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谦信》：一部向庐山会议上的彭德怀致敬的日本小说

2008-10-06 11:06:44 　　来自: 胡不喜™ (我是一个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
上杉谦信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在自己一部作品后记中，海音寺潮五郎写到了这样的话，“我坚信,用文学来表现那些昨是今非、今是明非、像猫眼一样变换不定的政治和政策,简直就像黄金器具来盛粪土一样。”显然，在他的心里，文学的层次要远远高于政治，然而，对于一衣带水、恩怨情仇难分难解的中日两国来说，对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的政治的关心，却是许多人都无法回避的，甚至也包括自称远离政治的海音寺潮五郎。海音寺先生的代表作之一《上杉谦信：天与地》，恰恰来自他对于中国一位将军的敬意，而这位将军，便是领导了抗日战争、朝鲜战争，后在1959年庐山会议上直言犯谏不惜触怒毛泽东的“中国战神”彭德怀。这种敬意，也正是来自一位文学家对于一位抱有赤子之心的军事家的敬仰。
　　
　　 《上杉谦信：天与地》于1960年代由日本国春秋文艺正式出版，在此之前的几年，海音寺潮五郎刚刚完成了《武将列传》的连载，这时，《朝日周刊》的总编田中利一向海音寺先生约稿，希望创作一部新的连载小说：“以谁为主人公都可以，虚构的人物也行，任选某段历史也成，只是希望能描写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不久之后，海音寺在给一位名叫井下支光的友人回信说道，“看到田中先生这样的话，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上杉谦信的形象，对于此人，我素来以为他的飒爽英姿是战国各名将所不具备的，而他的赤子之心，也是在政治场中极为罕见的……这不由使我想起中国的彭德怀将军，尽管我们并不知道对岸的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彭将军对于其主席毛泽东的直言犯谏，十分令人感叹。据与此铁幕国度有来往的友人告知，在那里正发生着一些事情，这位彭德怀将军在那座著名的庐山之上向毛泽东宣告了其主持的急功近利的路线之错误，并为此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我要向这位曾经指挥了对我国作战的将军致以最崇高人性的敬意……”
　　
　　 在这封看似语焉不详的信中，海音寺潮五郎先生终究没有压抑住自己对于一位真正的将军的敬意。上杉谦信和彭德怀，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在海音寺先生这里殊途同归了，而他们的结合点，正是在生活于混沌之世上的一点赤子之心。在他两年零三个月的写作过程中，时时有彭德怀元帅的影子浮现在他的心头。上杉谦信，被日本人称为“战神”、“越后之龙”，然而，在谦信的短短一生中，却从来不屑于实行“兵不厌诈”的兵家信条，即使面对强敌武田信玄，他也只是选择了正面迎敌。同时，谦信虔诚拜佛，素来不屑于勾心斗角。海音寺选择了上杉谦信的形象，来向大洋彼岸的彭德怀元帅致敬，从这一角度看来，并非没有道理。
　　
　　 然而，二十世纪的五六十年代，东亚各国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而彭德怀作为中共领导的八路军的总司令，在抗日战争中指挥了许多给日本军队以沉重打击的战役，他的名字，在日本军界是如雷贯耳的，日本的右翼分子和军国主义者眼中的彭德怀元帅，亦是素来视之为不共戴天之仇敌。在如此的形式之下，海音寺潮五郎只好选择了曲笔，而将其对于彭的敬仰之情，悄然隐藏在了《上杉谦信》的字里行间。在日后给井下支光的信中，海音寺如此写道：“……只为一份平静的生活，远离狂热的军人们，不得已出此下策，真正的敬意并不需要付诸笔端而是要潜藏于心底的……”
　　
　　 今天，在《上杉谦信》的书中，我们仍然可以看到这样的文字：
　　
　　 人们经常以为自己生存的社会是扭曲、不均整、污浊而不正当的，心想过去应有均衡正当的人世。然而，实在事物皆有个性，因此常常扭曲，常常混淆，也常常动摇。完美的世道过去不曾有过，今后也不可能有。因此，知道完美只存于人的观念中，是悟到第一境界；即使当下抓到这实在而不失望，反而心情略好地努力做事者，就达到悟到第二境界；不谈不完美，也不期待完美，但一切言行举止自然朝完美前进者，可说达到大悟之境了。
　　
　　 也许，这正是海音寺潮五郎在埋头于写作之际，偶然想到大洋对面的那位将军，悲叹于他的遭遇，敬仰于他的人格，赞叹于他的才华，才借上杉谦信之口，写出来这样一段规劝的意味大于认同意味的句子。也许，海音寺潮五郎自己也未想到，这句话会是日本文学界对中国的“文革”发出的第一声悲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