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述说更有力量——田壮壮的《蓝风筝》

2008-10-24 20:49:22 　　来自: 行走者
蓝风筝的评论   

　　在常去的一家小店的角落里无意翻到了这部片子，没听说过，但名字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真是幸运。
　　1993年，张艺谋的《活着》，陈凯歌的《霸王别姬》，田壮壮的《蓝风筝》，那是在专制禁锢下苟延残喘的中国电影最绚烂的一年。三位“第五代”的代表人物各自的作品题材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中国现代史上最惨痛的段落：“反右”和“文革”。《活着》与《霸王别姬》的盛名无需我再赘述，事实上，张艺谋的《活着》阉割了余华的小说，为主人公徐福贵的悲惨人生续了一个“光明”的尾巴，即便如此，影片还没能逃脱被禁的命运。《霸王别姬》的艺术水准足令陈凯歌傲视同侪——谁能想到他十年后晚节不保，一世英名，毁于《无极》。这两部片子都是在上大学时看的，十几年来，总是认为《霸王别姬》最好的国产电影，但现在我会说，最好的就是《蓝风筝》。
　　从1953年抗美援朝结束，到1966年文革爆发，在北京的四合院里一个普通人家的生死沉浮，对应的却是孩子铁头异乎寻常的平静讲述自己的童年经历。因为伟大领袖斯大林的死，铁头父母林少龙（濮存晰）和陈树娟（吕丽萍）的婚礼不得不推迟了十天，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前来祝贺的同事，朴素的婚礼简单而热烈。好友李国栋（李雪健）送的陶马的脑袋突然断裂掉了下来，似乎预示了他们不祥的命运。
　　头几年的生活仿佛还算平静，儿子铁头的出生给父母和院里的邻居都带来了欢乐，但政治运动一刻也没有放过普通人的生活。房东蓝太太平时谨小慎微，捐了自家的铺子，靠着微薄的房租度日，但地主的成分仿佛是纳粹给犹太人佩戴的徽标，她和远在故乡的亲人都被打上了贱民的烙印。虽然她的生活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但街上的一阵锣鼓都会让这个见识过风浪的女人心神不安，我们从一些场景中能清楚地感受到在那个年代，政治的恐惧几乎渗透到每个人的血液里。
　　1957年，毛泽东打着“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口号发动了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仅仅几个月之后，伟大领袖上演了一幕政坛少见的“变脸”大戏，亲自捉刀，率领掌握所有社会资源和暴力机器的党组织向“疯狂攻击党的领导的右派分子”发动了反攻。在高音喇叭声嘶力竭的叫嚣下，人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只有孩子还是依旧无忧无虑地嬉笑打闹。本来话就不多的少龙更加沉默，3岁的铁头嚷着要爸爸陪他放风筝，一向疼爱儿子的少龙只是紧紧地把铁头抱在胸前，仿佛要从儿子幼小的躯体里获取面对生活的勇气。
　　厄运还是降临了。首先是平日里性情活泼开朗的同事林云蔚（郭冬临）成了右派分子。在单位里开会讨论尚未“达标”的右派名额时，也许是实在难以忍受凝结在空气中死寂一般的沉重，少龙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当他回来时，大家的眼神全变了，恐惧、愧疚、憎恶、游移、木然…，少龙没能再回到座位上。
　　少龙被遣送去东北劳动改造，去多久，不知道。树娟的哥哥树生是驾机起义的国民党飞行员，得了严重的青光眼，视力越来越差，却因此躲过了扑面而来的政治风浪。树生的女朋友朱瑛是部队文工团的演员，因为不愿陪首长跳舞，被勒令复员到了一家街道工厂。弟弟树岩还是个中学生，竟然也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被发配到大西北。树娟的家庭坍塌了，最大的期盼就是少龙的来信。几个月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树娟没有等到少龙的归来，等来的是他的死讯。
　　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小铁头的心里不明白怎么回事，只知道爸爸答应他回来的，还答应给他再糊一个风筝，“爸爸真坏”。
　　继“反右”、“大跃进”之后的，是席卷全国的大饥荒。多亏了善良木讷的好友李国栋的时常接济，铁头娘俩总算熬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妈妈与李国栋结婚了，铁头很开心，李叔叔带他上公园玩，还答应给他给他买老头乐（一种泥糊的焰火）。终于盼到过年了，又能吃到饺子了，院里又有了欢声笑语。小铁头的灯笼玩耍时烧掉了，李叔叔答应给他再买一个。但饺子没有吃上，李叔叔大年夜摔倒在炉边，由于长期劳累，加上营养不良，李叔叔患了严重的肝病，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后，李叔叔死了。
　　李叔叔没有给小铁头买灯笼和老头乐，李叔叔像爸爸一样说话不算数。
　　为了铁头，树娟不顾妈妈和哥哥的反对，再一次结婚了，是一个年龄大她很多的高干吴雷生（郭宝昌）。铁头很讨厌这个人，觉得妈妈只不过是个保姆。其实老头子人也不错，铁头带他的孙女去放风筝，结果风筝断线挂到了树上，铁头安慰小女孩说，没关系，我再给你糊一个。
　　铁头也没能兑现承诺。铁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真正“史无前例”的浩劫就要来了。
　　树生的眼病越来越严重，几近失明，他从部队转业了。在街道工厂工作的朱瑛被当作“反革命分子”逮捕了，因为她“污蔑军队、污蔑组织”。在监狱的探视室里，朱英告诉树生别等她了，领导说了，等到她老了，丑了，就放出来了。
　　文革来了。人性的善良与人格的尊严已经在“反右”以及历次政治运动中消耗殆尽，中国人在伟大领袖的号召下集体进入了癫狂状态。铁头的继父没能躲过这场灾难，红卫兵们抬走了躺在病床上的走资派，也没有放过树娟。铁头像一只小狼一样，用他的爪子和牙齿拼命撕咬，想保护自己的母亲…
　　铁头倒在血污和尘土里，恍惚中他看到了在枝头飘荡的风筝，想起来小时候妈妈常唱给他听的歌：乌鸦、乌鸦在树上…
　　本片以悲哀、灰暗的基调讲述几十年的故土旧事，透视埋在历史灰烬下的人的命运。几度生离死别，坎坷遭际，却始终是平静的述说。近乎残忍的平静，痛彻入骨的平静。
　　毛泽东和他的党取得了“反右”斗争的伟大胜利，而平民百姓为了保护自己残存的人性不得不痛苦地苟活。伟大的党以开天辟地的精神在中国这张一穷二白的纸上作画，伟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留给国人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几亿中国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十年苦难连绵，数千万冤魂沉沦，上演了历史上惨绝人寰的大悲剧。
　　在这个历史洪流中，小民们如同被携卷的泥沙翻滚沉浮，他们的命运就像挂在枝头的风筝，在凄风中颤抖。
　　中国人的惨痛历史恐怕只有曾惨遭大屠杀的犹太人堪与相比，我们却没有像《辛德勒的名单》、《钢琴师》、《美丽人生》、《安妮日记》这样的影像巨作，还好，我们有《蓝风筝》。
　　《蓝风筝》获得日本第6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最佳女演员奖。日本著名电影评论家左藤忠男称田壮壮为“当代中国最有才华、最杰出的电影导演”。 为了抗议此片参展，中国电影代表团“愤而”退出本届东京电影节。
　　
　　《蓝风筝》被禁，导演田壮壮十年不得拍片。
　　
　　感谢田壮壮，感谢东京电影节，感谢盗版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