦》的影子，而内在结构又是西方的，此岸与彼岸，灵魂与肉体，神性与世俗，至于其中古典与现代更是构成对话的关节点。所有这些造就了作品繁复、华丽与智慧的写作风格，或者说，呈现出史铁生的思想风格。
附2：这本书的156个小节标题。其中标题释义有8条，引文和史铁生插话各4条，关于梦和戏剧的各10条，接近整个篇幅的三分之一。从中可以看出作者就一个命题的反复诘问出于对生命种种疑难不断考量的非常罕见的热忱和执拗。
1 标题释义
2 引文与回想
3 心识不死
4 初到丁一
5 人形之器
6 在一起
7 童话剧
8 阿春与阿秋
9 懵懂之梦
10 天生情种
11 新陈代谢
12 魂与器
13 史铁生插话
14 挑战自我
15 危险与遮蔽
16 色欲天成
17 可怕的称号
18 残忍的春天
19 自杀
20 价值与虚荣
21 泠泠
22 名考
23 包装
24 此夜无梦
25 人间真相一
26 人间真相二
27 人间真相三
28 想像力
29 梦
30 病
31 死
32 某一自杀者说
33 丁一对我的挽留
34 曾在约伯
35 野牛
36 欲望
37 前程莫测
38 玄机
39 奋发图强
40 春风浩荡
41 别人
42 姑父
43 魔术
44 寻找夏娃，与三点警告
45 身魂牴牾
46 孤单
47 性征
48 衣与墙
49 蛇是怎样诱骗了人的
50 知识树
51 在史铁生，我遇见过一个可怕的孩子
52 史铁生插话
53 亘古之疑
54 窥视
55 并非奇迹
５６奇迹 ５７“那话” ５８脱 ５９脱与裸 ６０春光缭乱 ６１史铁生插话 ６２混淆 ６３别处 ６４我在哪儿 ６５标题释义
６６边界或囚笼 ６７引文与猜想 ６８春风化雨 ６９梦：无墙之夜 ７０真相的继续 ７１出卖 ７２叛徒 ７３馥的故事 ７４更新的必要 ７５不实之真
７６魂觅长宵 ７７迷津野渡 ７８夜遇归魂 ７９执迷不悟 ８０在派出所 ８１或像风 ８２区别的重要，或标题再释 ８３转折
８４电影《性>谎言>录像带》导演：索德伯格 ８５结尾与无限 ８６娥 ８７无所谓？ ８８梦 ８９梦想与戏剧 ９０呼唤与歌唱 ９１引文：比如春天，比如摇滚①
９２引文：再比如春天，一直到夏天，比如流浪② ９３问问 ９４夜的戏剧 ９５立约 ９６敌人作证 ９７仍是疑案 ９８乱梦纷纭，或出卖者丁一的流放 ９９关于那个魔术
１００又是梦 １０１问问的不问与问 １０２人与人的差别＞人与猪的差别 １０３戏剧时节 １０４关于ＥＤ １０５性虐 １０６史铁生插话 １０７戏剧一种：陌生与间隔
１０８无标题 １０９剧本《空墙之夜》 １１０引文：比如秋风，比如写作① １１１引文：再比如秋天，一直到冬天② １１２丁一的鬼心眼 １１３鸥 １１４好≠行
１１５标题释义 １１６一点阴云 １１７有观众的《空墙之夜》 １１８无题 １１９“着衣之裸” １２０标题释义 １２１三个人的戏剧 １２２想象
１２３那史问我：淫荡与肮脏 １２４变态与无耻 １２５比如姑父 １２６丁一的理想生活 １２７问问的梦 １２８一个疑问
１２９依回来了 １３０依的疑虑 １３１“丹青岛”的传说 １３２标题释义 １３３姑父走了 １３４问问的父亲来了 １３５商周或那个摩尔人 １３６姑父有了消息
１３７Ｅ城 １３８权力 １３９引文与猜想 １４０Ｅ城归来
141.失望，或无所不在 142.标题释义 143.现实的戏剧
144.现实或噩梦 145.萨的追问 146.丹青岛的悲剧 147.画家青 148.噩梦混淆 149.诗人遗句 150.娥的信 151.求梦 152.弥留之梦 153.告别丁一
154.丹青岛 155.标题释义 156.补遗
附3：有关资料参考
中国作家网：创造奇迹的写作—史铁生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
作者汪政
钱江晚报电子版：我读《我的丁一之旅》
作者陈村
附4：《我的丁一之旅》电子阅读版http://202.204.2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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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儿买这本书? · · · · · ·
作者: 史铁生
isbn: 7020053327
书名: 我的丁一之旅
页数: 430
定价: 27.0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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