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雅旧事与恬退人生

2008-10-11 13:36:40 　　来自: 巴金斯老爷
听杨绛谈往事的评论   

　　或许是他人执笔的缘故，比起《我们仨》来，《听杨绛谈往事》少了一点令人泪下的喟叹，多了一些散淡的情致。早先有《干校六记》，晚近有《我们仨》，加上中间夹杂的一些文章，杨绛先生也是回忆过不少事情了。这一本新书读下来，重复的经历是尽有的，而新增的无数细节，让这本书仍有不少可细品之处。它确实像一篇数万言的散记，素材仍是那样琐碎，情感仍是那样绵长。
　　《听杨绛谈往事》的起笔，犹如一首清朗吟咏的童谣。杨先生的一口京片子，将时光拉回至她出生于老北京的那一刻。此后，其早年的经历如涓涓细流，不时卷起奇趣的水花，虽也偶有打漩的时候，到底一路欢快地流淌了下去。然而书读到一半处，便似遇见一帘急坠的瀑布，让心情不断低沉——抗战爆发之后的生活，与钱、杨留学英伦前的时光已不可同日而语。几十年“风雨”，这时才开始真正吹打起来。杨绛先生虽一如既往地达观，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份达观在历次的波折之中，更显五味杂陈。
　　近三十余年来的生活，杨先生在文字中已多有记述，因而《听杨绛谈往事》中最值得一观的，倒是其早年的家庭和求学生活。
　　近两年人们对民国校园情有独钟，不论北方的清华燕园，还是边陲的西南联大，总能唤起今人无限的遐想。一派学人的坚忍、执拗、风趣甚至相互间不那么和谐的一点逸事，给纷乱的时代留下了一段风流。在那些景色昏黄的老照片上，学界传奇式的人物曾一一驻足。当后人处于一个没有大师的年代时，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往昔，发现照片中的那些身影渐行渐远。在他们身旁的小路上，抛洒着艳羡、怀恋、渴慕，还有无奈的一声声叹息。
　　杨绛先生早先求学于振华女校，而后就读于东吴大学、清华大学，并随钱钟书先生留学英伦。十数年时光中，与之打交道的尽是吴宓、梁宗岱、朱自清、叶公超、钱穆、李四光、费孝通、赵萝蕤这样的人物，一代民国学人的风华尽数展现在了她的生活记忆中。这一时期的杨绛先生最是享受。从女校到大学，无一不为之提供了宽松自由的氛围，其活泼的天性得遇此境，自会生出快乐的情致，为人生留下诸多美好回忆。她的顽皮，她的憨，她的率真，常会带来让人掩卷失笑的故事。人生虽如浮光掠影，但这些如小品式的景象犹如石壁上的镌刻，此生是再也抹拭不掉了。
　　在牛津时，杨绛先生与钱钟书先生曾一同埋头于图书馆。大英图书馆的万卷书城给了两个书蠧可饱食的美餐。两人曾比赛读书的数量，至年底统计时，钱先生读的尽是大部头，且只计英文书，杨先生却将小册子也算作一本，并将中文书一并统计在内，以致钱先生在日记中笑称“季（杨绛）承认自己‘无赖’”。如这般雅致的往事，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留下一些印记。
　　在振华女校与授课先生搬杠“白马非马”，在东吴大学啃读大半个书架的伦理学参考书，在清华和朱自清、吴宓谈诗论文……《听杨绛谈往事》就在这样闲散的笔触中，描摹了一座座真正的象牙塔。杨先生一直钟情文学，在东吴大学时因无文学专业，只好暂时攻读政治，后终于在清华得偿所愿，及至到牛津读书时，因文学专业名额已满，宁肯做旁听生自修文学，也不愿改读历史以获得进入学院的资格。那一时的学人多有这种痴念头，联系钱、杨赌赛读书的故事，可见他们心底的澄明，只以格物致知为乐，浑无功利之心，对比当下学界种种纷乱之事，当令后学做何感想？
　　《听杨绛谈往事》的封面以杨绛先生的手稿做背景，不能再素雅了，至少很合书中所述校园生活的情境。淳然无欲、书卷飘香的日子隽永宁静，让人心生向往。学者本只该拥有这样的天地，但书中接踵而至的战争、离乱、运动，令单纯的人生一去不返，渐渐掺杂灰暗与丑陋，未免令人心生厌恶，两相对照之下，后半部书竟不忍再读——但合上书页，又瞥见那素雅的颜色，觉得传主已是用这般恬退的心态来面对一生，她尚且已如此，作为旁观者，又何尝不能随之体验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