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萬卷暢銷書,不如先讀沙之書

2008-10-27 21:12:29   来自: (踢館別用馬甲,拜託)
書到用時的评论   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


  (简体版见第一个留言)
  
  書癡波赫士在小說〈沙之書〉裡描述了一本無限之書,它沒有首頁,也沒有末頁:「我把左手按在封面上,大拇指幾乎貼著食指去揭書頁。白費勁:封面和手之間總是有好幾頁。彷彿是從書裏冒出來的。」這本書的新主人漸漸淪為它的俘虜,整天躲在房子裡臨摹它的內頁插畫,幾乎夜夜失眠──偶爾入夢就夢見這本書。他快要崩潰了,只得把它放進圖書館裡,因為「隱藏一片樹葉的最好的地點是樹林」。
  
  會展的書展入場人數年年急升,我卻擔心香港就像〈沙之書〉中的圖書館:在無邊無際的流行書籍裡,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書卻被徹底埋沒。
  
  失蹤的書
  年中開始,本港書店隱隱掀起結業潮,蘭桂芳三聯、灣仔新華書城、城邦書店等大書店一一關門,卻以小店文星的結業引來最大的迴響。文星在書的存量上難以跟上述大書店較勁,但店主何月東選書獨具慧眼,多年來精選內地學術書籍,對推廣深度閱讀的貢獻不容小覷,一直深受文化界重視。儘管連鎖書店仍得以在大型商場裡聊備一格,卻再沒有書店能夠承繼文星的獨特位置。
  
  倘若缺乏推廣,非主流書籍形同遭永恆地放逐。Stuart Kelly在《失落的書》(The Book of Lost Book: An incomplete history of all the great books you will never read)鈎尋了大量散佚的文學作品,它們多出於外國名家之手:荷馬、莎士比亞、海明威、狄更斯、福樓拜、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事實上,他們倖存的作品都受到重視,因此讓我真正感到唏噓的倒是《失落的書》不曾提及的其他書籍──比方說,香港文學一直遭受冷待,出版跟失蹤其實分別不大。難怪詩人陳滅一邊埋首發掘香港文學文獻,一邊慨嘆它「永遠不存在」:
  
  浮詞那麼醜陋,但是它有用
  名銜那麼虛幻但是它實際
  只有夢話,那詩歌,永遠不存在
  ──〈香港的詩歌──回歸十年紀念之四〉
  
  
  在這個事事講求功利或娛樂的城巿裡,消失了的書籍何只是詩集呢?
  
  實用的沙之書
  香港人說「讀書」,往往與升學就業掛鈎。至於標榜「實用」的課外書籍,則大多屬於企管、投資的範疇。換言之,在不少人的眼裡,書的用途便是讓讀者賺得最大的利益──弔詭的是,標榜實用的書籍有時只是不甚高明的故事書,比如多年前的企管暢銷書《誰搬走了我的乳酪》,說來說去不過是「隨機應變」的老生常談。
  
  葉輝《書到用時》提倡的是書的非功利用途:反思香港、反思世界。過去一年的城中話題,幾乎都可以在書裡重溫:民間電台遭受撿控、霍英東去世、扎鐵工潮、西藏騷亂、貝娜齊爾被殺……葉輝融匯了大量無緣擠進暢銷書榜的學術書籍,向多個社會議題提出了扎實的意見。
  
  《書到用時》就像一本無窮無盡的沙之書,因為它接駁了大量書籍的血管,令讀者有如一口氣讀通了上百本書。事實上,葉輝的作品一向引文奇多,其文學評論文章總有種富啟發性的離心力,散文集《浮城後記》則讓讀者在情感的迷樓裡徘徊不去。《書到用時》的引述範圍比這些舊作更廣,瞄準議題時卻更加集中。
  
  波赫士筆下的沙之書既是無限也是封閉的,像黑洞;《書到用時》則讓人想走上街頭。葉輝筆下的本土議題往往通向更廣闊的世界:談及時代廣場把露天廣場租給商戶,他會指出全球多個資本城巿都有「還我街道」運動,對抗商家對日常生活的壟斷;談及香港糧油與副食品價格上漲,他會指出這並不單是因為內地供應不足,而是全球化經濟運作失衡;談及天水圍的貧困問題,他會提及情況相類的外國城巿,並以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的「貧窮經濟學」為藥方。新聞往往是即用即棄的,這些文章卻兼具歷史深度與國際視野,至今重讀仍不覺過時。
  
