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08 05:32:54
来自: 張歷君
鲁迅全集(全16卷)的评论



按語:因要重新整理自己的魯迅研究,從電腦的檔案夾裡把一篇一篇的舊作重新翻了出來。又遇見了這篇久違了的〈邁向純粹的語言:以魯迅的「硬譯」實踐重釋班雅明的翻譯論〉。回想起來,這可是自己第一篇發表的學術論文,寫作的時候(2001年)也恰好是自己直到目前為止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時期。在那段日子裡,我開始明白學術是何等脆弱無力。面對野蠻和無理的外部力量,一切苦心經營的論證、一切東奔西跑辛苦搜集得來的引語和證據,都可以在轉瞬間被壓毁、被貶為一錢不值的廢話。這篇冗長瑣碎的文章正是在這種境況中完成的,發表的時候根本不曾奢望它會引起任何微弱的回響,心裡很清楚,古往今來有多少文字被淹沒於時間的長河裡。所以,每次讀到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譯者的天職〉(“The Task of Translator”)中談及「上帝的紀念」(God’s remembrance)的句子時,都不禁潸然淚下:「譬如,某君可以談論難以忘懷的生活或時刻,儘管所有人都已經忘掉了它。如果這樣一種生活或時刻的本質要求它不能被忘卻,這種屬性所意味的便不是虛妄,而只是意味著一種人們沒有達成的要求,而這也明確地指向另一能達成這一要求的領域:上帝的紀念[……]。」某些時刻,儘管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將之忘得一乾二淨,但「上帝」總會念紀。
但「歷史」是狡黠的,它總會以自身的開展嘲弄一切個人的預想和意志。在文章發表後的這七年間,我陸陸續續、零零星星發現了對這篇舊作的回響。但無論是贊成還是指責,無論是具名的引用還是不具名的轉抄和化用,我都一一珍而重之。因為這些回響都見證著我這個「作者」的死亡,見證著這篇文章的「死後生命」(afterlife)的開展。因著這些褒貶不一的回響,我才得以確信,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裡孕育的這個怪胎,還包含了某種等待開展的「真理內容」或「微弱的彌賽亞力量」。
以下節選文章的第五節,立此存照。全文網上版見以下網頁:
http://www.chinese-t hought.org/whyj/0049 61.htm
周氏兄弟以本字古義直譯外國文學作品的做法,無疑來自章太炎盡量以中國既有古語或「廢棄語」命名新事物和翻譯外來知識語詞的主張。若果說這是一種「潔癖」,那麼,這種「潔癖」便包含有兩方面的意義:一、它意味著對「正宗」、「原初」的執著;二、它意味著一種言語運用的精確要求。周作人說他與魯迅經過《域外小說集》的試驗後瞭解到「復古之無謂」和「不可能」。這無疑意味著他們放棄了對「正宗」、「原初」的執著,構成了他們轉向「文學革命」的基礎,也意味著他們把關注點從「過去」轉向「現在」的時間觀上的轉變。當然,我們也可以借用嚴復的術語將之理解為周氏兄弟放棄以雅言達恉這個翻譯原則的標誌。「雅」和「達」被放棄了,但「信」卻遺留了下來,亦即力求精確的「潔癖」最終沒有被清除。相反,這種「潔癖」在日後被提升為翻譯的最高原則,發展成魯迅極力提倡的「寧信而不順」的「硬譯」。
一九三二年,魯迅在〈關於翻譯的通信〉中便詳細地闡述了語言運用的精確性與直譯的關係。他首先提出了自己對中國語言文字的理解:「中國的文或話,法子實在太不精密了,作文的秘訣,是在避去熟字,刪掉虛字,就是好文章,講話的時候,也時時要辭不達意,這就是話不夠用。」他認為,這種「語法不精密」的現象對應著「思路不精密」或腦筋糊塗的病症。於是他提出了一個治病的方案:「要醫這病,我以為只好陸續吃一點苦,裝進異樣的句法去,古的,外省外府的,外國的,後來便可以據為己有」(魯迅1981: 4: 382)。「直譯」正是這個方案的重要組成部分。
讀到這裡,我們都不免有點懷疑,會問:這是否可行?再讀一讀魯迅為說明「自己的譯法」所舉的例子,懷疑便更難消除:「我自己的譯法,是譬如『山背後太陽落下去了』,雖然不順,也決不改作『日落山陰』,因為原意以山為主,改了就變成太陽為主了。雖然創作,我以為作者也得加以這樣的區別」(魯迅1981: 4: 383)。問題是:若我們在寫作和說話中堅持「這樣的區別」,其他人便更難明白我們的文字和說話,反過來被人罵作「糊塗」或「不知所云」。從常識的觀點看來,要使我們的說法和文句顯得不糊塗,容易讓人明白,我們的說話和文句便得條理分明。但達到「條理分明」的方法卻不是「精密」,而是「刪削」,亦即是說,要盡量刪去敘述或議論的枝節,使說話和文字的指向變得集中。而魯迅提倡的「精密」,其目的卻是要把各種「異樣的句法」「裝進」語言中,使語言成為一個可以容納和表達各種異質元素的混合體,讓各種不同的異質思想都能在語言中獲得「精密」的表達。根據常識的標準,這種做法不但不能產生「條理分明」的思想和表達,更會產生日常交流上的障礙。事實是魯迅極力批評的「不精密」才是日常交流的基本原則。我們不妨說,魯迅的翻譯方法和經驗,與他對翻譯任務的理解背道而馳。
班雅明不滿於資產階級的語言觀將「傳達」(communication)僅僅理解為人類通過指代事物的詞語將事實的材料(factual subject matter)傳遞給其他人。他認為這種語言觀是空洞和不當的,因為它將「傳達」局限於人際交流(communication)的範圍中(本雅明1999b: 266;Benjamin 1996: 64-65)。事實上,當魯迅放棄「暢達」這一翻譯原則時,他也一併放棄了這種將眼光局限於人際交流的想法。因此,我們若要理解魯迅的翻譯實踐,便不得不借助班雅明對翻譯的獨特思考。
在〈譯人的天職〉開端,[1]班雅明說道:「在欣賞一部藝術作品或一種藝術形式時,對接受者的考慮從來都證明不是有效的。」「任何一首詩都不是有意為讀者而寫的,任何一幅畫都不是有意為觀者畫的,任何一首交響樂都不是有意為聽眾而作的。」換言之,翻譯也不是為不懂原作的讀者而準備的,甚至原作也不是為讀者的緣故而存在。從一開始,班雅明便將讀者甚至人的存在和性質從翻譯和作品的領域放逐出來:「不僅僅是對某一特殊公眾或其代表的指涉是誤導的,甚至『理想的』接受者這一概念在對藝術的理論思考中也是有害的,因為它所設定的一切就是諸如此類的人的存在和本性」(本雅明1999b: 279;Benjamin 1996: 253)。[2]這種理解正好顯示了班雅明離開了人際交流的領域,以一種非資產階級的語言觀理解翻譯實踐。這一態度的結果是他對翻譯的傳遞信息功能的否定和排斥:文學作品「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告訴』理解它的人。它的本質屬性不是交流(communication)或傳授(imparting)什麼信息。而任何旨在發揮傳遞功能(a transmitting function)的譯文都不能傳遞什麼,卻只能交流――因此是非本質的。」因此,傳遞信息內容成了劣質翻譯的標誌(本雅明1999b: 279;Benjamin 1996: 253)。[3]
