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核中的核战

2008-10-19 12:43:00 　　来自: 廖伟棠 (梦里不知风吹血，醒来方觉枭噬心)
The Animatrix / 骇客帝国动画版的评论   

　　苹果核中的核战
　　　　　　――从日本的Hardcore动漫画到《黑客帝国》动画版
　　
　　《黑客帝国２》仅仅是一部稍为不那么粗糙的荷里活大片而已，和它的兄弟动画版相比；《黑客帝国》动画版亦不过一些零碎的技术演示而已，和它的父亲《攻壳机动队》相比；《攻壳机动队》又不过是冰山一角，相对于茫茫的日本Hardcore动漫画世界……这支系谱树的追溯犹如走迷宫般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个网络的纷纭广大已经可以比美《攻壳机动队》中所谓“电子与光纵横其中的海洋”。
　　然而这网络又小如电影中生化人脑中植入的一片计算机芯片，纳沧海于须弥。日本Hardcore漫画大师、《攻壳机动队》的原作者士郎正宗的成名作《苹果核战记》的题目恰是其隐喻：在一枚苹果核中的核战，Hardcore动漫画世界的繁复设定、未来高科技幻想、政治波澜……统统汇总于一颗小小人心对自身存在的质问：“我是谁，如果舍弃此肉身，我还是我吗？”，在他们构想的未来世界（实则当今世界的隐喻）中，可怜的人类只能像哈姆莱特王子般假装理直气壮声称：“即使住在一个果核中，我也能想象拥有全宇宙。”
　　《攻壳机动队》的漫画作者士郎正宗和动画导演押井守，是谈论Hardcore动漫画世界绕不过的名字，但先让我们追溯一下他们的“元祖”。有一个日语单词可以用来形容Hardcore动漫画的美学追求，那就是“究极”，即穷究极致，而这“究极”的鼻祖可以说是中世纪北欧神秘主义画家博斯，也可以说是日本浮世绘中的春宫和怪谈插画，他们在没有计算机的时代，就把人脑和人手发挥到极致：内容非理性的天马行空和形式上的精细华丽紧密相扣。这“究极”的追求，现在已经成为Hardcore动漫画以至电影的一个技术标准。
　　至于Hardcore动漫画的理论先驱，则是科幻大师阿西莫夫，他的“机器人三大准则”和反乌托邦的未来想象几乎为全科幻世界所沿用，经手冢治虫的《阿童木》和《大都会》在日本发扬光大，再由松元零士的《银河铁道９９９》推进一步：“机器人三大准则”成了人和机器人的悲剧之源头，成了革命的对象。而这一以科技颠覆科技的反叛精神，和当代的“黑客”精神不谋而合，两者相遇便促成了Hardcore动漫画的基本政治思想。
　　一个反乌托邦的未来――在日本动漫画的设定中，常常是一场“终结之战”后的废墟世界，所谓的“近未来”，《攻壳机动队》就发生于此时空；又有所谓“超未来”，永野护的巨著《五星物语》即此百万年后世界；更有甚者是虚构的历史，如押井守的人狼系列作品，就虚构了一个亦幻亦真的六十年代日本，在那里学生运动和高科技武器幷存。总之，他们每人都有一个自己的虚构世界和一本虚构的宇宙史。
　　在这个果核中的宇宙里，动漫画大师们使尽混身解数，混淆真实和虚幻的界线。士郎正宗是其中孜孜不倦的建设者，被誉为“鬼才”的士郎正宗创造了《苹果核战记》、《攻壳机动队》、《仙术超攻壳》等一系列的“攻壳”作品，“壳”这一概念亦成为理解Hardcore动漫画及其淤生文化的一个关键。何谓“攻壳”？《攻壳机动队》的英文名给我们提示：The ghost in the shell“壳中之魂”，“壳”即为躯壳，而“ghost” 就是“灵魂”, “攻壳” 就是指 “灵魂进入身体”，但在《攻壳机动队》的世界中它还有更重要的含义：对于人，它们指灵魂和身体，对于生化机器人，它们指的是人工智能和机器载体，The ghost in the shell即未来的两种共生智慧的合称，所以“攻壳”最形象的解释便成了电影中“人”利用网络对别的存在个体的入侵，而这存在个体因为此入侵而遗失自己的身份。《攻壳机动队》是士郎正宗最有名的作品，但他最体现Hardcore“究极”精神的，是《仙术超攻壳》，它是对前者的一个彻底超越，易学、佛学和密宗，日本古代神话和西游记原型，被加入到未来电子虚拟逻辑之中，营造出一个无法想象的仙术世界来，而最后这一切纷纭万千统统破灭，士郎要告诉我们的，是色即为空。
