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人寫善良的書：普魯斯特花邊筆記

2008-10-14 13:59:06 　　来自: 何倩彤
How Proust Can Change Your Life的评论   

　　「1997年出版的《擁抱逝水年華》(How Proust Can Change Your Life)令艾倫．狄波頓步入暢銷書作家的行列。這本書書名直譯為“普魯斯特怎樣改變你的生活”，寫法非常奇特，既有諸如“全英普魯斯特梗概大賽”這樣的奇聞軼事，也不乏一本正經的教誨之言，而說著說著，又露出揶揄調侃的語調。艾倫．狄波頓笑道，這本書很是讓書店的營業員頭疼，因為他們不知如何歸類，最後，它既被放在“文學批評”的書架上，也被歸為“勵志”書，“普魯斯特”專欄書架上也少不了它。美國文學大師厄普代克贊道：“普魯斯特像個廣大無邊的聖湖，艾倫．狄波頓從中蒸餾出甘甜清冽的水，獻給我們。”」
　　
　　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這位讀書人閱書甚廣，例如他在《我談的那場戀愛》中就不斷引經據典，讀他的書總不會空手而回，他是讀者接觸不同書藉的橋樑。從《How Proust Can Change Your Life》這個書名中，讀者也大約知道狄波頓書寫的目的是「實用」的，他渴望讀者把閱讀經驗滲進日常的生活裡。他不同的著作包括《哲學的慰藉》、《幸福的建築》等等也見到這種一致的傾向。
　　
　　唯我總不覺得他驚為天人，他有的是才氣但不是天才氣。我喜歡讀取的是他的善良，因為他那顆堅定不移的愛心。
　　
　　他讀通了所有普魯斯特的著作和書信，如此深入地研習著他的一生，他沒有對普魯斯特的缺點視而不見，但也沒有以此作為毀人的利器；他沒有誇大普魯斯特的美好，卻讓他在片段裡發熱發光。從他選取的史料和書信中，從他的旁證和分析裡，你會見盡狄波頓的善良。
　　
　　他讓我想起黃永玉的一句話：「不愛人，不愛生活，不愛書本，你如何畫畫呢?」對，狄波頓是個愛人、愛生活、愛書本的作家。
　　
　　他閱讀一個人如此善良，從而我們讀到一個善良的人在讀一個善良的人。我但願善良是一種傳染病，走到哪裡都遍地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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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波頓分成九個小節討論普魯斯特如何改變我們的人生，這是我每個段落中覺得有趣的部份：
　　（「」部份為普魯斯特之言）
　　
　　
　　1. 如何把握今天熱愛生命
　　
　　在死亡逼近時，我們突然會想緊抱生命。這意味著，或許關鍵不在於生命本身，不是因為看不到人生的盡頭，才覺得索然無味，而是我們對每一天的生命的不滿。這種不滿，與其說是因為過去無可挽回的懊悔，不如說是來自日復一日，一成不變的生活方式。對永生不再執著之後，我們就會領悟，似乎在亙長得令人厭倦的日常生活之下，潛藏著許許多多未曾嘗試過的可能性。
　　
　　普魯斯特是第三位就一位美國科學家的末日論提出解答的人。
　　
　　普魯斯特沒有好好聽從醫生的吩咐，高燒不退，不肯注射樟腦油，只因怕干擾工作。為了工作更幾乎不吃不喝。最後他的感冒轉為支氣管炎，惡化成肺炎。一天他請管家送烤鰨魚來給他吃，送來了他又覺得嘔心吃不下。幾個小時之後，就因肺部膿瘡破裂，魂歸天國。
　　
　　普魯斯特很討厭《追憶逝水年華》這個書名。曾用「不當」（1911）、「會讓人誤解」（1915）、「醜陋」（1917）來表達。
　　
　　
　　
　　
　　2. 如何為自己閱讀
　　
　　「在現實生活中，每一個讀者在閱讀時，還是原來的自我。作家的作品只是像一種光學儀器，讓讀者藉以透視未曾經驗過人生。沒有這本書，讀者或許永遠都不會有這樣的經驗。讀者從書中獲得的認知，就是真實的證據。」
　　
　　普魯斯特的父親是一位醫師，著有《電池製造工人的鉛中毒現象觀察》、《歐洲防禦鼠疫之道》、最暢銷的《衛生的要素》。普魯斯特說：「啊，塞莉絲蒂（他的女僕），如果我對作品的付出像我父親對病人那樣，就好了。」
　　
　　普魯斯特想過進外交部、做律師、股票經紀，或是羅浮宮的助理。全部失敗收場。最後在馬薩琳圖書館做了五年，由於不是缺席就是請假，終於被解雇。普魯斯特一直也認為自己是父親輝煌一生的美中不足。
　　
　　
　　
　　
　　
