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与暴烈

2008-10-31 23:27:34 　　来自: 于小星
美与暴烈：三岛由纪夫的生与死的评论   

　　 看了《美与暴烈----三岛由纪夫的生与死》，真是没话说。立场是难得的客观，文字又美，也真是没辜负了三岛和喜欢三岛的我们。面对三岛，除非是极大的理解与尊重，否则委实难以客观。
　　 封面上是一大束三岛君的目光，就那么耿直的逼视着你，可是这种逼视下又有很天真的东西。我把书转来转去，从哪个角度瞥过去，他都在看我。这本书一直是扣放在我的床头，我有些怕他那双眼。可目光这种东西又有着制幻的吸引力，望下去，深深的望下去，也无法理解他的世界。
　　 前面是42帧照片，三岛这个爱表现的家伙有一堆稀奇古怪的照片。全书分5个部分，第一部分就是结束，讲他“最后时日”，然后是讲他的早年生活和创作生涯，最后一部分为“丰饶之海”。《丰饶之海》企图描绘的是一个冰冷的，豪不舒适的，且不存在记忆的，酷似月球干涸荒凉之表面的死寂之地，虽然说是海，但是看起来却是名不副实的。换言之就是用这种双重寓意来隐示大千世界的的虚无性。他最后的作品在某种意义上也隐喻了他人生的虚无性，而这种虚无性或许在更大程度上，是来自于他生命中那些真正亢奋的瞬间。
　　
　　
　　
　　死之篇
　　
　　
　　
　　 我迷三岛，说喜欢三岛作品的人多少有一点自恋。可自恋的尽头是很自卑的东西。不被人喜欢，慢慢的习惯，也无所谓了，然后是自己过分的爱自己，成就自我英雄主义。因为这种自我英雄主义，使三岛的东西看上去矫情得可笑，他最后殉道式的，哗众的自戕又刚好成了矫情可笑的最高注脚。但是三岛在《叶隐》中讲：“受制于平凡的思路，就无法完成壮举，你必须变得盲信，并培养对死亡的狂热。”可见他几乎完全无视自己的矫情，一个不将盲信和狂热视作矫情的人，说真的，我有些同情他。我看不出这场仪式能否使他终于贴近他人生最初的痕迹，并且更加的判然有别于凡夫俗子？三岛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虽然早在《假面的告白》中，三岛就写他心之所向是死亡，黑夜和鲜血。他讲”死亡洋溢着鲜血，而且必须追求仪式。预想自己的死，也使我由于未知的喜悦而颤抖不已。我仿佛感到自己拥有一切。”但，该不是一语成谶吧。
　　 三岛从孩提时就有很强的表现欲，可他也说：“映现在别人眼里的我的演技，对我来说是一种试图还原本质要求的表现。映现在别人眼里自然的我，才是我的演技。”他这样较劲，怕是真的会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识的人了。一如他的文字，在由巨大的感受性发展为充满古典的精华时，作为古典主义者的三岛，却感到说不定这是个假东西。他已经习惯不去相信他自己了。
　　 说到底，我们太多人还是无法理解三岛，1970年在他自杀前不久，三岛曾对文学界前辈石川醇说道：“我走上舞台，期待着观众会流泪，可是相反，他们会爆发出阵阵笑声。”又是一语成谶，剖腹这场闹剧本身遮蔽掉了演员的悲剧性质。所以，三岛，请不要怪我们在木然之后，发笑，我们谁也没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当你喷出的血都干掉了好久之后，我们才惊觉事态的严重与荒唐，街头巷尾，信以为真你自杀的动机是“由同性恋和天皇崇拜拼接出的一副绚烂华丽的马赛克”。
　　 喜欢三岛的文字，他是“最擅长在浓缩紧致的句式中表达暧昧晦涩的意义。”三岛出生贵族，残存的那点高雅的，无故轻蔑的天性，使讽刺都显得很优雅。他笔下的人物是在残酷中都可以享受癫狂般的喜悦。所以或许，他骨子里，还是很孱弱的人。说穿了，三岛也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叛逆者，他所有的狂想不过是一把钝了的刀，对了日本，比划来比划去，谁也伤不到，除了最后剖向自己的那一下。正如尤纳瑟尔所言：“我希望他当时能选择活下去，活下去是更艰难的道路。而我真希望他能选择那条更艰难的道路。”
　　 日本的文学家向来都有自我了结的基因。他的老师川端康成也是以自杀作为了人生的了结。他的人生都坚持了七十几年，还是说放弃就放弃了。可见他这个人是多么的固执，无论如何，是都不肯再活一下了。川端曾说：我被三岛君纯熟的天赋所震惊，竟感到目眩神迷。与此同时又被他的文字扰乱了心神。他的新奇是很难理解的。
　　 他同时代的太宰治也是说死就死了，虽然那个家伙一直就是活的很勉强，总自觉活着都是件够侥幸的事情了，他是真的没有力量活。好在大陆也的确接触不到他的什么东西，不然我们看了，怕是都想要跳河。
　　 日本这个生产“大衰人”的民族，可即便如此，我对他们的文学还是死忠，几乎入骨。最开始读日本的东西，总以为是温良，纯洁和清雅。可是会渐觉越来越不对劲儿，惊觉日本文学的骨子里是郁闷，无望，和放荡。是对于奢华也可以自暴自弃，对于冷漠也可以精雕细琢。有时读到好的日本小说是觉得读了也像没读，不过是白忙活一场，浑身提不起一点气，想悲哀都不可以，只能合上书，走开，不去想，我们这样健康的人生是没资格想清楚的。于是知道是碰到了他们作品中的“无所谓"了，是那种像刀片一样稀薄而尖锐的生死界限自自然然横亘在文字里的“无所谓”。它是要叫你见一见就习惯了的，习惯那种日常生活的残忍，在这种残忍面前，所有的欲望，野心，自得，迷茫和恐惧都显得很多余，所以他们就不去讲这些了，所以就仿佛云淡风轻了，终于骗过了我们所有的读者。他们是真聪明，几乎不屑赚我们的眼泪，几滴眼泪又算什么。他们也几乎不指望这样的文字可以搭救谁，他们自己握住了，也还不是即坠。
