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当然是痛苦的

2008-11-07 15:40:43 　　来自: Ex (冥冥之中 自有天意)
忆毛姆的评论   

　　这是我读的第三本“毛姆传”，书的作者是毛姆（1874~1965）的侄子罗宾·毛姆。尽管罗宾在和艾伦谈话时就已经明确提出，他不打算写一篇包含很多细节的“毛姆全传”，但这本琐忆仍然向我们披露了很多关于毛姆先生的八卦。相较特德·摩根既权威又平实的毛姆传——《人世的挑剔者》，以及波伊尔《天堂之魔》那种孑然事外的苛刻与冷嘲热讽，这本传记有着更多的人情味，读到最后，看到毛姆先生行将离世的种种言行，让人有说不出的辛酸。孤独当然是痛苦的，对那些盛名之下内心有诸多挣扎的人尤其如此，最起码，毛姆先生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
　　
　　我是从《刀锋》(湖南人民版)开始读毛姆的，那本充满理想主义的作品给即将大学毕业的我以无限的激励。从书中的某些段落，我发现自己竟然与同为水瓶座的毛姆神交！在他不经意间的叙述中，对美的爱和对丑的憎，以一种往往为人所忽视的方式表现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以为然，但和读过此书的一些人交谈过后，我向他们提起某些段落时，他们毫无印象……稍后读的是《人性的枷锁》(湖南人民版)，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大运村宿舍，倚在床上读完了下册的最后一章。我清楚地记得释卷后的那种感动，泪水盈在眼眶里，充满了喜悦。再往后是《寻欢作乐》、《月亮和六便士》、短篇小说集，还有上面提到的两本传记。在这些阅读之后，我久不碰与毛姆相关的东西，一则是图书馆相关的旧书读的差不多了，一则是把钱和精力省下来，读点儿其他东西，再则就是留一些给以后读，比如《面纱》、《在中国的屏风上》、《巨匠与杰作》、剧本，等等。
　　
　　这本罗宾的《忆毛姆》是无意间在图书馆发现的，重庆出版社1986年11月版，印量3000，比浙江文艺的《毛姆传》多了一倍，却也是不易得到。
　　
　　作者罗宾也是一位作家，作为毛姆的哥哥的儿子，他有很多机会亲近毛姆。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1945年的新年前几周）起，他就和毛姆的随从、私人秘书艾伦一样，成为了毛姆生活中最重要、最亲近的两个人。罗宾关于毛姆的回忆录有两本，一本是《萨姆塞特和毛姆和家族》，一本就是《忆毛姆》。前者写于1966年，那时一些与毛姆有关的人还在世，罗宾为了避免引起不快和麻烦，有些事在书中并未作直接的披露。后者完成于1977年，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主要是写毛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情况，着重写他的身世和他不幸的婚姻，第二部记叙了毛姆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到逝世近二十五年的晚年生活的各个方面，所写的多是毛姆的日常生活和谈话，是回忆录的重点。
　　
