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挽歌

2008-09-28 03:20:51 　　来自: 王老板
小武 / 小武的评论   

　　1、
　　“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在朋友母亲的葬礼上，小八这样问我。小八在那个偏僻的县城做警察，一个月600块钱。每天无所事事的在灰扑扑的街上晃悠，日子百无聊赖，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偶尔抓到一个小偷，就像过年一样兴奋，他跟他的同事会把这个小偷当猴一样耍，让他唱歌，或者跳舞，一如《任逍遥》的结尾。但他是我认识十几年的哥们，所以在他讲述这些的时候，我总是一声不吭。
　　
　　现在，他开始满脸困惑的质问我人生的意义，一个中学毕业没什么文化的县城小警察，忽然向我打听起了哲学。他对我满是期待，期待着一个名牌大学毕业，又在首都混了多年的哥们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答案。
　　
　　我点了根烟，拍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
　　
　　2、
　　回忆这个字眼太庸俗，不仅庸俗，而且可耻。在闹哄哄的酒吧里，一个喝醉了的中产怅然念叨起了往事：唉，那时候多么美好，我虽然穷，但却那么快乐……傻逼，得了得了，我心想，赶紧闭上你蠕动干裂的嘴巴，谁他妈有兴趣听你说这些？你谈股票的样子比这可爱多了。
　　
　　但中产已经彻底被回忆俘虏，在被粉饰过的焕然一新的回忆中，他终于找到了完整的自己。那个在社会转型期被时代所抛弃的县城，在他眼中宛如仙境，那个衣着老土一脸菜色的县城青年，浑身上下都是诗意。那些乞丐、煤工、妓女、卖血的农民、冬夜里哆哆嗦嗦数钱的小贩，在他的回忆里则一个也没有。苦难被稀释的只剩苍白，只有他，和他的县城，始终饱满鲜艳。
　　
　　3、
　　《电影手册》的主编夏尔戴松在看完《小武》之后写过一篇影评，叫做《爱与微笑的季节》。在这篇夸夸其谈地讨论镜头、美学、调度的文章里，夹杂着这样一段文字：“梅梅是一家卡拉OK的歌女，在一种软性的封闭式歌厅里工作（这里也是一个奇特的地方，一种让人很难搞清楚的地方），顾客可以在一间特别的沙龙里跟一位姑娘共同度过一段时光。”
　　
　　作为一个曾经在这样的“沙龙”里抱着满脸雪花膏的姑娘唱歌的人，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亲爱的夏尔戴松先生，体面的巴黎名流绅士，您猜，那究竟是个虾米地方呢？
　　
　　4、
　　小武站在一家录像厅的门口，贾樟柯给了他一个凝固的长镜头。他若无其事的从一辆推车上拿了一个桔子，过了一会卖桔子的老汉折了回来，小武伸出手想把桔子还给他，结果老汉却走开了。录像厅里是闹哄哄的《喋血双雄》的声音，在静止不动的画面中，忽然响起了叶倩文演唱的那首主题曲：在每一天我在流连，这心漂泊每朝每夜，多么想找到愿意相随同伴，使这心莫再漂泊。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里，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但电影中的小武没有，他依然站在那里，穿着松垮垮的西服，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以一种难看僵硬的姿势，拿着桔子孤独的站在那里，一个个的人们在他面前经过。
　　
　　5、
　　爱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是梅梅把头靠在了小武的腿上，对他说“那我以后就傍你了”。是小济开着摩托车停在了巧巧的身边，对她说“上车吧”。
　　
　　爱情从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
　　
　　那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自由加上你的人格。”
　　
　　6、
　　两部影片的结尾，小武被拷在了电线杆上，他努力想表现出一点尊严，可是在一堆围观群众面前，他竭力维持的尊严早已土崩瓦解。而彬彬则被警察命令站在门口唱歌，警察说你赶紧唱！于是彬彬就唱了起来，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让我悲也好让我悔也好
　　恨苍天你都不明了
　　让我苦也好让我累也好
　　随风飘飘天地任逍遥
　　
　　7、
　　以前我说，感动像贞操一样稀少，愤怒像性欲一样充沛。而现在，情况却不一样了。我每天都在感动，经常看到路边一只猫一只狗，都感动半天，至于愤怒，好像也没什么可愤怒的，我已学会了宽容。方三文说，那是你老啦。
　　
　　老屁！我才不承认呢！
　　
　　8、
　　其实本来想认真写篇影评，写到这里已经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中学写作文，老师给我最多的评语就是：严重跑题！老师，您先别急着下结论，您跟我来，跟我站到这个县城最高的地方——县政府大楼上，往下看。
　　
　　您看，看看这个破败的县城。十字路口那个拐角的发廊，3块钱理个头发，再加2块就能到里面的屋子里享受河南姑娘的按摩，你要肯再多出点钱……嘿嘿，嘿嘿。路口旁边的百货商场，我以前在那里帮我姑姑摆过摊，卖点五金器材，一天能赚100多，现在可不行了，不景气呀。旁边那个卖羊肉串的，反正一直都在那里，操着滑稽的新疆话，其实我们都知道他卖的是驴肉。喏，那是工会二楼的录像厅，你还在那里抓过我一次，回去写了2000字的检查。
　　
　　您再往前看，工商银行门口那些台球案，现在都还在呢，一块钱打一局。我跟小八他们拿着球杆在那里揍过城关中学那小子。唉，那时候真怂啊，打架都得找点家伙壮胆。那片居民楼是税务局的，税务局局长就是在楼上的家中被带走了，床下面就放着一箱现金。不过，现在的局长早搬到新建的别墅里啦。再往西一点，正在拆迁的那些平房，我初恋的女朋友就住在那里。那时候晚上送她回家，一路坑坑洼洼的，摔倒了好几次。那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要给她买一套好房子，而现在她已经跟别人结婚了。
　　
　　再前面是邮电局，里面有个篮球场，都破的不成样子了，但还是有很多学生去那玩。这个县城，除了学校操场，就这么一个可以打篮球的地方了。邮电局后面就是咱们这里当初最气派的地方——电影院，当时太原也没这么好的电影院。我在那里看了多少电影啊，现在成歌厅了。电影院后面就是体育场，当初公审张二小的时候就是在那里举行的。人民做见证，把他判了死刑，现在哪还有什么公审啊？
　　
　　体育场后面以前是玉米地，我每天上学经过那里，经常能看到被遗弃的死婴，不过我从来不敢细看。现在土地都卖了，改成“卓越楼盘”啦！然后，就是山了，说是山，其实就是土疙瘩嘛。不瞒您，我第一次初吻就在那里，我骑着自行车带着她，跑到那座山坡后面无人的地方。她闭上眼睛，夕阳下，我第一次吻了一个女孩。她的嘴唇柔软，我的心跳很快。然后她就哭了，眼泪不停的往下掉，于是我就抱着她，一直坐到天黑。
　　
　　山后面，你我看不到的地方，就是煤。一个个人从那里进去，一车车煤从那里出来。
　　
　　9、
　　老师，您看到了吧？二十多年来，这里始终都是这样。老师，有谁关心过这里吗？有谁在乎过这里吗？老师，这个国家都已经跑题了，我又能怎么样呢？老师，把您的评语收回去吧。
　　
　　10、
　　一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
　　一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
　　无尽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树顶上，
　　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芦苇和虫鸣，
　　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
　　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蹰，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穆旦《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