班雅明這種對寫作和語言的觀點,使他在討論翻譯時將傳遞意義的價值降到最低,以致他把對交流和轉譯意思的迴避視為翻譯的任務(本雅明1999b: 287;Benjamin 1996: 260)。他主張一種逐字逐句的直譯。這是一種徹底的直譯,它要求譯作直接依據原作的句法轉譯作品。他說:「句法的直接轉譯使意義的再生產完全成為泡影,並有直接導致不可理解的危險。十九世紀認為荷爾德林(Hölderlin)翻譯的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著作是這種字字精確(Wortlichkeit)的駭人聽聞的例子。最後,形式再生產方面的『忠實』(fidelity)如何極大地阻礙意義的轉譯就不言而喻了」(本雅明1999b: 287;Benjamin 1996: 260)。[4]
魯迅的翻譯正是這種「字字精確(Wortlichkeit)的駭人聽聞的例子」,他「竭力想保存原書的口吻,大抵連語句的前後次序也不甚顛倒」(魯迅1981: 10: 245)。因此,魯迅的「精密」翻譯便遭到來自各方面的攻擊。林語堂便曾將之喻作「天書」:「……沒有一本這類的書能被我看得懂。……最使我感得困難的是文字。其文法之艱澀,句法之繁複,簡直讀起來比讀天書還難。」他還說:「現在還沒有一個中國人用中國人所能看得懂的文字,寫一篇文章告訴我們無產文學的理論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李富根等1996: 590)。換句話說,他認為魯迅的譯作語言根本不是中國人能看懂的文字。對此,魯迅的回答是:「我的譯作,本不在博讀者的『爽快』,卻往往給人以不舒服,甚而至於人氣悶,憎恨,憤恨。」並說:「開初自然是須『找尋句法的線索位置』,很給了一些人不『愉快』的,但經找尋和習慣,現在已經同化,成為己有了」(魯迅1981: 4: 197,199)。亦即是說,魯迅的譯作並不假定任何固定的「理想讀者」或人的本性,而是指向一種語言和人的存在狀態的轉變。這種做法將「翻譯」引進到「歷史」的領域,使它負起變革語言和人的歷史任務。
循此,我們可以反過來重讀班雅明對「可譯性」(translatability)的闡釋。他認為,「可譯性」是一件作品的本質特徵,這種特徵使作品提出被翻譯的要求(本雅明1999b: 280;Benjamin 1996: 254)。尼朗佳納(T. Niranjana)。指出班雅明在〈歷史哲學論綱〉(“Thesi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第二節中的討論呼應著這一「可譯性」的定義(Niranjana 1992: 114-115),[5]「在過去的每一代人和現在的這一代人之間,都有一種秘密的協定。我們來到世上都是如期而至。如同先於我們的每一代人一樣,我們被賦予微弱的彌賽亞力量(a weak Messianic power)。這種力量是過去賦予我們的,因而對我們有所要求。這要求不可能輕易達到」(本雅明1999b: 404;Benjamin 1988: 254)。[6]同樣,翻譯是由原作的可譯性召喚出來的後代,它與原作有一種秘密協定,是原作的「死後生命」(afterlife)。由於翻譯只會在原作的後世出現,它「不管多麼優秀,與原文相比都不具有任何意味。」因此,翻譯與原作的現世生命無緣,而只能是原作的死後生命。它將原作的生命帶到另一個領域或階段,亦即「歷史的生命」(life of history)。這樣,「在譯文中,原作的生命獲得了最新的、繼續更新的和最完整的展開」(本雅明1999b: 281;Benjamin 1996: 255)。然而,翻譯又以甚麼方式將原作帶到「歷史生命」的領域?
班雅明說:「翻譯與兩種語言的貧瘠等式相距如此之遠,以至於在所有文學形式中,它負有監督原文語言的成熟過程與其自身語言的分娩陣痛的特殊使命」(本雅明1999b: 283;Benjamin 1996: 256)。翻譯透過將原作語言引入譯者的母語,使原作的語言經歷了一次死後重生的過程,而翻譯則是出生過程的監督者。事實上,正是透過這一過程,翻譯把原作帶到另一語言環境中,原作語言與譯作語言在相遇的過程中雙雙獲得變革。這樣,原作語言便得以進入語言歷史的領域,獲得「歷史的生命」;而原作語言與譯作語言這兩種相異語言之間的「親緣關係」(kinship)亦因此被指示出來。
班雅明曾舉例說明什麼是語言之間的「親緣關係」。他指出麵包德語作“Brot”,法語作“pain”。兩者的意指方式(the way of meaning it)並不等同,但它們的所指目標(what is meant)卻相同。兩種意指方式是相互排斥的,而且任何一方面都不能完全囊括所指目標。因此,不同的語言意指方式需要通過不斷的互補過程才能逐漸使所指目標展現出來。而這一互補過程便是翻譯。只有透過各種語言之間的交相翻譯過程,各種相衝突的意指方法才能相互補充。[7]這個過程最終會產生一種「純語言」(pure language),使所指目標獲得完全的展露(本雅明1999b: 282-283;Benjamin 1996: 256-257)。
正如Carol Jacobs所指出的:「“Brot”和“pain”的所指目標是『同一者』(the same),但這不是說它們意指著同一物(the same thing)。同一者指的是『純語言』」(Jacobs 1999: 82)。[8]在「作品的永恆生命和語言」不斷朝向「純語言」的發展過程中,翻譯正是以其中止原作生命的功能將原作及其語言一次又一次地引向死後生命和歷史的生命,使原作及其語言在不斷中止生命的「陣痛」中一步一步接近「純語言」。因此,翻譯亦隨之獲得一種檢驗的功能,測度著原作及其語言在重生後與能夠呈現所指目標的「純語言」之間的距離(本雅明1999b: 284;Benjamin 1996: 257)。
班雅明在〈譯人的天職〉中主要談到的都是原作語言的變革和歷史生命,但這並不表示他忽略了譯者語言變革的問題。他曾在文章中大力推許魯道夫.潘維茨(Rudolf Pannwitz)對翻譯的考察,並引述了一大段潘維茨的說話,其中便談道譯者語言的問題:「我們的翻譯,甚至優秀的翻譯,都是從一個錯誤的前提開始。它們想把印地語、希臘語、英語變成德語,而不是把德語變成印地語、希臘語、英語。……翻譯者的根本錯誤在於,他維獲了本族語言碰巧所處的狀態﹐而不是讓他的語言深受外國語言的影響。尤其是從距本族語言相當遙遠的一種語言翻譯時,他必須回溯語言本身的基本因素,滲透到作品、形象、格調趨同的那一點。他必須借助外語發展和深化自己的語言」(本雅明1999b: 289;Benjamin 1996: 261-262)。魯迅正是這種「借助外語發展和深化自己的語言」的譯者。他實際上把翻譯看作本族語言發展的監督者。他曾經從「中國文法」的歷史變遷方面討論翻譯的作用。魯迅說:「中國的文法……也曾有些變遷,例如《史》《漢》不同於《書經》,現在的白話文又不同於《史》《漢》;有添造,例如唐譯佛經,元譯上諭,當時有些『文法句法詞法』是生造的,一經習用,便不必伸出手指,就懂得了。現在又來了『外國文』,許多句子,即也須新造,――說得壞點,就是硬造。據我的經驗,這樣譯來,較之化為幾句,更能保存原來的精悍的語氣,但因為有待於新造,所以原先的中國文是有缺點的」(魯迅1981: 4: 200)。翻譯一方面既能「保存原來的精悍的語氣」或異樣的句法,使中國語言不斷增益各種異質的「意指方式」,一步步接近「精密」的「純語言」;另一方面也檢驗和監督中國語言的發展過程。魯迅的意願是要透過翻譯使「中國文」和中國人的思想更趨精密。但這種趨向精密的傾向卻並沒有使語言變得「清晰」。相反,魯迅的直譯實踐將中國語言一步一步推向溢滿著各種陌生意指方式的「純語言」。