　　像很多对毛姆感兴趣的读者一样，我也希望从这本书中了解到更多的东西，这既说不上是为某些场合的谈资做准备，而去搜集一些八卦消息，更说不上是出于学院派的研究目的，而去挖一些或重要或不重要的东西。毛姆先生虽然是一位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但他首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由于他的同性恋取向和乖戾的性格，在光环的背后，他的孤独与痛苦更是一般人所无法想象的。这个“虚弱、小个子的老人，干瘪的脸就像是中国的圣人那样满是皱纹；在法国南部的开普·费拉特有他豪华的别墅莫里斯奎；他常常在这里一间间无人居住的房间中，拖着脚缓缓地走动，活像一个迷途的幽灵；他在往事中寻求安慰，现实使他感到迷惑，而未来却使他产生恐惧。”他变得越来越难以沟通，越来越尖刻，越来越糊涂，终于，在跌了四跤之后，毛姆昏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灵柩由艾伦独自一人护送到马赛火化，然后带到英国，安葬在他的母校——坎特伯雷皇家学校。
　　
　　人都是要死的。毛姆活了91岁，无疾而终，也算载誉而归，然而，这本《忆毛姆》却让我读到了很多不让人那么轻松的东西。在与侄子的对谈中，毛姆不只一次否定自己，当侄子问道，“你是当代最著名的作家。想必这多少总是一种安慰吧？”毛姆回答说，“我真希望我从没写过一个字，这一切给我带来的除了痛苦，再没别的……那些最了解我的人到头来只会留下恨我的结局……我的一生是失败的……”（p6）如果毛姆当时选择的从医而不是为文，他会不会就没有晚年这番悔恨呢？人生当然不能在最后的时候选择重新来过，而那些他伤害过的人已经先他而去，他再也无法弥补，这也许是一贯任性而为的毛姆在晚年变得更加古怪苛刻的原因吧！
　　
　　毛姆的口吃使他沉默寡言，他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也不强，而同性恋取向更是他抛弃妻子、女儿，需要杰拉尔德和艾伦的根本原因。尽管毛姆坚持认为同性恋是他个性特征的次要部分，因此他很注意在公开场合遮盖这一点，也从不写像同性恋爱这类小说，但罗宾指出，聪明的读者可以从他著名的小说《偏僻的角落》里察觉出同性恋的蛛丝马迹。（p31）
　　
　　毛姆对于自己的婚姻是持否定态度的，认为那是一桩不幸的事。一战时毛姆以司机和裹伤员的身份参加了红十字救护队，在法国，他遇到了年轻的美国勤杂兵杰拉尔德。那时，杰拉尔德22岁，而毛姆已经40岁了。两年后，毛姆与在纽约西莉结了婚，然后去俄国执行某些秘密任务，并染上了肺结核。回国后，他和杰拉尔德一起住在妻子西莉出钱设计建造的别墅里，而西莉也默认了这一切。但是，矛盾还是爆发了。毫无疑问，问题处在毛姆身上……1927年，毛姆和西莉正式离婚。（详见p40~49）
　　
　　再来说杰拉尔德。杰拉尔德的处事能力很强，个性活泼，爱与人交际，能帮助毛姆搜集故事，并照顾毛姆的生活，给阴郁的毛姆带来阳光的气息，这也是毛姆需要他的原因。有一次在加里曼丹的婆罗洲航行时，一股水流打翻了船，毛姆差点儿被淹死，多亏杰拉尔德把毛姆拖到岸边，而这种竭尽全力的营救也差点儿要了杰拉尔德自己的命，一上岸他的心脏病就发作了。短篇小说《黄色的条横》就是以这次遇难事件为基础创作的。（p63）但杰拉尔德嗜赌，经常需要毛姆还赌债。小气的毛姆付给杰拉尔德的工资是不高的，但杰拉尔德要什么就可以拿什么。这对同性恋人在相处中也有一些默契，杰拉尔德从不照实说他欠了多少债，他总是留下五百英镑的钱不花。毛姆是知道杰拉尔德这个伎俩的，但他并不戳破。（p58）1944年11月，杰拉尔德死于纽约的博士医院，毛姆陷入了极度的低落之中，隐居在荒郊中的冷清小屋里，靠药物勉强维持睡眠，拒绝见任何人。在罗宾的传记中，有这样一段毛姆自述，可以窥见一斑。”我尽量想忘记他，但在白天的十几个小时里，无论我遇到什么事，我读到什么，偶然的一个词又使我回忆起他来，我又被悲痛所压倒了。人们说，时间会使我恢复平静，可是，时间流逝得是那样缓慢。在三十年间，他是我最关心的人、我的欢乐和我的牵挂。没有他，我感到茫然、孤独、绝望。他比我年轻近二十岁，我一直都认为他应比我活得更长久。他曾经因害怕我会死而心烦意乱，但痛饮一周或两周以后，他又没事了。因为他的天下开朗，可我已经衰老到了不能再忍受这样巨大的悲痛的程度。我已经活得太久了。“（p88）这一年，毛姆70岁。