　　3. 如何悠哉度日
　　
　　這是很有趣的一章，很多關於普魯斯特的軼事趣聞： 《追憶逝水年華》最長的一句出現在第五冊的《女囚》當中，以標準印刷字體來看，長達四公尺，足以在葡萄酒瓶底繞十七個圈。
　　
　　Ollendorf出版社社長Alfred Humblot：「我實在搞不懂。這傢伙為甚麼得用到三十頁來描述自己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Fasquelle 出版公司的審閱者Jacques Madeleine：「……我完全不知道這本書在寫甚麼? 天啊，一點線索也沒有！絲毫也沒有。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作者的用意是甚麼? 根本無從知曉。這種書，實在教人不知道要怎麼說。」但他也盡量做了個摘要：「有一個人失眠了。在床上輾轉反側，半睡半醒間捕捉往日的印象與幻影。有些是小時和父母住在貢布雷時，夜半難以成眠的經驗。哇，十七頁！從第四頁尾延伸到第五頁的那個句子，甚至長達四十四行。」
　　
　　有一年電視節目Monty Python在南部海濱度假勝地主辦「英國普魯斯特摘要大賽」，參賽者得用不到十五秒把七巨冊的《追憶逝水年華》做完摘要，第一部份穿泳裝，第二部份穿晚禮服。
　　
　　普魯斯特的讀報哲學：（普氏友人提供）「普魯斯特讀報很用心，連新聞提要都不放過。這個人有本事用想像和幻想，把新聞提要轉化為一部有悲劇或喜劇色彩的長篇小說。」（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寧娜、莎士比亞……不也可以濃縮成新聞提要嗎?）
　　
　　普魯斯特對引用的看法：「如果別人已經想出比自己更有趣的說法，就不要放棄引用的機會。」
　　
　　普魯斯特說任何微小的題材都可以是思想的起點，無論對象是一塊肥皂，它的終點可以不遜色於《沉思錄》。普魯斯特半夜睡不著時，更喜愛閱讀火車時刻表。試想一位生命最後八年都找不到理由離開巴黎的人為甚麼要讀火車時刻表? 他覺得有如讀一本以鄉間生活為題、引人入勝的小說。站名足以觸發他的想像和沉思了，全是他沒聽過的地名，更勝哲學經典。「這種隨性所至的閱讀方式正像作家，即使是和徫大的藝術格格不入、不入流的東西，作家也能玩賞得津津有味。」
　　
　　普魯斯特教我們「不要太急」去過我們的人生，多多留意生活的細節。再仔細一點、再仔細一點。我很喜歡這一章所說的，那種只要觀者有足夠的洞察力，一粒沙也可以看得到宇宙的態度，一片閱讀的真誠。
　　
　　
　　
　　
　　
　　4. 如何承受痛苦
　　
　　「有些作者要比作品來得偉大，不過，那是因為他們的作品沒有甚麼了不起。」
　　
　　狄波頓形容普魯斯特的人生是場試煉，其原因有很多：
　　
　　---他有個嚴重戀子情結的猶太母親，最後自己也有嚴重的戀親狂。
　　---他喜歡男性多於女性。
　　---他的約會總是失敗。沒有紳士願意接受他。
　　---他的愛情由不停失敗到享受平價快樂到愛人死去到再沒有認真過。
　　---寫了個過度悲慘的劇本，沒有人感興趣。（「實在太慘了……」）
　　---他身邊的朋友都不願意讀他的著作。
　　---無法賺錢。
　　---享有名聲時身體已虛弱不堪。
　　---三十歲時，他形容自己為沒有歡樂、目標、行動、抱負、未來的人。
　　---說到他的病痛…… 　
　　---氣喘：發作超過一小時，一天可以發作十次。無法享受陽光、新鮮空氣和運動。
　　---日常飲食：一天最多只能吃一餐。
　　---消化：不是拉肚子就是便秘，小解也會有劇烈的灼熱感，未試過暢快。
　　---衛生褲：若他不把褲子緊緊纏住胃部，入睡的機會渺茫。
　　---皮膚過敏：不能使用任何香皂、乳液、古龍水。一次洗澡唯有用二十條毛巾。
　　---老鼠：恐懼。
　　---怕冷：夏天也要穿外套加四件針織外衣，手冷得像死人，因為煙霧問題卻不能生火。
　　---傷風：寫三頁信，已揩了八十三次鼻子。
　　---對高度敏感：單是知道自己處於海拔高於巴黎的地方就站立困難。
　　---咳嗽：如管風琴和狗。
　　---旅行：總擔心自己客死他鄉。
　　---不願下床：很幸福。
　　---噪音：對鄰居的聲音聽得過度清楚。
　　---皮膚：像沒有皮膚。即使胃裏一cc的液體也可阻止他入睡。
　　---其他毛病：發燒、視力不良、吞嚥困難、牙痛、手肘痛、頭暈……
　　---最可憐的是，別人總是覺得他誇大其詞，常受人批評，結果他的死證實了他的清白。
　　
　　普魯斯特的弟弟卻更加經典：
　　