換句話說,接近「純語言」的方法是將各種異質的語言配件併合起來,使語言成為異質的混合體。Jacobs在闡釋班雅明引用的潘維茨的說話時曾指出,對於班雅明來說,翻譯不是將原作的外國語言轉變成我們的語言,而是更徹底地將我們以為是屬於自己的語言轉譯成陌生的外來語言(Jacobs 1999: 76)。要達到這種效果,「字字精確」的直譯是唯一的方法,而魯迅的翻譯也是這種語言的異質混合體――或說語言怪物――的最佳範例。在論戰中,梁實秋便曾形象地將魯迅的翻譯喻作「地圖」:「讀這樣的書,就如同看地圖一般,要伸著手指來尋找句法的線索位置」(李富根等1996: 2: 599)。對於這一比喻,魯迅無疑是贊同的,他一面駁斥梁氏的批評,一面卻又繼續引伸闡發這一比喻的含義:「是的,由我說來,要看『這樣的書』就如同看地圖一樣,要伸著手指來『找尋句法的線索位置』的。……(其實這恐怕梁先生自己如此罷了,看慣地圖的人,是只用眼睛就可以的),但地圖並不是死圖;所以『硬譯』即使有同一之勞,照例子也就和『死譯』有了些『什麼區別』」(魯迅1981: 4: 198)。魯迅正是要構作出一幅要尋找句法的線索位置的翻譯地圖。這張翻譯地圖的語句極度精確,以致「意義」和「內容」被語句的碎片徹底淹沒。讀者閱讀魯迅的翻譯大概會有這樣的感覺:看到的明明是中國文字,讀下去卻又似乎是外語寫成的作品。我們可以在魯迅的翻譯中隨意挑出一兩段以作證明,譬如《現代新興文學的諸問題》裡的一段:
從古至今,自文學上的考究評論那樣的東西發生以來,現在尚未失其作為問題的意義的主要的文學論文的問題,還是很不少,然而其中,如這無產階級文學的問題者,恐怕是提出得最新的問題了。因此也就有著今後多時,還將作為豐富地含有文學論上的問題的興味和意義,作許多回論辯批判的對象的性質。……(魯迅1973: 17: 188-189)
以上是論說文字的例子,我們再舉一個小說的例子,如《死魂靈》的開端:
省會NN市的一家旅館的大門口,跑進了一輛講究的,軟墊子的小小的篷車,這是獨身的人們,例如退伍陸軍中佐,步兵二等大尉,有著百來個農奴的貴族之類――一句話,就是大家叫作中流的紳士這一類人所愛坐的車子。……(果戈理1999: 3)
讀這樣的翻譯根本就是在讀地圖,初次閱讀只能感到一大堆文字或符號掠過眼前,然後再依據「句法的線索位置」仔細推敲才能依稀辨識出其中的文義。
班雅明認為,翻譯之所以是接近「純語言」的重要途徑,主要緣於其減輕語言所背負的意義負荷這種功能,這種功能使「只與語言因素及其變化」相關的「純語言」得以在卸去意義重擔的語言中重新顯露。因為語言的質量和區別度越高,其作為信息傳遞的功能便越小(本雅明1999b: 288-289;Benjamin 1996: 261-262)。魯迅的翻譯「大抵連語句的前後次序也不甚顛倒」(魯迅1981: 10: 245),即使像「山背後太陽落下去了」和「日落山陰」這樣細微的語言區別亦要區分清楚(魯迅1981: 4: 383),以致「意義」和「信息」幾乎被語言完全淹沒。在這種譯文中,「語言」就像寬鬆和起皺的皇袍般包裹著「內容」,「語言」和「內容」的關係被打斷,「意義」成了多餘的贅物(本雅明1999b: 285;Benjamin 1996: 258)。魯迅的翻譯是班雅明所說的「真正的翻譯」(a real translation):「真正的翻譯是透明的;它並不掩蓋原文,並不阻擋它的光線,而是讓純語言猶如經過自身媒介強化般充分地照耀到原作。」「直譯」的原則是「句法的直接轉譯」,因此,譯文幾乎完全按照原文的字句排列展露人前。這樣的翻譯就像透明體般覆蓋在原作之上,它沒有阻擋原作的光線,反而讓來自「純語言」的光輝穿透己身而直接接觸原作。
另一方面,由於譯文的字句排列次序幾乎與原文一致,譯文語言的句法被外來的句法打碎,譯文中不再存在完整統一的句子,語詞的碎片在這種狀況中成了矚目的珍品。因此,班雅明認為「句法的直接轉譯」「證明詞語而非句子才是翻譯者的基本因素。如果句子是擋在原文語言前面的那堵墻,那麼,字字精確就是拱廊」(本雅明1999b: 288;Benjamin 1996: 260)。[9]這樣,我們便不難理解為何班雅明說「譯文證明是不可譯的」(本雅明1999b: 289;Benjamin 1996: 262),因為根本沒有人能夠重譯這堆抽掉了一切「內容」和「意義」的語言碎片。正是這種不可譯的譯文反照出原作的「可譯性」。但必須指出的是,只有這種字字精確的直譯作品才無法被再度翻譯,而事實是世上大部分譯文都注重內容,而且能夠重譯。魯迅的大部分翻譯便是由那些作品的德語和日語譯本重譯成中文的。亦正是魯迅翻譯實踐的這個特點更進一步證明他確是班雅明說的「字字精確」的直譯高手,他即使在譯作中亦能感應到原作可譯性的召喚和要求。
班雅明說:「一件容器的碎片若要重新拼在一起,就必須在極小的細節上相互吻合,儘管不必相互肖似。同樣,譯文不是要模仿原文意義,而是要週到細膩地融會原文的意指方式,從而使原文和譯文均成為一種更大語言的可辨認的破片,恰如碎片是容器的破片一樣」(本雅明1999b: 287;Benjamin 1996: 261;Jacobs 1999: 84)。[10]所謂「更大的語言」(the greater language)指的是「純語言」。這裡把「純語言」喻作破碎了的容器,正好指明「純語言」不是完整的整體,而是碎片的集合體。面對這一集合體,我們一般視作「起源」的原作也同翻譯一樣成了一塊碎片。因為「字字精確」的直譯便是要將原作砸成一堆語詞碎片。經歷了這種翻譯過程,我們再也難以將原作想像成完整的整體。另一方面,由各種異質的「意指方式」疊加而成的「純語言」也無法給人完整的感覺。因此,正如Jacobs所言,「純語言」並不指涉神化的「終極語言」(an ultimate language),而更多地指涉著純粹語言本身,即除了語言以外甚麼也不是(Jacobs 1999: 82)。因此,「純語言」所指涉的「贖救的終點」(the messianic end)不能被簡單地解釋作線性歷史或進化的單一終點,而是「贖救的標記」。這個「標記」並非任何單一的目標,而是任何引起語言變革的事物。而一切能引起語言變革的事物,總括而言,不過是異質語詞和陌生的語詞組合。這些語詞和語詞組合並非來自偉大的創造和未來的語言解放時刻,而是來自「現時」對原作的直譯實踐。因此,語言的贖救並非來自未來和創造,而是來自重新拼合「過去」的原作和譯作語言的翻譯「當下」。而這亦正是魯迅所說的意思,即只有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翻譯,將各種異質的句法不斷拼合進語言中,才能帶來真正的語言革命。
註釋:
[1] 不少學者都曾論及這篇文章的題目,其中以德.曼(Paul de Man)、尼朗佳納(T. Niranjana)和Carol Jacobs三位論者提出的說法較具代表性。德.曼(Paul de Man)在他逝世前的演講中討論了這篇文章,其中談道:「Aufgabe,任務,亦可意指某人必得放棄。」他藉此理解班雅明分派給『譯者』的角色:譯者根本無法重新尋獲置放在原作中的事物,因此,「譯者必得放棄」(De Man 1986: 80)。然而,尼朗佳納(T. Niranjana)卻反對德.曼這一理解,她認為:「這裡,我們應該注意到,班雅明的『譯者』實際上不需要放棄,因為他恰恰沒有嘗試『重尋』原作的本質。」尼朗佳納主張把班雅明對翻譯的理解連接到他對歷史的思考,因此,她不同意德.曼單單把班雅明的文章視作對再現的批判。她拒絕把班雅明的批判局限於「語言」的層面,認為這樣做「只會忽略這篇翻譯論文最成問題的部分」(Niranjana 1992: 127-128)。班雅明在〈譯人的天職〉中,假定人的本性和存在不利於藝術作品的接受(Benjamin 1996: 253)。Jacobs據此指出,班雅明的「可譯性」(translatability)排斥任何對於「人」的假定,因此“Aufgabe”指的應是放棄,但不是譯者放棄了他∕她的任務,而是作為「人」的譯者被拋棄掉(Jacobs 1999: 87-88)。
[2] 引用者據英譯本修改了部分譯文。
[3] 引用者據英譯本修改了部分譯文。