　　至于把这个虚幻世界和现实世界接上链接的人，当为世界级动画大师押井守。五十出头的押井守在西方严肃电影领域的名气甚至盖过了其前辈宫崎峻，这跟其动画中令商业电影望尘莫及的思想深度和实验性大大有关。押井守很早就被视为动画“暴走者”，此名来由是：他在执导高桥留美子的通俗笑剧《福星小子》时，常常“跑题”不按原作办事，大肆进行他的影像实验幷对原作进行解构。在《福星小子》１９８４年电影版《梦的导游》中他的实验走到极至：故事一梦套一梦，不知庄生梦蝶抑是蝶梦庄生，空间随意地割裂和转换，时间失效，叙事角度从一个人的内心独白跳跃到另一个人的内心独白中……他的颠峰作便是执导《攻壳机动队》，未来的人和生化机器人都悲伤地寻问着自己的记忆和存在的意义，形式的实验被内容的深邃压了下去。我个人认为他最成熟的作品却是人狼系列，押井守通过各种媒介：真人版的《红色眼镜》、《地狱番犬》，动画版的《人狼》、漫画版的《犬狼传说》，以多变的叙述角度构造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六十年代日本。押井守的学生时代正值日本反安保运动的末期，这塑造了他中间偏左的激进思想和反叛性格，最终把他导向现代游击队般的Hardcore加黑客精神。人狼系列稍稍脱下了Hardcore的高科技外衣，得以更贴身地涉及其政治学和哲学。
　　但《攻壳机动队》动画更不能绕开，这两个大师相遇的地方，它的深度精度迄今无人能够超越，能与之幷肩的只有另一大师大友克洋的《ＡＫＩＲＡ》。《攻壳机动队》是Hardcore动画精神之精华，可以说《黑客帝国》电影竟能拾其皮毛而已。它是一部未来的存在主义电影，问着那个永恒的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存在？”在阴雨绵绵的2029年香港城，攻壳机动队队长草蕺素子接触到在网络之海自我淤生的存在物“人偶师”，惊觉自己的存在正被异化为“非人”，最后两人融合一体，成为了网络海洋中自由的游击者――高级黑客。电影开头第一句话是“企业的网星罗棋布，电子与光纵横其中，在一切均已信息化，但却未能使国家与民族完全消逝的近未来………”最后一句话是“新生的生命去哪里呢？网络是广阔无边的。”这建基于悲观主义的乐观精神亦即Hardcore之精神，网络能淹没人性，成为政客控制世界之手段，但亦能为反叛者利用来寻找自由，Hardcore的虚拟世界接近Queer“酷异文化”的末世颓废美学，但它的生存者却积极行动抗争，正如士郎正宗在漫画《攻壳机动队》的后记中说的：“未来应该是光明的未来。”这种抗争也许终归是绝望的，但它的意义就在其抗争的过程中成立。
　　相对以《攻壳机动队》代表的高科技Hardcore动漫画，我更欣赏的是大友克洋的《ＡＫＩＲＡ》代表的更底层的Hardcore动漫画。前者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也是大多数Hardcore艺术的思想缺陷（在黑客帝国中犹为明显）：极端的精英主义。当然没有精英主义Hardcore艺术根本难以成立，因为它的作者本身就是精英中的精英，而且作为主角的黑客和战士、特警等都是科技或武力的精英。但这精英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变成了救世主，变成了一个新帝国的建立者，这一点，和Hardcore根源的无政府主义精神是完全背道而驰的。大友克洋《ＡＫＩＲＡ》中作为精英的超能力者终被作为底层“无产阶级”的朋克街童战胜，亦代表了对Hardcore文化中潜伏的精英主义的反讽。
　　引出这一些话题的，当然是最近大热的《黑客帝国》动画版，但我不得不说的是：它是零碎的、在深层甚至是自相矛盾的，一种潜伏的大美国沙文意识无可奈何地给自由的动画蒙上阴影，我们仍能看到精英主义、男权的精神视角、力量崇拜等等幽灵在盘旋。这系列短片的技术当然是无可置疑的高超，各导演竭尽全力地在风格上竞争出彩，但精神呢？基本没有对《攻壳机动队》超越半分。唯一做得最好的是对这九部片暗暗延续的一个主题的挖掘，这主题就是：觉醒，人通过超自然的一刻冲破所谓的“现实”之幻像，得知自身和世界存在的真实状态。但这一觉醒也未免过于简单，远远比不上《攻壳机动队》中素子痛苦的思想挣扎来得真实。而且在押井守的世界中，对觉醒这一最后阶段主题的引出是有他所有动画协助铺垫的，从他第一部作品《天使之卵》探讨的“母体”和“再生”之主题，到他的准商业作品《机动警察》处理的人与被侵犯的世界的关系这一主题，都酝酿着最后的“反叛”和“觉醒”。
　　年轻人感觉这个世界完全不由他们控制，于是他们虚拟了一个完全由他们控制的世界，“大人”们根本不得其门而入。这个世界就是哈姆莱特果核中的世界，也是一部计算机和一根上网线的世界。这个世界一方面脆弱不堪，是一个胡桃夹子就能粉碎的果核，一方面又无限广阔和强大，以至能发动一场战争来反抗现实的世界。至于应该躲避其中做梦还是驱动程序前进，我想，押井守他们已经作出了足够的启示。
　　
　　　　　　　　　　　　　　　　　　　　　　　　　　　　　　　　　　　2003-0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