　　十九歲那年被五噸重的煤車輾過，恢復神速，無永久創傷。在一次大戰在極惡劣的環境下醫治傷兵，被炮彈擊中，然後單手把病人抬走繼續手術。幾年後，在一次嚴重車禍中頭骨骨折，在家人得到消息之前他已好轉，重投快樂生活。
　　
　　普魯斯特說思考分成無痛思考與痛苦思考。後者才更具意義。
　　「快樂對身體是好事，但只有在悲傷時，我們才會鍛鍊心靈。」
　　
　　關於生存最有深度的證言，總是來自那些缺失的人。似乎，這樣的智慧已保留給極度悲慘不幸的人，這是他們唯一的福祉……失去一個愛人容易，要完成《追憶逝水年華》可不簡單。單戀易嘗，《戀愛論》難寫；要做《悲劇的誕生》的作者要比被社會鄙棄困難；很多鬱鬱寡歡的梅毒病人寫不出《惡之華》，只會拿槍轟自己的腦袋。或許，關於痛苦，最偉大的說法就是，痛苦為明智、想像力十足的心靈探索，開闢了種種可能。這些或許不難做到，但大都被人忽略或拒絕。
　　
　　普魯斯特一看見紫丁花就會氣喘，四肢發紫，但他從沒對花朵抱怨過；他永遠不恥下問；他喜歡的人結婚了，他祝福他們，不令對方罪疚，不自怨自艾；那女人後來到他家做女僕，卻沒有人見過他遷怒下人。
　　
　　這是一個痛苦老手的真知灼見。
　　
　　
　　
　　
　　
　　5. 如何表情達意
　　
　　普魯斯特叫我們要發掘自己的言語，不要用陳腔濫調來說自己的事。
　　
　　如果說使用公式化的語言有問題，那是因為世界的一切，不管是降雨、月亮、陽光，乃至情感，形形色色都有，哪裡是老套的語言能夠說盡的？陳腐的文句能教人期待甚麼？
　　
　　「為自己的感覺找到一種表現形式，這個形式和真實差距很大。然而不久之後，我們即弄假成真。」
　　
　　「我們的虛榮、我們的熱情、我們的模仿精神，以及我們抽象的知識、習慣，凡此種種都會影響到我們觀看事物的方式。藝術作品的任務就在於去除這種影響，讓我們回到心中未知的深處。」
　　
　　
　　
　　
　　
　　6. 如何與人為友
　　
　　普魯斯特慷慨、大方、善良、善於聆聽、好奇、細心從不忘記他的朋友、謙遜、巧言善令、不會讓客人無聊……他有很多朋友，人人都喜歡他。然而，他卻同時認為，跟沙發做朋友更好、談話只是徒勞、友誼只是一種淺薄的作為、到頭來無異於謊言。
　　
　　普魯斯特如斯看待友誼，因為他有那被詛咒的恩賜，他太了解他人：「他因而發現通常在人內心深藏不露的所有小奸小惡。這個發現嚇壞了他，有最無關緊要的謊言、保留在心底的意見和秘密、裝出來的漠然、別有用心的好言好語，以及為了方便而稍加扭曲的事實等。」真使他無法找到真誠的友誼，他發覺都所有人都不是太友善，而且他對自己很自卑，對別人的厚愛只能採取懷疑的態度。然而，他仍然是大家心中的好朋友。
　　
　　當中，我很欣賞他雖然是法國文豪，卻對用頭腦與知識交友沒興趣（他和James Joyce的世紀會面只是在餐桌上交換了兩個non）。最重要是一個人的本性善良，或者他們的缺點只是沒有讀過笛卡兒罷了。
　　
　　「對友誼不屑一顧的人……本身也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嗎，對朋友坦白卻未必是好的，因為這不是出於虛偽，而是對朋友的愛。因為，我們不喜歡朋友的某些作為，卻無減喜歡對於的心。他們知道菊花和小說的不同，能分辨海嫚和德克雷西的差異，也十分了解，已經寄出去的信，和那藏起來打算改寫的信分別屬於兩個世界。
　　
　　「在閱讀的時候，友誼突然間回到了原始的純淨。我們用不著跟書虛偽。晚上，如果我們想看書，與書為伴，我們真的是想這麼做，而非強迫自己。」
　　
　　
　　
　　
　　
　　7. 如何打開眼界
　　
　　教我們如何撇脫偏見地欣賞身邊的事物，不是受了高等教育的人便是聰明，他們只是有學識罷了。不是貴重的東西就值得欣賞，如果我們不懂得欣賞我們廚房中的餐具，那我們整個鑑賞力都有問題。學會真真正正地放開眼光欣賞身邊的一事一物，而非那一事一物是甚麼不是甚麼。
　　
　　「你到廚房一走，必定會對自己說，這個真有趣、那個了不起，或是說這像是夏丹的畫一樣美。」
　　
　　教我想起一些人做科學實驗，電擊腦袋，只為變成瞬間的痴呆，他們願意承擔那風險，因為人在變得痴呆的那一刻，就像智障天才一樣，他們說：「我渴望用新目光看這個世界，片刻也好。人類擅長概念，卻不擅長用新眼光看世界。」
　　
　　……
　　
　　
　　
　　
　　其餘兩章是「如何快樂戀愛」和「如何放下書本」，但就此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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