[4] 引用者據英譯本修改了部分譯文。
[5] Sigrid Weigel指出班雅明此文的原標題為“über den Begriff der Geschichte”,用的是「概念」(concept)一詞,並非「哲學」(philosophy),Harry Zohn的英譯根據的是阿多諾(Adorno)與霍克海默(Horkeimer)改擬的標題“Geschichts-philosophiche Thesen”,故譯作〈歷史哲學論綱〉(“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Weigel認為由於涉及對班雅明文章意指的理解,應保留原標題,譯為“On the Concept of History”(可參閱Weigel 1996: 158-162, 189)。但由於中文譯界多從英譯本譯作〈歷史哲學論綱〉,故本文亦從此譯。
[6] 引用者據英譯本修改了部分譯文。
[7] 這裡需要注意的是,「意指方式」的相互「補充」,建基於它們相互排斥的特性。因此,這裡所說的相互「補充」不能理解為併合為一的意思,而應理解為各種「意指方式」之間的異質性得以在翻譯所提供的語言連結空間中重新展露出來。而在各種不同語言之間最重要的異質性則莫過於作為物質媒介的「語言」本身,因此Jacobs把「純語言」(pure language)理解為純粹「語言」本身,亦即除了語言以外甚麼也不是(Jacobs 1999: 82)。
[8] 換句話說,「所指目標」並不指涉任何語言以外的固定事物,它實際上就是「純語言」,亦即在翻譯中所展現出來的意指方式相互衝突所產生的意義滿溢或無意義狀態。「純語言」可以說只是一個引導語言透過翻譯走向無意義狀態的「指標」。
[9] 引用者據英譯本修改了部分譯文。
[10] 這段文字有三種不同的英譯(Benjamin 1996: 261;Jacobs 1999: 84; Niranjana 1992: 137)。本文的翻譯絕大部分依據Harry Zohn舊譯,惟最後兩句則參考了Jacobs的版本作了少許改動。
鲁迅全集(全16卷)的评论




按語:因要重新整理自己的魯迅研究,從電腦的檔案夾裡把一篇一篇的舊作重新翻了出來。又遇見了這篇久違了的〈邁向純粹的語言:以魯迅的「硬譯」實踐重釋班雅明的翻譯論〉。回想起來,這可是自己第一篇發表的學術論文,寫作的時候(2001年)也恰好是自己直到目前為止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時期。在那段日子裡,我開始明白學術是何等脆弱無力。面對野蠻和無理的外部力量,一切苦心經營的論證、一切東奔西跑辛苦搜集得來的引語和證據,都可以在轉瞬間被壓毁、被貶為一錢不值的廢話。這篇冗長瑣碎的文章正是在這種境況中完成的,發表的時候根本不曾奢望它會引起任何微弱的回響,心裡很清楚,古往今來有多少文字被淹沒於時間的長河裡。所以,每次讀到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譯者的天職〉(“The Task of Translator”)中談及「上帝的紀念」(God’s remembrance)的句子時,都不禁潸然淚下:「譬如,某君可以談論難以忘懷的生活或時刻,儘管所有人都已經忘掉了它。如果這樣一種生活或時刻的本質要求它不能被忘卻,這種屬性所意味的便不是虛妄,而只是意味著一種人們沒有達成的要求,而這也明確地指向另一能達成這一要求的領域:上帝的紀念[……]。」某些時刻,儘管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將之忘得一乾二淨,但「上帝」總會念紀。
但「歷史」是狡黠的,它總會以自身的開展嘲弄一切個人的預想和意志。在文章發表後的這七年間,我陸陸續續、零零星星發現了對這篇舊作的回響。但無論是贊成還是指責,無論是具名的引用還是不具名的轉抄和化用,我都一一珍而重之。因為這些回響都見證著我這個「作者」的死亡,見證著這篇文章的「死後生命」(afterlife)的開展。因著這些褒貶不一的回響,我才得以確信,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裡孕育的這個怪胎,還包含了某種等待開展的「真理內容」或「微弱的彌賽亞力量」。
以下節選文章的第五節,立此存照。全文網上版見以下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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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兄弟以本字古義直譯外國文學作品的做法,無疑來自章太炎盡量以中國既有古語或「廢棄語」命名新事物和翻譯外來知識語詞的主張。若果說這是一種「潔癖」,那麼,這種「潔癖」便包含有兩方面的意義:一、它意味著對「正宗」、「原初」的執著;二、它意味著一種言語運用的精確要求。周作人說他與魯迅經過《域外小說集》的試驗後瞭解到「復古之無謂」和「不可能」。這無疑意味著他們放棄了對「正宗」、「原初」的執著,構成了他們轉向「文學革命」的基礎,也意味著他們把關注點從「過去」轉向「現在」的時間觀上的轉變。當然,我們也可以借用嚴復的術語將之理解為周氏兄弟放棄以雅言達恉這個翻譯原則的標誌。「雅」和「達」被放棄了,但「信」卻遺留了下來,亦即力求精確的「潔癖」最終沒有被清除。相反,這種「潔癖」在日後被提升為翻譯的最高原則,發展成魯迅極力提倡的「寧信而不順」的「硬譯」。
一九三二年,魯迅在〈關於翻譯的通信〉中便詳細地闡述了語言運用的精確性與直譯的關係。他首先提出了自己對中國語言文字的理解:「中國的文或話,法子實在太不精密了,作文的秘訣,是在避去熟字,刪掉虛字,就是好文章,講話的時候,也時時要辭不達意,這就是話不夠用。」他認為,這種「語法不精密」的現象對應著「思路不精密」或腦筋糊塗的病症。於是他提出了一個治病的方案:「要醫這病,我以為只好陸續吃一點苦,裝進異樣的句法去,古的,外省外府的,外國的,後來便可以據為己有」(魯迅1981: 4: 382)。「直譯」正是這個方案的重要組成部分。
讀到這裡,我們都不免有點懷疑,會問:這是否可行?再讀一讀魯迅為說明「自己的譯法」所舉的例子,懷疑便更難消除:「我自己的譯法,是譬如『山背後太陽落下去了』,雖然不順,也決不改作『日落山陰』,因為原意以山為主,改了就變成太陽為主了。雖然創作,我以為作者也得加以這樣的區別」(魯迅1981: 4: 383)。問題是:若我們在寫作和說話中堅持「這樣的區別」,其他人便更難明白我們的文字和說話,反過來被人罵作「糊塗」或「不知所云」。從常識的觀點看來,要使我們的說法和文句顯得不糊塗,容易讓人明白,我們的說話和文句便得條理分明。但達到「條理分明」的方法卻不是「精密」,而是「刪削」,亦即是說,要盡量刪去敘述或議論的枝節,使說話和文字的指向變得集中。而魯迅提倡的「精密」,其目的卻是要把各種「異樣的句法」「裝進」語言中,使語言成為一個可以容納和表達各種異質元素的混合體,讓各種不同的異質思想都能在語言中獲得「精密」的表達。根據常識的標準,這種做法不但不能產生「條理分明」的思想和表達,更會產生日常交流上的障礙。事實是魯迅極力批評的「不精密」才是日常交流的基本原則。我們不妨說,魯迅的翻譯方法和經驗,與他對翻譯任務的理解背道而馳。