  介入社會,用詩的方式
  上述議題看似乾巴巴的,在《書到用時》的抒情筆觸下卻顯得豐盈可感。葉輝是詩人和散文家,議論起來也是詩意縱橫。有些篇名有如詩題:〈瘋狂的八月,憤怒的葡萄〉、〈狂歡之後我們做些甚麼?──從今天起,忘掉Jean Baudrillard〉、〈流感的隱喻〉、〈羅志華的「一人戰爭」〉……讀下去,連內文也是這般詩意:
  
  「你拍攝了一張照片,不管你是為了留住美好回憶,還是為了捕捉感傷的一剎那,你都不能否認:所有照片都見證了時間的無情消逝,都是一首『時間的安魂曲』,因為打從你按鈕的一刻開始,被拍攝的瞬間便死去了,便一去不復返了。」
  ──〈Memento Tom〉
  
  《書到用時》在議論時不單援引學術書籍,還穿插大量文學作品點染一番。談到緬甸的袈裟革命,他不只是硬繃繃地論政,還來幾段緬甸詩人吳模丁的詩句。談及廣播處處長朱培慶的桃色新聞,他不單以學術著作《娛樂至死》來批判新聞娛樂化,還拈來帕慕克、奧威爾、薩拉馬戈的文學名著。文學作品的引用無損議論的力度,反而令它更有質感。
  
  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詩人都能找到它們的內在聯繫。談及瘋狂的股巿,葉輝會把它們連上扎鐵工潮及醫藥巿場。在〈如何鑑定雙普選的死因?〉中,葉輝更以「死因」這個隱喻作來聯繫的起點,用法醫學著作《聽聽屍體怎麼說》、《證據》來回應2017雙普選遭否決的事件──這無疑是詩人的思路了。
  
  英國詩人布萊克說:「一沙見世界」(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而在我們這個小小的城巿裡,許多沙之書正靜靜地躺著。
  
  ──本文另一版本見08年10月27日《經濟日報》

2008-10-27 21:21:03

  读万卷畅销书,不如先读沙之书
  
  书痴波赫士在小说〈沙之书〉里描述了一本无限之书,它没有首页,也没有末页:「我把左手按在封面上,大拇指几乎贴著食指去揭书页。白费劲:封面和手之间总是有好几页。彷佛是从书里冒出来的。」这本书的新主人渐渐沦为它的俘虏,整天躲在房子里临摹它的内页插画,几乎夜夜失眠——偶尔入梦就梦见这本书。他快要崩溃了,只得把它放进图书馆里,因为「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的地点是树林」。
  
  会展的书展入场人数年年急升,我却担心香港就像〈沙之书〉中的图书馆:在无边无际的流行书籍里,值得一读再读的好书却被彻底埋没。
  
  失踪的书
  年中开始,本港书店隐隐掀起结业潮,兰桂芳page one、湾仔新华书城、城邦书店等大书店一一关门,却以小店文星的结业引来最大的回响。文星在书的存量上难以跟上述大书店较劲,但店主何月东选书独具慧眼,多年来精选内地学术书籍,对推广深度阅读的贡献不容小觑,一直深受文化界重视。尽管连锁书店仍得以在大型商场里聊备一格,却再没有书店能够承继文星的独特位置。
  
  倘若缺乏推广,非主流书籍形同遭永恒地放逐。Stuart Kelly在《失落的书》(The Book of Lost Book: An incomplete history of all the great books you will never read)寻了大量散佚的文学作品,它们多出於外国名家之手:荷马、莎士比亚、海明威、狄更斯、福楼拜、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事实上,他们幸存的作品都受到重视,因此让我真正感到唏嘘的倒是《失落的书》不曾提及的其他书籍——比方说,香港文学一直遭受冷待,出版跟失踪其实分别不大。难怪诗人陈灭一边埋首发掘香港文学文献,一边慨叹它「永远不存在」:
  
  浮词那么丑陋,但是它有用
  名函那么虚幻但是它实际
  只有梦话,那诗歌,永远不存在
  ——〈香港的诗歌——回归十年纪念之四〉
  
  
  在这个事事讲求功利或娱乐的城□里,消失了的书籍何只是诗集呢?
  