　　 再说回三岛，所谓“沙堆是由沙组成的，但到底是哪一粒沙使沙成堆。”那又是什么成就了最后的三岛，他不可能在45岁的年龄上惊觉出人生的不对劲儿。有人讲他自杀的原因是因为同性爱恋与战之道。两样首先都是崇拜力量。
　　
　　
　　
　　生之篇
　　
　　
　　
　　 所谓“同性爱恋”，三岛的性取向向来富有争议，但他那种从儿时起就对男性近乎偏执的喜爱倒也确是事实。他在作品中讲“我对清厕夫的藏青色紧身裤竟产生一股无可名状的倾倒，这使我联想起仿佛有一种东西在那被清楚勾勒的下半身轮廓中优美的活动。但他不过是个清厕夫，于是又感到一种悲剧式的东西。”三岛小时看图画书中的骑士死去了，后来得知那不过是圣女贞德，心中又涌起一股哀伤的情绪，他认为“死的必须是男人，否则就无法感动人心。男人只有通过壮烈的死才能与美发生关系。”他只爱“小人书中的王子，更爱遭受杀害的王子，爱所有遭受杀害的年轻人，他从来不爱公主们。”童年的三岛还着迷于汗味儿。他讲那汗味儿可以“驱使我，支配我，激起我的憧憬。”
　　 后来三岛在作品中也很是有些本事去描写男色，第一部《假面的告白》就很是惊世骇俗。
　　 我们这代女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对描写男色的作品都很有好感，比较不上台面的就是去网上看同人。经典也有，劳伦斯的《白孔雀》，美轮美奂。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是假借了美的暴力性之名，举出的是人本主义殉道的大旗。王尔德的《格雷画像》最残酷，到底是王尔德，他是将男色看穿到底，讲：所谓男色也还不过就是一具具肉体。但彼者都是西方的男色，无论是酷烈浪漫还是锐利淳朴，而三岛笔下的男色更偏于孱弱的精神性。
　　 所谓“战之道”，三岛的青年时期恰逢二战，用它小说中的话讲就是：“战争奇妙的教会了我们一种感伤的成长方法，那就是想到20几岁就割断人生，今后的前途就什么都不考虑了。人生这玩意儿是奇妙的轻飘的东西。而我的人身旅程也许就在明天出发。我虽然想着明天出发，可却一天一天的拖延了下来，还是没有启程的迹象。”
　　 他曾在文中反省征兵时发生的一幕“在宣布我即日返乡的时候，我为什么竟然感觉到涌向脸颊的一股微笑的压力，欲图掩饰都费了好大力气呢？我为什么一出营门就那样奔跑起来呢？我是不是背叛了自己的愿望呢？”这种心灵上的快乐程度，在他看来，差不多都是邪恶的东西。
　　 后来日本战败，盛传东京要被原子弹摧毁了，三岛写到“我穿着白衬衫和白短裤在街上转悠，事态发展到自暴自弃的地步，行人们反而露出了明朗的神色，但什么也没有发生，那种日子，倘若在连续过上十多天，肯定会发疯无疑。”
　　 日后他回忆战争年代时写到“战争过去17年了，可对我来说，还是没有看到现实会是确实的东西。当时凭着自己的感受生活过来，以对抗战时的荒谬和无常，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个傻瓜，可在当时来说，这又是无可奈何的生活方式。”
　　 但三岛还是作为了普通的日本成员开始了日常生活，“我带着暧昧的乐观心情度过了连续一年的时光。我什么也不关注，也没什么来关注我。我学会像年轻僧侣长于世故的微笑。尤其是，那种由于战争造成的死亡的希望已经完全的破灭了。”
　　 三岛仍然是清醒于自知自觉的，他讲“在别人的眼里都认为我过着稳重的日子，然而我却知道自己过着自甘堕落，放荡，不知明天的生活，得了坏透的殆倦和腐蚀的疲劳。”此时他唯一的“消遣”就是沉浸于痛苦，在心神上自我折磨，他曾如此描述自己“你不是人。你的身体是无法与人交际的。你不是人，而是一种奇妙的悲哀的生物。”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三岛确实是个帝国主义者，战争岁月中的种种经历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切的伤痕。
　　
　　
　　
　　悖论
　　
　　
　　
　　 但是上面那些所谓的同性爱恋和战之道是否真的足以构成他自杀的动机呢，我依然不知道，我愿意相信在三岛所有的矫情和荒诞下面有一种很善良的东西，就像有人讲的那样：三岛曾洞见日本会消失，日本会变得无生命力，空洞无物，毫无立场可言，日本当然还会变得富裕而精明，成为远东的经济大国。他感知到日本正在随波逐流，逐渐失去控制，三岛任由自己在这种大浪中陷入迷狂。他是日本的“人之共性”。多年来，他通过写作和各种言论，不断释放危难信号，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三岛还是是太着急了，他去死，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一丁点的改变。这样一想，顿觉死亡对死掉的三岛而言，不是不幸，不过却显得毫无意义，竟有些荒凉了。
　　 写来写去，我将自己绕在了“三岛的结局中”出不来。想来很讽刺，我口口声称自己怎么喜欢三岛的文字，可到底，还是会对他的死更着迷。三岛一定想不到吧，在后人无数次谈起他的时候，最先冒出来的永远是1970年11月25日那个阳光明媚的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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