班雅明不滿於資產階級的語言觀將「傳達」(communication)僅僅理解為人類通過指代事物的詞語將事實的材料(factual subject matter)傳遞給其他人。他認為這種語言觀是空洞和不當的,因為它將「傳達」局限於人際交流(communication)的範圍中(本雅明1999b: 266;Benjamin 1996: 64-65)。事實上,當魯迅放棄「暢達」這一翻譯原則時,他也一併放棄了這種將眼光局限於人際交流的想法。因此,我們若要理解魯迅的翻譯實踐,便不得不借助班雅明對翻譯的獨特思考。
在〈譯人的天職〉開端,[1]班雅明說道:「在欣賞一部藝術作品或一種藝術形式時,對接受者的考慮從來都證明不是有效的。」「任何一首詩都不是有意為讀者而寫的,任何一幅畫都不是有意為觀者畫的,任何一首交響樂都不是有意為聽眾而作的。」換言之,翻譯也不是為不懂原作的讀者而準備的,甚至原作也不是為讀者的緣故而存在。從一開始,班雅明便將讀者甚至人的存在和性質從翻譯和作品的領域放逐出來:「不僅僅是對某一特殊公眾或其代表的指涉是誤導的,甚至『理想的』接受者這一概念在對藝術的理論思考中也是有害的,因為它所設定的一切就是諸如此類的人的存在和本性」(本雅明1999b: 279;Benjamin 1996: 253)。[2]這種理解正好顯示了班雅明離開了人際交流的領域,以一種非資產階級的語言觀理解翻譯實踐。這一態度的結果是他對翻譯的傳遞信息功能的否定和排斥:文學作品「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告訴』理解它的人。它的本質屬性不是交流(communication)或傳授(imparting)什麼信息。而任何旨在發揮傳遞功能(a transmitting function)的譯文都不能傳遞什麼,卻只能交流――因此是非本質的。」因此,傳遞信息內容成了劣質翻譯的標誌(本雅明1999b: 279;Benjamin 1996: 253)。[3]
班雅明這種對寫作和語言的觀點,使他在討論翻譯時將傳遞意義的價值降到最低,以致他把對交流和轉譯意思的迴避視為翻譯的任務(本雅明1999b: 287;Benjamin 1996: 260)。他主張一種逐字逐句的直譯。這是一種徹底的直譯,它要求譯作直接依據原作的句法轉譯作品。他說:「句法的直接轉譯使意義的再生產完全成為泡影,並有直接導致不可理解的危險。十九世紀認為荷爾德林(Hölderlin)翻譯的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的著作是這種字字精確(Wortlichkeit)的駭人聽聞的例子。最後,形式再生產方面的『忠實』(fidelity)如何極大地阻礙意義的轉譯就不言而喻了」(本雅明1999b: 287;Benjamin 1996: 260)。[4]
魯迅的翻譯正是這種「字字精確(Wortlichkeit)的駭人聽聞的例子」,他「竭力想保存原書的口吻,大抵連語句的前後次序也不甚顛倒」(魯迅1981: 10: 245)。因此,魯迅的「精密」翻譯便遭到來自各方面的攻擊。林語堂便曾將之喻作「天書」:「……沒有一本這類的書能被我看得懂。……最使我感得困難的是文字。其文法之艱澀,句法之繁複,簡直讀起來比讀天書還難。」他還說:「現在還沒有一個中國人用中國人所能看得懂的文字,寫一篇文章告訴我們無產文學的理論究竟是怎樣一回事」(李富根等1996: 590)。換句話說,他認為魯迅的譯作語言根本不是中國人能看懂的文字。對此,魯迅的回答是:「我的譯作,本不在博讀者的『爽快』,卻往往給人以不舒服,甚而至於人氣悶,憎恨,憤恨。」並說:「開初自然是須『找尋句法的線索位置』,很給了一些人不『愉快』的,但經找尋和習慣,現在已經同化,成為己有了」(魯迅1981: 4: 197,199)。亦即是說,魯迅的譯作並不假定任何固定的「理想讀者」或人的本性,而是指向一種語言和人的存在狀態的轉變。這種做法將「翻譯」引進到「歷史」的領域,使它負起變革語言和人的歷史任務。
循此,我們可以反過來重讀班雅明對「可譯性」(translatability)的闡釋。他認為,「可譯性」是一件作品的本質特徵,這種特徵使作品提出被翻譯的要求(本雅明1999b: 280;Benjamin 1996: 254)。尼朗佳納(T. Niranjana)。指出班雅明在〈歷史哲學論綱〉(“Thesi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第二節中的討論呼應著這一「可譯性」的定義(Niranjana 1992: 114-115),[5]「在過去的每一代人和現在的這一代人之間,都有一種秘密的協定。我們來到世上都是如期而至。如同先於我們的每一代人一樣,我們被賦予微弱的彌賽亞力量(a weak Messianic power)。這種力量是過去賦予我們的,因而對我們有所要求。這要求不可能輕易達到」(本雅明1999b: 404;Benjamin 1988: 254)。[6]同樣,翻譯是由原作的可譯性召喚出來的後代,它與原作有一種秘密協定,是原作的「死後生命」(afterlife)。由於翻譯只會在原作的後世出現,它「不管多麼優秀,與原文相比都不具有任何意味。」因此,翻譯與原作的現世生命無緣,而只能是原作的死後生命。它將原作的生命帶到另一個領域或階段,亦即「歷史的生命」(life of history)。這樣,「在譯文中,原作的生命獲得了最新的、繼續更新的和最完整的展開」(本雅明1999b: 281;Benjamin 1996: 255)。然而,翻譯又以甚麼方式將原作帶到「歷史生命」的領域?
班雅明說:「翻譯與兩種語言的貧瘠等式相距如此之遠,以至於在所有文學形式中,它負有監督原文語言的成熟過程與其自身語言的分娩陣痛的特殊使命」(本雅明1999b: 283;Benjamin 1996: 256)。翻譯透過將原作語言引入譯者的母語,使原作的語言經歷了一次死後重生的過程,而翻譯則是出生過程的監督者。事實上,正是透過這一過程,翻譯把原作帶到另一語言環境中,原作語言與譯作語言在相遇的過程中雙雙獲得變革。這樣,原作語言便得以進入語言歷史的領域,獲得「歷史的生命」;而原作語言與譯作語言這兩種相異語言之間的「親緣關係」(kinship)亦因此被指示出來。
班雅明曾舉例說明什麼是語言之間的「親緣關係」。他指出麵包德語作“Brot”,法語作“pain”。兩者的意指方式(the way of meaning it)並不等同,但它們的所指目標(what is meant)卻相同。兩種意指方式是相互排斥的,而且任何一方面都不能完全囊括所指目標。因此,不同的語言意指方式需要通過不斷的互補過程才能逐漸使所指目標展現出來。而這一互補過程便是翻譯。只有透過各種語言之間的交相翻譯過程,各種相衝突的意指方法才能相互補充。[7]這個過程最終會產生一種「純語言」(pure language),使所指目標獲得完全的展露(本雅明1999b: 282-283;Benjamin 1996: 256-257)。
正如Carol Jacobs所指出的:「“Brot”和“pain”的所指目標是『同一者』(the same),但這不是說它們意指著同一物(the same thing)。同一者指的是『純語言』」(Jacobs 1999: 82)。[8]在「作品的永恆生命和語言」不斷朝向「純語言」的發展過程中,翻譯正是以其中止原作生命的功能將原作及其語言一次又一次地引向死後生命和歷史的生命,使原作及其語言在不斷中止生命的「陣痛」中一步一步接近「純語言」。因此,翻譯亦隨之獲得一種檢驗的功能,測度著原作及其語言在重生後與能夠呈現所指目標的「純語言」之間的距離(本雅明1999b: 284;Benjamin 1996: 257)。
