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关于怀疑的故事

2008-10-27 12:24:20 　　来自: 胡不可
原谅我红尘颠倒的评论   

　　
　　 早两个月，天涯有个帖子是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那电视剧的，我还进去吱了个声，说不知道慕容什么时候又出新书。前几天在起点看见新书首推，算算时间，我说那话的时候，人已经开始在网上连载了，汗了一下。
　　
　　 这书好像实体还没出，不知道到时候是叫《满城衣冠》还是《原谅我红尘颠倒》，想必之前网上也不会载完，不过还不用看完目前发出来的篇章，就知道，果然还是一样的。
　　
　　 很多创作者，一生的作品都是同一个主题。拿电影来说，奔内心去一点的王家卫，奔现实一点的贾樟柯。在我看来，慕容的四本书，写的都是，怀疑。
　　
　　 怀疑。《成都》刚红的时候，我放下书是长吁短叹还是默然不语已不可考，但这两个字却悄然浮现无比清晰。好像，那是我第一次确信明白了一部小说的主旨。
　　
　　 才考上大学的时候，爸爸送我到学校，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学校要是有什么事，千万不能去掺和，凑热闹都不准，直接跑舅舅那躲着。要知道，他加重了语气，这个社会，和课本里教的，是反的。
　　
　　 我爸爸是教师。
　　
　　 那时我自觉已长大成人，也看了不少书，当然明白有些东西是的的确确不能去沾，但还是认定心里总需要有一些美好纯粹与物质与利益无关的向往，否则，一年后的周星驰说，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没有怀疑，一些事，我知道是不能做的，另一些事，我觉得是需要做的。
　　
　　 回到我刚看《成都》那年，没过多久，我推荐给一个朋友看。完了他说真好看，抬头看见我鼓励说下去的眼神，他很羡慕的说狗日的陈重玩了好多女人。
　　
　　 这个朋友我七岁就认识了，一起玩到大。小时候上厕所都一起去，两人挨着蹲好，然后商量以后房子买隔壁，我的老婆要是跟你处不好再漂亮都不要云云。后来他上了两年民办就跟着包工头爸爸挣钱，那会儿好像是吵架了还是怎么的，就跑我学校宿舍住着。
　　
　　 这么老的朋友，我当然不会像很矫情的故事里说的那样，就此看出彼此不是同路人，以后渐渐疏远什么的，只是笑笑，骂句瓜的，继续管吃管住管上网。那大半个月我们干了什么早已忘记，很奇怪他的这句评论却始终记得。
　　
　　 过了两三年，有一阵我混得特别逊，又倒霉掉东西，老下脸皮给他打电话，说我现在手头不顺，那年你住我那儿的时候借了700块钱，方不方便还给我。他说考，这是什么话，帐号发过来。我脸臊得通红，编条短信过去，半天没回复，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从此再没打通过。
　　
　　 我对我爸说，以我们当时的交情，如果我有十万，他要借九万，毫不犹豫就给了，难道我才值700？
　　
　　 又过了两三年，渺无音信的他突然又冒出来，要加我QQ，说他知道那会儿对我不住，所以也不好意思联系我，希望我能原谅他，大家继续做好兄弟。我充满好奇的点了同意，马上就过来大量热情的留言，询问我的工作，询问我父母身体，询问我交女朋友了没结婚了没……就好像我们一直如同当年一般要好似的。我一句不答，满脸笑容的打：我手头不顺，那700……？他说没问题，只是马上要过年了，用钱的地方多，然后很豪气的补充，你可以任何时候找我要钱。我严重气乐了，终于明白，只值700的，不是我。
　　
　　 这一刻，我很无厘头的想起那年的小说，想着要是写在那样的故事里，一定会是这样的对比：我坐在电脑前抽烟，看着他的头像，心想你他妈知道你值多少钱吗？心中充满不屑。那时离北京奥运会开幕不足半年。就在申办成功的2001年，他半夜给我电话问我激动吗，08年我们一起去北京看比赛吧！彼时黑暗深重，学生宿舍却欢声雷动，间或有几朵烟花升起炸开，我们在不同的城市凝望夜空，内心火热，目光清澈，惟愿祖国昌盛，友谊长存。
　　
　　 其实我们知道，那个半夜的电话肯定没有这么阳光，只是如果社会真的是熔炉沼泽，那么大学，是我们最后一个驿站，所以他往往会给回忆镀上一层金黄。慕容也是如此，看得出来他很怀念大学生活，因为这种对比的描写比比皆是。陈重，肖然，魏达，他们那会儿都风华正茂，青春如歌，有朋友，有恋人，有理想。而这些在摸爬滚打了多年以后都慢慢风化，曾经火热的心早已冷却，曾经拥有的纯真情感都输给同一个敌人。每个人都怀着同一目的彼此践踏，没有信任，没有归属。
　　
　　 嘿哥们，你相信吗？
　　
　　 有意思的是，如果我真的觉得确实如此，没有人可以相信，那就表示我相信了慕容。
　　
　　 杨德昌的《麻将》里，少年红鱼说，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傻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等着你去告诉他。可是他一定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本身，是别人告诉他的。
　　
　　 所以很多事都可以多想一想，就好像我那个朋友，也许他真的是一天天慢慢习惯了大话失信，完全符合这个说法；而也许，只不过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坏孩子——这话是古龙说的。
　　
　　 慕容告诉我们，这个物质社会真的很现实很冷酷，爱情友情良心贞操都是虚妄，都挡不住钱的诱惑；可是他也说了，没有这些东西，有钱的生活也很冰冷，也很荒芜。
　　
　　 或许这其实并不是对什么的控诉，而只是说，人人都在追求更好的生活，很多物质的东西，是很直观很容易量化的；因此往往忽略了另一些不那么容易量化的东西，而这些，同样是生活品质的一部分，重要的一部分。而这两者，在特定的时候，确实是有矛盾的。而这个矛盾，让很多人迷失。
　　
　　 所以他怀疑的，也许不是人面对欲望的能力，不是人的品性；而是人比较权衡的能力，而是人的智商。
　　
　　 可惜的是，我们也只有保持同样的怀疑无能为力，因为有很多事，人是一定要自己经历过才会真正明白的。我们手上或心上的幸福是不是在物质面前不堪一击？我们知道这些幸福的价值吗？我们会为此开出价格吗？我们会承受多大的代价？我们都在殊途同归的路上走向未知，直到有一天具体的问题挡在路前，那时才会知道各自的答案。可是请记住当初上路的茫然和忐忑，也许这会告诉我们，想要的是什么。
　　
　　 因为——如同我用了八年的签名档——我们怀疑，是因为我们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