  实用的沙之书
  香港人说「读书」,往往与升学就业挂。至於标榜「实用」的课外书籍,则大多属於企管、投资的范畴。换言之,在不少人的眼里,书的用途便是让读者赚得最大的利益——吊诡的是,标榜实用的书籍有时只是不甚高明的故事书,比如多年前的企管畅销书《谁搬走了我的乳酪》,说来说去不过是「随机应变」的老生常谈。
  
  叶辉《书到用时》提倡的是书的非功利用途:反思香港、反思世界。过去一年的城中话题,几乎都可以在书里重温:民间电台遭受捡控、霍英东去世、扎铁工潮、西藏骚乱、贝娜齐尔被杀……叶辉融汇了大量无缘挤进畅销书榜的学术书籍,向多个社会议题提出了扎实的意见。
  
  《书到用时》就像一本无穷无尽的沙之书,因为它接驳了大量书籍的血管,令读者有如一口气读通了上百本书。事实上,叶辉的作品一向引文奇多,其文学评论文章总有种富启发性的离心力,散文集《浮城后记》则让读者在情感的迷楼里徘徊不去。《书到用时》的引述范围比这些旧作更广,瞄准议题时却更加集中。
  
  波赫士笔下的沙之书既是无限也是封闭的,像黑洞;《书到用时》则让人想走上街头。叶辉笔下的本土议题往往通向更广阔的世界:谈及时代广场把露天广场租给商户,他会指出全球多个资本城□都有「还我街道」运动,对抗商家对日常生活的垄断;谈及香港粮油与副食品价格上涨,他会指出这并不单是因为内地供应不足,而是全球化经济运作失衡;谈及天水围的贫困问题,他会提及情况相类的外国城□,并以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贫穷经济学」为药方。新闻往往是即用即弃的,这些文章却兼具历史深度与国际视野,至今重读仍不觉过时。
  
  介入社会,用诗的方式
  上述议题看似干巴巴的,在《书到用时》的抒情笔触下却显得丰盈可感。叶辉是诗人和散文家,议论起来也是诗意纵横。有些篇名有如诗题:〈疯狂的八月,愤怒的葡萄〉、〈狂欢之后我们做些甚么?——从今天起,忘掉Jean Baudrillard〉、〈流感的隐喻〉、〈罗志华的「一人战争」〉……读下去,连内文也是这般诗意:
  
  「你拍摄了一张照片,不管你是为了留住美好回忆,还是为了捕捉感伤的一刹那,你都不能否认:所有照片都见证了时间的无情消逝,都是一首『时间的安魂曲』,因为打从你按钮的一刻开始,被拍摄的瞬间便死去了,便一去不复返了。」
  ——〈Memento Tom〉
  
  《书到用时》在议论时不单援引学术书籍,还穿插大量文学作品点染一番。谈到缅甸的袈裟革命,他不只是硬绷绷地论政,还来几段缅甸诗人吴模丁的诗句。谈及广播处处长朱培庆的桃色新闻,他不单以学术著作《娱乐至死》来批判新闻娱乐化,还拈来帕慕克、奥威尔、萨拉马戈的文学名著。文学作品的引用无损议论的力度,反而令它更有质感。
  
  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诗人都能找到它们的内在联系。谈及疯狂的股□,叶辉会把它们连上扎铁工潮及医药□场。在〈如何鉴定双普选的死因?〉中,叶辉更以「死因」这个隐喻作来联系的起点,用法医学著作《听听尸体怎么说》、《证据》来回应2017双普选遭否决的事件——这无疑是诗人的思路了。
  
  英国诗人布莱克说:「一沙见世界」(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而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城□里,许多沙之书正静静地躺著。
  
  ──本文另一版本见08年10月27日《经济日报》

2008-12-27 15:55:13 狐狸

    " 年中開始,本港書店隱隱掀起結業潮,蘭桂芳三聯、灣仔新華書城、城邦書店等大書店一一關門... "
    
    請注意, 新華搬去了北角、城邦遷到相隔兩街的新鋪.
  
   非如汝所指的'關門'

2008-12-27 16:54:50

  謝謝補充──「灣仔」新華書城的確是結業了,北角新店的規模大不如前;至於城邦,原來找到新舖了嗎?

2008-12-28 10:50:53 狐狸

  灣仔軒尼詩道 235 號
  
  copy from: http://www.cph.com.tw/service.htm


    >書到用時

    書到用時
    作者: 叶辉
    副标题: 叶辉知识版图
    isbn: 9881745055
    书名: 書到用時
    页数: 208
    定价: HK$78.00
    出版社: 文化工房
    装帧: 平装,线装胶装
    出版年: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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