班雅明在〈譯人的天職〉中主要談到的都是原作語言的變革和歷史生命,但這並不表示他忽略了譯者語言變革的問題。他曾在文章中大力推許魯道夫.潘維茨(Rudolf Pannwitz)對翻譯的考察,並引述了一大段潘維茨的說話,其中便談道譯者語言的問題:「我們的翻譯,甚至優秀的翻譯,都是從一個錯誤的前提開始。它們想把印地語、希臘語、英語變成德語,而不是把德語變成印地語、希臘語、英語。……翻譯者的根本錯誤在於,他維獲了本族語言碰巧所處的狀態﹐而不是讓他的語言深受外國語言的影響。尤其是從距本族語言相當遙遠的一種語言翻譯時,他必須回溯語言本身的基本因素,滲透到作品、形象、格調趨同的那一點。他必須借助外語發展和深化自己的語言」(本雅明1999b: 289;Benjamin 1996: 261-262)。魯迅正是這種「借助外語發展和深化自己的語言」的譯者。他實際上把翻譯看作本族語言發展的監督者。他曾經從「中國文法」的歷史變遷方面討論翻譯的作用。魯迅說:「中國的文法……也曾有些變遷,例如《史》《漢》不同於《書經》,現在的白話文又不同於《史》《漢》;有添造,例如唐譯佛經,元譯上諭,當時有些『文法句法詞法』是生造的,一經習用,便不必伸出手指,就懂得了。現在又來了『外國文』,許多句子,即也須新造,――說得壞點,就是硬造。據我的經驗,這樣譯來,較之化為幾句,更能保存原來的精悍的語氣,但因為有待於新造,所以原先的中國文是有缺點的」(魯迅1981: 4: 200)。翻譯一方面既能「保存原來的精悍的語氣」或異樣的句法,使中國語言不斷增益各種異質的「意指方式」,一步步接近「精密」的「純語言」;另一方面也檢驗和監督中國語言的發展過程。魯迅的意願是要透過翻譯使「中國文」和中國人的思想更趨精密。但這種趨向精密的傾向卻並沒有使語言變得「清晰」。相反,魯迅的直譯實踐將中國語言一步一步推向溢滿著各種陌生意指方式的「純語言」。
換句話說,接近「純語言」的方法是將各種異質的語言配件併合起來,使語言成為異質的混合體。Jacobs在闡釋班雅明引用的潘維茨的說話時曾指出,對於班雅明來說,翻譯不是將原作的外國語言轉變成我們的語言,而是更徹底地將我們以為是屬於自己的語言轉譯成陌生的外來語言(Jacobs 1999: 76)。要達到這種效果,「字字精確」的直譯是唯一的方法,而魯迅的翻譯也是這種語言的異質混合體――或說語言怪物――的最佳範例。在論戰中,梁實秋便曾形象地將魯迅的翻譯喻作「地圖」:「讀這樣的書,就如同看地圖一般,要伸著手指來尋找句法的線索位置」(李富根等1996: 2: 599)。對於這一比喻,魯迅無疑是贊同的,他一面駁斥梁氏的批評,一面卻又繼續引伸闡發這一比喻的含義:「是的,由我說來,要看『這樣的書』就如同看地圖一樣,要伸著手指來『找尋句法的線索位置』的。……(其實這恐怕梁先生自己如此罷了,看慣地圖的人,是只用眼睛就可以的),但地圖並不是死圖;所以『硬譯』即使有同一之勞,照例子也就和『死譯』有了些『什麼區別』」(魯迅1981: 4: 198)。魯迅正是要構作出一幅要尋找句法的線索位置的翻譯地圖。這張翻譯地圖的語句極度精確,以致「意義」和「內容」被語句的碎片徹底淹沒。讀者閱讀魯迅的翻譯大概會有這樣的感覺:看到的明明是中國文字,讀下去卻又似乎是外語寫成的作品。我們可以在魯迅的翻譯中隨意挑出一兩段以作證明,譬如《現代新興文學的諸問題》裡的一段:
從古至今,自文學上的考究評論那樣的東西發生以來,現在尚未失其作為問題的意義的主要的文學論文的問題,還是很不少,然而其中,如這無產階級文學的問題者,恐怕是提出得最新的問題了。因此也就有著今後多時,還將作為豐富地含有文學論上的問題的興味和意義,作許多回論辯批判的對象的性質。……(魯迅1973: 17: 188-189)
以上是論說文字的例子,我們再舉一個小說的例子,如《死魂靈》的開端:
省會NN市的一家旅館的大門口,跑進了一輛講究的,軟墊子的小小的篷車,這是獨身的人們,例如退伍陸軍中佐,步兵二等大尉,有著百來個農奴的貴族之類――一句話,就是大家叫作中流的紳士這一類人所愛坐的車子。……(果戈理1999: 3)
讀這樣的翻譯根本就是在讀地圖,初次閱讀只能感到一大堆文字或符號掠過眼前,然後再依據「句法的線索位置」仔細推敲才能依稀辨識出其中的文義。
班雅明認為,翻譯之所以是接近「純語言」的重要途徑,主要緣於其減輕語言所背負的意義負荷這種功能,這種功能使「只與語言因素及其變化」相關的「純語言」得以在卸去意義重擔的語言中重新顯露。因為語言的質量和區別度越高,其作為信息傳遞的功能便越小(本雅明1999b: 288-289;Benjamin 1996: 261-262)。魯迅的翻譯「大抵連語句的前後次序也不甚顛倒」(魯迅1981: 10: 245),即使像「山背後太陽落下去了」和「日落山陰」這樣細微的語言區別亦要區分清楚(魯迅1981: 4: 383),以致「意義」和「信息」幾乎被語言完全淹沒。在這種譯文中,「語言」就像寬鬆和起皺的皇袍般包裹著「內容」,「語言」和「內容」的關係被打斷,「意義」成了多餘的贅物(本雅明1999b: 285;Benjamin 1996: 258)。魯迅的翻譯是班雅明所說的「真正的翻譯」(a real translation):「真正的翻譯是透明的;它並不掩蓋原文,並不阻擋它的光線,而是讓純語言猶如經過自身媒介強化般充分地照耀到原作。」「直譯」的原則是「句法的直接轉譯」,因此,譯文幾乎完全按照原文的字句排列展露人前。這樣的翻譯就像透明體般覆蓋在原作之上,它沒有阻擋原作的光線,反而讓來自「純語言」的光輝穿透己身而直接接觸原作。
另一方面,由於譯文的字句排列次序幾乎與原文一致,譯文語言的句法被外來的句法打碎,譯文中不再存在完整統一的句子,語詞的碎片在這種狀況中成了矚目的珍品。因此,班雅明認為「句法的直接轉譯」「證明詞語而非句子才是翻譯者的基本因素。如果句子是擋在原文語言前面的那堵墻,那麼,字字精確就是拱廊」(本雅明1999b: 288;Benjamin 1996: 260)。[9]這樣,我們便不難理解為何班雅明說「譯文證明是不可譯的」(本雅明1999b: 289;Benjamin 1996: 262),因為根本沒有人能夠重譯這堆抽掉了一切「內容」和「意義」的語言碎片。正是這種不可譯的譯文反照出原作的「可譯性」。但必須指出的是,只有這種字字精確的直譯作品才無法被再度翻譯,而事實是世上大部分譯文都注重內容,而且能夠重譯。魯迅的大部分翻譯便是由那些作品的德語和日語譯本重譯成中文的。亦正是魯迅翻譯實踐的這個特點更進一步證明他確是班雅明說的「字字精確」的直譯高手,他即使在譯作中亦能感應到原作可譯性的召喚和要求。
班雅明說:「一件容器的碎片若要重新拼在一起,就必須在極小的細節上相互吻合,儘管不必相互肖似。同樣,譯文不是要模仿原文意義,而是要週到細膩地融會原文的意指方式,從而使原文和譯文均成為一種更大語言的可辨認的破片,恰如碎片是容器的破片一樣」(本雅明1999b: 287;Benjamin 1996: 261;Jacobs 1999: 84)。[10]所謂「更大的語言」(the greater language)指的是「純語言」。這裡把「純語言」喻作破碎了的容器,正好指明「純語言」不是完整的整體,而是碎片的集合體。面對這一集合體,我們一般視作「起源」的原作也同翻譯一樣成了一塊碎片。因為「字字精確」的直譯便是要將原作砸成一堆語詞碎片。經歷了這種翻譯過程,我們再也難以將原作想像成完整的整體。另一方面,由各種異質的「意指方式」疊加而成的「純語言」也無法給人完整的感覺。因此,正如Jacobs所言,「純語言」並不指涉神化的「終極語言」(an ultimate language),而更多地指涉著純粹語言本身,即除了語言以外甚麼也不是(Jacobs 1999: 82)。因此,「純語言」所指涉的「贖救的終點」(the messianic end)不能被簡單地解釋作線性歷史或進化的單一終點,而是「贖救的標記」。這個「標記」並非任何單一的目標,而是任何引起語言變革的事物。而一切能引起語言變革的事物,總括而言,不過是異質語詞和陌生的語詞組合。這些語詞和語詞組合並非來自偉大的創造和未來的語言解放時刻,而是來自「現時」對原作的直譯實踐。因此,語言的贖救並非來自未來和創造,而是來自重新拼合「過去」的原作和譯作語言的翻譯「當下」。而這亦正是魯迅所說的意思,即只有透過一次又一次的翻譯,將各種異質的句法不斷拼合進語言中,才能帶來真正的語言革命。