　　
　　晚年的毛姆是怕死的，他做各种努力来使生命延续下去，不时到瑞士的一家诊所去注射山羊激素，因为负责的医生相信这能延年益寿。有一天早晨，毛姆对罗宾说，明天XX要来，我不愿意让他知道我注射山羊激素。罗宾安慰他说，没有理由让他知道。有趣的是，在当天晚餐时，这位客人对罗宾说，“我要对你说，你叔叔确实是一位不同寻常的人。今天下午，他带我去登山，在那里他不停地从这块石头跳到那块石头上，活像山里的一头山羊。”于是，席间出现了尴尬的沉默……（p128）
　　
　　毛姆与自己的哥哥，也就是罗宾的父亲，关系并不好。他们互相讨厌，罗宾对此的解释是，毛姆“有许多理由厌恶我父亲——而理由之一是妒嫉。”（p103）罗宾用一长串的对比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在一般人看来，很具有说服力。不过，我觉得这不能说明什么。毛姆本来就是一个很难搞定的人，他不会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哥哥而有所让步，就像他抛弃自己的妻子西莉时的决绝一样。毛姆伤害了很多人，他第二次伤害西莉的时候让我既难过又气愤，觉得这个老头儿十分可恶！1954年，毛姆八十诞辰，全世界各大城市举办了书展，展出了他许多作品的初版本和原稿，他被女王授予“荣誉侍从”勋章，举行了加冕典礼。在布里斯坦的晚宴上，毛姆迟到了三个小时，因为他遇到了西莉。这并是愉快的相见，尽管毛姆年事已高，但依旧十分伤人。西莉企图挽回他们的婚姻，认为他们离婚是个错误，而毛姆则说，他们根本不应该结婚，结婚才是错误所在。西莉说，“但我是爱你的，而你信誓旦旦过……”毛姆则向她表明，“这出爱情的悲剧不是死亡或分离，这出爱情悲剧无足轻重……”西莉依然爱着毛姆，但毛姆却说她爱的是另一个人，她并不了解自己。毛姆仪式性地用嘴唇轻触了西莉的脸颊，然后微微鞠躬告别。“你愿意我们的告别像这样吗？”西莉问道。“像——像什么呢？”毛姆反问道。“像两个毫无关系的熟人间的告别，”西莉说道。毛姆的回答既缓慢又尖刻。“我不知道我们直接是否究竟还有比这更多的东西。”西莉在第二年，即1955年去世了。（p115）虽然不能将西莉的死归因于毛姆的无情，但毛姆给西莉的伤害是显而易见的。爱上一个不该爱上的人是巨大的错误，而恋恋不舍则是更大的失败。我们无权要求毛姆跟好地处理跟西莉的关系，但在这件事情上，毛姆的确让我很不喜欢。
　　
　　毛姆清醒的时候，也会做这样的忏悔——“我是一个至今还活着的、最让人讨厌的老家伙。我是多么地 令人厌烦，我是多么地冷酷无情。”（p209）大多数时候，他是易怒的，“像一只毒蟹坐在内院二楼的走廊里”（p216）。他糊涂了，分不清早晚，也认不得人，在混沌中等待死神的来临……然后，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
　　
　　罗宾说，艺术家的职责是让生活变得完美或是使生活变得扭曲，正是作家独特的见解为他赢得了读者。如果你是一个完全心平气和的人，你是一个判断力完全正确的人，那么，你当一个作家就不会取得成功。（p174）虽然这是与毛姆对话中的一部分，有安慰毛姆的成分在里面，但这不妨看作是对毛姆生活和写作的一种解释。也许正是毛姆性格的某些缺陷，比如口吃、孤独，才使得毛姆成为毛姆，成为一个伟大的“二流作家”，成为一个让我们无法忘记的人。在不久的将来，或者几个世纪之后，除了他的部分作品，他的生活和痛苦将会淡出人们的视野，就像这地球上过往的大多数生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