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淡菊黄

2008-09-28 08:52:26 　　来自: 茱茱 (没有桂花香没有糖炒板栗的秋天)
聆听父亲的评论   

　　我向很多人说起张大春和他的《聆听父亲》，我说，他是讲故事的高手，讲的故事很有味道。
　　
　　故事
　　他站在轮回的中点，这头是始，那头是终，他决定为这未出母体的小孩，先写下这下老辈们的落满尘埃的家族故事，“在巨大无常的冷冽如月光一般的命运碾过这个孩子之前”，用故事牵起新生的生命和即将离寰的老父。
　　没有故事的小童如何长大，赤裸裸地站到天底下去，他可知予他血液的人，经了怎样的尘劫才传下这样的命脉。我听故事的时候，已经少有家族稗闻轶史，每天端的是缠着父母念三百六十五夜，后来有录音机磁带和图画书，听嫦娥织女，也听海的女儿阿拉丁和南丁格尔，还有广播的说书先生讲义和团，总之夜夜无故事不成眠。我们听故事，听自己老祖先的故事，听别人老祖先的故事，真实的故事，编造的故事，仿佛识得智慧和魍魉，得了些勇气，去世间遭受喜煞残陨，等待一双黑亮的眸子被尘世磨成浑浊的暗黄，一轮艳阳，下一个轮回。
　　鲜有人生像工整的九宫格，多是散沙般的棋局，活着的人，把棋局里的几步黑白险着抽出来，英勇的，窘迫的，险恶的，悲哀的，也做些掩饰，撇开自私、贪婪和欺软怕硬，编成故事，讲给眼神清亮的孩子。我们这个年纪，人生方始，攒了些琐事，故识相聚然是喋喋不休的话旧，陈述起来仿佛是别人的故事，围炉举杯的畅快，悟出跳脱的妙处，后来读王小波顿觉知音：“我们不妨把过去的生活看作小说,把过去的自己看成小说中的人物,这样心情会好很多。”
　　“凡事皆有限期。天下万物，各有定时。”《传道书》如是说，“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耕种有时；撕有时，缝有时...战争有时，和平有时。”造物主是小说家吗，波折横生，结局已经放在远远的地方，只等我们，我们的后世一同观看。Let it be.
　　
　　味道
　　这里的味道，不是“讲故事很有味道”的味道，是行进中的个体用鼻腔唇齿大口呼吸和舔噬的味道，人类挖古总有无限可能，在骨纸故堆中搜寻洪荒里先人的记忆，也作画摹字消耗胶片，给后辈留一段清晰的玄黄。而味道，自舌尖和鼻腔传至某个神经末梢，烙下的是最精准而难以名状的记忆，再也无法描述给后代。这神奇的载体，可以蔓延至生命的初始，残峦隐去，雁点纷飞，浮沥出大块的片断：那是一条拆掉的老街，上小学校的路，柏油被烤化，含混着老梧桐的疏翠青苦，和着街头菜市里的杂陈腐味；前面是油粮米店，醇涩的白米摊在一爿爿竹匾里，琥珀色的油体顺着蓝色的塑料漏斗灌进各家花花绿绿的油桶；天气好的时候，对家门前搭着长凳，竹匾里整齐的红皮萝卜，有腌俗的甜味；四壁萧然的报刊店，煤灰味掩盖住油墨味，旧藤椅，老年人独有的酸气和外公家一模一样，这里可以买到郑渊洁靠谱时每一期的童话大王。还有什么？游泳池呛鼻的氯气和凶煞的红鼻教练；渗出樟脑味的暗红樟木柜；做过值日卫生后地面被拖把拖过的湿嗒嗒泥土的味道；枣红色绒布窗帘的手风琴教室，发黄的琴键有簧类乐器独有的金属味道；深秋烧麦秸浓烟薄雾呛得可以留眼泪；外公用冻成奶白色的猪油烧成的酱油拌面无人能敌；冬夜路边糯米藕段的清甜；那条通往图书馆的荫翳幽致的全城最好看的路，下雨的时候仿佛从玉兰蕊里流出的香气；还有高三的晚自习，驴驴接过教室另一头扔过来的一罐啤酒，呲啦打开递给我，啜第一口的味道。
　　出生台湾誊村的张大春自然不会讲这些，他讲的是山东济南府张家老宅的木隼间扫出来的旧事，吸吸鼻子，我却闻到那些很久不曾想起和快要想不起的味道。
　　
　　梦
　　大头春有位“眼力极好”的奶奶，她坚信梦的预言作用，老人们嘴里总有神秘玄奥的定理。就像夏夜读到的那个叫做张宁的女人，几番从梦境窥知命运的诡谲，梦是什么？是周公的口诀还是上帝的神谕？或者干脆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偷偷推数述梦者的心思？如果我记得什么梦的话，那便是很小的时候，在外公家镶了镜子的四柱大床上，手里攒了庞大的立方体，一团还是两团，轻盈透明，却极压抑，很多年后还能感知到，我视其为预言，或者寓言，举轻若重，仿佛是毕生须去弥补的弱点。
　　
　　按大春祖母的观点，对鸡零狗碎的人生疑惑和俗事挣扎报以“乱以他语”的解释，自己便成了小说家，人生便更多了几分驾驭，几分好玩了吧。
　　
　　
　　以上，月淡菊黄，秋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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