註釋:
[1] 不少學者都曾論及這篇文章的題目,其中以德.曼(Paul de Man)、尼朗佳納(T. Niranjana)和Carol Jacobs三位論者提出的說法較具代表性。德.曼(Paul de Man)在他逝世前的演講中討論了這篇文章,其中談道:「Aufgabe,任務,亦可意指某人必得放棄。」他藉此理解班雅明分派給『譯者』的角色:譯者根本無法重新尋獲置放在原作中的事物,因此,「譯者必得放棄」(De Man 1986: 80)。然而,尼朗佳納(T. Niranjana)卻反對德.曼這一理解,她認為:「這裡,我們應該注意到,班雅明的『譯者』實際上不需要放棄,因為他恰恰沒有嘗試『重尋』原作的本質。」尼朗佳納主張把班雅明對翻譯的理解連接到他對歷史的思考,因此,她不同意德.曼單單把班雅明的文章視作對再現的批判。她拒絕把班雅明的批判局限於「語言」的層面,認為這樣做「只會忽略這篇翻譯論文最成問題的部分」(Niranjana 1992: 127-128)。班雅明在〈譯人的天職〉中,假定人的本性和存在不利於藝術作品的接受(Benjamin 1996: 253)。Jacobs據此指出,班雅明的「可譯性」(translatability)排斥任何對於「人」的假定,因此“Aufgabe”指的應是放棄,但不是譯者放棄了他∕她的任務,而是作為「人」的譯者被拋棄掉(Jacobs 1999: 87-88)。
[2] 引用者據英譯本修改了部分譯文。
[3] 引用者據英譯本修改了部分譯文。
[4] 引用者據英譯本修改了部分譯文。
[5] Sigrid Weigel指出班雅明此文的原標題為“über den Begriff der Geschichte”,用的是「概念」(concept)一詞,並非「哲學」(philosophy),Harry Zohn的英譯根據的是阿多諾(Adorno)與霍克海默(Horkeimer)改擬的標題“Geschichts-philosophiche Thesen”,故譯作〈歷史哲學論綱〉(“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Weigel認為由於涉及對班雅明文章意指的理解,應保留原標題,譯為“On the Concept of History”(可參閱Weigel 1996: 158-162, 189)。但由於中文譯界多從英譯本譯作〈歷史哲學論綱〉,故本文亦從此譯。
[6] 引用者據英譯本修改了部分譯文。
[7] 這裡需要注意的是,「意指方式」的相互「補充」,建基於它們相互排斥的特性。因此,這裡所說的相互「補充」不能理解為併合為一的意思,而應理解為各種「意指方式」之間的異質性得以在翻譯所提供的語言連結空間中重新展露出來。而在各種不同語言之間最重要的異質性則莫過於作為物質媒介的「語言」本身,因此Jacobs把「純語言」(pure language)理解為純粹「語言」本身,亦即除了語言以外甚麼也不是(Jacobs 1999: 82)。
[8] 換句話說,「所指目標」並不指涉任何語言以外的固定事物,它實際上就是「純語言」,亦即在翻譯中所展現出來的意指方式相互衝突所產生的意義滿溢或無意義狀態。「純語言」可以說只是一個引導語言透過翻譯走向無意義狀態的「指標」。
[9] 引用者據英譯本修改了部分譯文。
[10] 這段文字有三種不同的英譯(Benjamin 1996: 261;Jacobs 1999: 84; Niranjana 1992: 137)。本文的翻譯絕大部分依據Harry Zohn舊譯,惟最後兩句則參考了Jacobs的版本作了少許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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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8 13:59:44 李智良
回應你的按語... 「having the words may have a magical power against the unravelling of the world」2008-11-08 17:54:18 上怒遍幸之
在那里可以买到这套书?2008-11-08 19:17:41 swansea
那么这篇文章是为了说明什么事情呢?是指鲁迅的翻译是遵循了Benjamin的理论而获得合法性因而是“优秀的”译文?可是我看不到Benjamin的理论本身的合理性何在,按照他的说法,人类的交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因为我说的话并非为你而说,写的句子也并不为他人而写,在说出来或写出来那一刻,它的意义就消失无踪或捉摸不定了。
再者,所谓「更大的語言」或者「純語言」,愚钝的我实在看不出其意义何在,按照我的理解,这不过是语义学里所谓“真值”的另一种说法而已,可是我们明确的有更多层次的意义存在,为什么要抛弃它们?
这一批法国或者亲法国现代思潮的作家们在将哲学变得像文学方面居功至伟,可是在对哲学本身作出阐发的方面并不令人信服。
也许,我写这些话,不是为了向你传达信息,而是为了给我自己看?那就太奇怪了,因为我确实是对你说的啊!
2008-11-08 23:29:40 Freewill
刚看过鲁迅的这篇文章,只是感叹他的博学,看完译文看原文,指出了翻译上的毛病。你的文章大概只有你的同行能看出门道了!2008-11-08 23:58:47 張歷君
李智良,你的留言叫我想起約翰福音:1:1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
1:2 The same was in the beginning with God.
1:3 All things were made by him; and without him was not any thing made that was made.
1:4 In him was life; and the life was the light of men.
1:5 And the light shineth in darkness; and the darkness comprehended it not.
上怒遍幸之,《魯迅全集》應該可以在普通的大書店找到。
Freewill,謝謝你的鼓勵!「博學」二字,我實在不敢當,最初也只是抱著整理自己所學的學習心態來寫這篇文章的。
swansea,謝謝你這麼用心回應我的文字!
這裡節錄的只是文章的其中一節,大約佔文章六份一的內容。
所以,嚴格說來,你在這裡看到的並非一篇完整的文章。
老實說,我並不關心本雅明的理論是否能為魯迅的譯文提供「合法性」,也不關心魯迅的譯文在眾人眼中是否算得上「優秀的」譯文。
我寫這篇文章,原意只為「學習」和「理解」,希望搞清楚一些在閱讀魯迅和本雅明作品時遇到的疑問。
比如說,以魯迅的文字功力,他絕對可以翻譯出流利通順的譯文,為什麼他偏偏要採取硬譯的方法,製作出一大堆詰屈聱牙的譯作?
再如,如果按照本雅明的非溝通的翻譯論行事,那麼,我們可以製作出怎樣的譯作呢?
如果從常識性或一般的翻譯理論出發,上述的現象和問題都是不可理解的。而上述的問題也無法單單透過考察魯迅或本雅明任何一方的文字來予以釐清。但我卻發現,若能將二者連結起來探討,卻有助於我們理解他們兩人表面看來相當「古怪」的審美和寫作取向。
我估計你大概沒有到過我提供的網址,看完我整篇論文。我的研究一直希望做到的,便是儘量避免「硬套」西方理論來解釋中國的文學現象。所以,我在論文的前半部份花了很多功夫,嘗試建立魯迅和本雅明二人在文學觀念上可相互聯繫和印證的地方。我發現,他們二人的一個重要的連結點是,他們兩人都受到浪漫主義文學傳統的深刻影響。而浪漫主義文學審美傳統的一個核心追求,則是嘗試通過審美創造接近一種難以言喻、超脫於世俗語言之外的「模糊美」和真理。(如果你對這方面的討論感興趣,可以進一步參閱艾柯《美的歷史》中有關浪漫主義的章節。)而落實於本雅明的翻譯論上,這種難以言喻的「模糊美」和真理,也就是他所說的「純語言」。這種「純語言」的追求是一種審美體驗的、甚至是神學式的追求,當然無法從「語義學」的框架入手理解了,但卻並不代表這種追求一無是處。
最後,我希望澄清的是,我們不能將本雅明簡化為「法國或者親法國現代思潮的作家們」。雖然他相當喜歡波德萊爾的詩作和法國超現實主義文學,但他的思想背景卻是相當複雜的。他前期主要研究新康德主義哲學、德國浪漫主義和巴洛克文學,後來一步一步轉向猶太神學、馬克思主義、法蘭克福學派社會理論、布萊希特的戲場理論和實踐等多個不同的思想和研究領域。這些複雜的思想線索和傳統絕對不能用「法國或者親法國現代思潮的作家們」這個簡化的標籤完全概括的。而儘量不簡化對待任何事情,也是我自己一直以來所堅持的研究和學習態度。在西方哲學的傳統裡,歐陸哲學和英美分析哲學之爭由來而久,但我自己並不急於站在任何一方,相反,我更希望透過仔細的研究和閱讀,努力理解這些不同取向的思想家窮畢生之力所要探討和追求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知識或審美經驗。我自己的取向相當簡單,我並不打算「令人信服」,卻只希望能夠真正深入「理解」不同的想法。
2008-11-09 09:37:59 swansea
首先,谢谢回你的答复。那么“纯语言”或者“更大的语言”你所谈论的是一个本体论的追求,一个追求很久以前就被现代派或后现代派作家所抛弃的。你最后一段话让它很清楚的告诉我,本雅明的工作是基本上一个大杂烩,从康德的批判理性一直到更新的理论。以至于到最后,他自己也有困难找出他们的来源所在。(请原谅我的恶作剧,笑。基本上我不这样行为,也许是今早起来心情愉快所致,我也相信您会给予宽容:)(Firstly, thanks back for your reply. Then the pure language or larger language you talked about is an ontological pursuit, one pursuit that is long ago abandoned by modern or post-modern writers. Your last paragraph made it very clear to me that Benjamin's work is basically a hodgepodge from Kantian rationality through to more updated theories. And in the end, he himself may have difficulty in identifying their origins. (Forgive my mischief :P I rarely behave in such way and it is giving me immense fun and I truly believe in your tolerance:)
其次,谢谢你的答复。虽然过去曾对这样的理论深感兴趣,但现在的我只好去关注更切合我生存的营生,飘渺的理论暂且是要放在一边了。对您为学问而阅读,为着他们的理论本身而阅读的精神深表敬意,而这正是我(还)没资格自称学者的关键所在。
2008-11-10 02:56:30 張歷君
:)
2008-11-10 14:55:33 李智良
張歷君那句話是兩個不以英語為母語的作家卻只有以英語交談時說到的。好像說起「抄寫癖」、「記筆記強廹症」之類。
...有些不完整的想法
我不是教徒,可是這句「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一直覺得十分十分有趣,小時候讀教會學校唸到「太初有道...」沒甚麼特別感覺,後來弟弟告訴我英語版本中,被譯做「道」的,英譯是「the Word」直有點激動的
Hilda Dolittle 筆下的主角也有說過類似的,她說如果「God is in a Word....」,她就是「in the word umm」,她連一個「字」都不是、她只是一個啍聲 (這下面关於「女性書寫」三千字不說啦)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 」我想,也可以說,上帝作為最原初的一個意識的主體、最高的意志,或依他的形象而創造的人的「意識」,本身是處於一種「内部」分裂或不完整/不自足/不能成為單元的不安狀態,沒有「意志」、沒有「晝夜」的混沌....史前沒有歷史的暗夜
書寫、語言文字源於此種內部分裂的張力,歷史的宣告、福音的宣告也是,沒有「無」是沒可能有後來的一切,意志必須透過一種省思(reflect)、觀照(regard),也就是站在對面的位置、或自我客體化的位置,劃分、命名,亦即書寫,方許完整、方許成全
聖經的「作者」很明顯不只是為了作者當代人的個別社會情境的溝通。寫作是一種對歷史的歷史性介入和重劃,只要一天有人相信、信仰「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and 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這一句話,裡面的「上帝」就會一路在人們的信心中存在。
最近讀Derrida,提到猶太人就是沒有土地的民(People),而只有一本書。永遠流放、而只有流放才能成全自己的信仰,那直是一種瘋狂
2008-11-13 02:49:22 張歷君
李智良,這幾天在趕寫文章,只能簡短回覆幾句。記得小學時從宗教課的教科書上得知,上帝會通過石頭裡的響聲和風聲向先知傳遞聖言。那時聽了覺得相當有趣。現在回想起來,這些石頭的響聲和風聲難道不正正是「太初有道」中的「道」嗎?一種在我們腦際響起、沒有肉身的言詞,在現代的精神病學領域裡,可以被理解為「幻聽」。如此說來,先知便都是「精神病患」了。
但我並不傾向這樣理解《聖經》中的先知,因為那個世界裡沒有「精神病患」這個現代精神病學概念。那麼,應該如何理解這些聽得見「聖言」的先知呢?
芥川龍之介在自殺前數月寫了兩篇《新約》的讀後感,即〈西方之人〉和〈續西方之人〉,文章中談到「聖靈」的一節相當感人:「我們從風和旗子中,或多或少會感到聖靈的存在。聖靈未必就是『聖物』。聖靈只是『永遠超越之物』。歌德總是冠聖靈以『Daemon』之名,他時時提防著,生怕為聖靈所逮。可是聖靈的孩子們──所有的基督,隨時都有為聖靈所逮的危險。聖靈非惡魔,亦非天使,與神相異自不待言。我們時常看見聖靈行走在善惡的彼岸。在善惡的彼岸,不知是有幸還是不幸,龍勃羅梭發現聖靈正走動在精神病患者的腦髓上。」
我的感想是,先知其實就是芥川龍之介所謂的「聖靈的孩子們」,他們所聽到的沒有肉身之「道」,大概就是聖靈的言詞罷。亦正正因為擁有聖靈這種「永遠超越之物」,因為不斷聽到沒有肉身的「幻聽」般的言詞,所以,猶太人才能僅靠一本書,在長久的流浪生涯中維持一個族群之間的最低度連結。
2008-11-13 08:52:07 莽
为促进汉语的精确,顶老鲁的“硬译”。2008-11-13 11:00:47 安静的火
本雅明和鲁迅貌似有不同本雅明的瓷器比喻明显更注重原作的个人原创
鲁迅的翻译观明显以我为主,是传统的工具主义文艺观:文章合为时而作
选择压迫民族的文学作为我们需要的内容
引进西方的句法来严密我们的思维
2008-12-02 21:09:52 忽然車仔
或者對這種專業性太強的文字有種抗拒感,看了部分就難以往下..記得有老師講過魯迅祇是政治文化堆砌而成的人物..而你呢篇針對o既係魯迅對翻譯o既睇法...對這個領域的魯迅先生,實今天才能有機會涉足...譯文應該遵循咩原則?在社會學某課堂上,老師還是要求我們以直譯為主,意譯為輔..我覺得咁樣有好處..祇有咁樣先可以較完整咁保留原文o既意思..而你提到這樣會增加讀者o既壓力,令少數讀者覺得係呆板,我有唔同o既睇法...
我諗既然直譯係對原文o既尊重,那直譯過後o既文章理應是面向那些希望對這方面研究有所要求o既讀者...換言之,這類譯文對讀者是有限制的..也理應排除那些因為直譯不能直達我們理解之意,而棄讀的人們..
你說,我講得有道理ma?
2009-03-09 18:37:08 李智良
找到一篇很相關的文章:〈德希達、魯迅、班雅明:從翻譯的分子化運動看中國語文現代性的建構〉(張君玫)
見:http://socio.com.tw/
2009-03-18 02:27:54 張歷君
李智良,謝謝!
這篇張氏05年正式發表的論文,大概兩年前已有朋友複印了給我。
2009-03-20 12:39:53 李智良
cher~~ 我最近才讀到嘛2009-04-24 13:57:14 li
李智良你好~ 为什么不叫 李智优 呢? 还是有意韬光养晦~>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