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红尘》：都只在滚滚红尘

2008-09-25 10:01:47 　　来自: 安小羽 (才女不才，只是不死。)
滚滚红尘的评论   

　　曾我年少，听得“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仿佛魔咒，即被蛊惑，大恸于心，莫能复言。宛如林黛玉耳闻“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般，心痛神痴，感慨缠绵。后来得知，词为三毛所作，因看了些她的作品，纵然觉得不赖，却并无有初始震动，原是好的词句会叫人食不下咽寝不能枕。直至多年后，网络盛行，载到老片，才霍然捡到年少时无法抗拒的毒药。
　　
　　张爱玲与胡兰成，一个不经事，一个不经意；一个是流言，另一个是传奇。当我少女，总念“滚滚红尘红尘滚滚”，“滚滚”两字，好像是浪奔，好像是浪涌，好像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欢笑悲忧扑面，好像从没有来过上海的黄霑却为淘尽了世间事的黄浦江，写下“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不必真的有来，想倪匡所说，读者认为他描写最真的土地，永远是他从未到达过的异乡。胡兰成说爱玲即如此，“看她的文章，只觉她什么都晓得，其实她却世事经历得很少，但是这个时代的一切自会来与她有交涉……”是了，她经事无多，那又如何，红尘滚滚中人，自有滚滚红尘中的事来相烦，这就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直到《潇洒走一回》跟随台版《京城四少》红遍大江南北，满街人潮开始诵嚷“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去又潮来，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总有时”，都不如“为只为那尘世转变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故作潇洒的姿态，抵不过一具带着停有月光下翻飞蝴蝶的白纱手套，比出微醺的苍凉手势。该剧还有首片尾曲，是由林子祥演唱的《当时年纪小》，“记得当时年纪小，随风逐浪没烦恼，不懂风雨不知痛，伤痕累累闯一遭，悠悠岁月匆匆过，成败悲欢都尝透，走过烈阳和寒冬，时间终会教人懂。”而三毛多数为人所记的作品中，《梦里花落知多少》定必在其中。即便你不知道此书中23篇文都在讲一个女人失去一位丈夫之后的心情，你也会念那诗般的语句：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1991年，《京城》轰动全国，1997年，当年唱《京城》主题曲的林子祥和叶倩文结成连理，而2001年，《京城》的编剧王慧玲和李安导演携手，用《卧虎藏龙》笑傲江湖问鼎奥斯卡。梦田里我种下枝不开花的橄榄树，那是我心里一个不醒的梦……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朱天文知道三毛，是从《联合报》副刊所登的《中国饭店》开始，也就是后来的《沙漠中的饭店》，大陆版《撒哈拉的故事》里有此篇，说的是三毛如何为夫荷西洗手做羹汤。国人有句老话，不在一锅里吃饭的夫妻不会亲。三毛与荷西亲到如此，可见家庭式中国饭店的作用。三毛看天心的《击壤歌》，夜里睡不着，起身给不曾认识过的女子写封短笺，写字的女子终归会和写字的女子碰上。她们纸上风流，笔尖论剑，好不快活，“曾经欢天喜地，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她们的见面却是在荷西去世后。
　　
　　天心在人影重重中寻到三毛，才刚说“我是天心”，后者便即泪流满面。这真是人压抑的感情到了极致，让人疑惑这般困难她如何得过。在天心和三毛面前，天文小姐更像是旁观者，她说，她们两个站在一起，总让其想起《心经》里张女画的插图，小寒与绫卿。其实我觉得不像，天文有此感，想是当年一身黑衣打扮的三毛显得如此娇小而凝重的关系，张女笔下的绫卿就有那样的凝重。但天文笔下的三毛是这样美丽啊，“在那地中海长晴的日空下，荆棘内开着百合花，园中有葡萄树和无花果，井边流过的清泉，蜂房滴蜜。啊，看哪，我的良人，好像羚羊，或像是小鹿，他窜山越岭而来，他从窗棂往里窥探。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呵，我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她自己情愿……三毛是圣经雅各里的。”虽从未见，女子们早已是共了一副心肠。
　　
　　三毛头回去天文家，谈到荷西，仍是漫天飞雨不可遏制，然说起来又言不由衷，“结果你们看，我就是像这个样子了？像袭人，爱宝玉爱得那样，几次要死要活，后来还不是嫁了蒋玉涵，简直讽刺……”三毛不是袭人，她属性晴雯，她不要做天下人，她最自私，带着凝重的爱，在写下《滚滚红尘》后决然赴死。她燃烧了自己，每一次都烧的轰轰烈烈，像这样的女子，本身就是天下人，比方乔峰是一种型的天下人，阿朱难道就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下人吗。天文那时便知道留不住这个“天下人”，她三杯上马去，四海亦为家，她是妙玉之在大观园，暂居半刻仍旧要走的，而且一次比一次走的更远，直至世界的尽头——《TILL THE END OF THE WORLD》，这也是电影《滚滚红尘》的另个英文译名。
　　
　　经典港剧《笑看风云》中，包文龙为烧伤的林贞烈戴结婚戒指，因为包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纱布，怎么也套不上去，贞烈痛苦的含笑，眼泪落进心底，她生命中最后句话是，对不起，我爱你。座中众人涕泪交错不能已，此时天下俱伤岂独包文龙。这痛心一幕播放时的背景音乐叫做《直至消失天与地》，演唱者也就是包文龙的扮演者郑伊健，凭籍此歌获TVB劲歌金曲第一季季选金曲，风靡一时的《古惑仔》隔年开拍。“活著不可亲你令我生如死，你那浅笑让我欢笑亦伤悲，但是即使所爱没法可留起，我也恋你直至消失天与地”，而这首歌收录在他一张名叫《撒哈拉》的专辑中。是吗，很巧。更巧的是，这首歌作词者是林振强，林振强是谁？他的胞姐是被金庸称为“香水小说作家”的林燕妮，如果你还不知道林燕妮，你或许总会知道她与黄霑有过一段情。林振强和黄霑因癌症先后病逝，留下林燕妮和她再也不合脚的芭蕾舞鞋惝恍在人世的中央舞台。独步天下最寂寞。
　　
　　兜兜转转满世界跑，失落的小蓓回到出发点，才赫然发现七色花就生长在自家庭院。如果早点知道，就不用踏破铁鞋了不是吗，但谁也不会知道。就因为不知道，所以必然要持续寻找。同个黄霑，在《上海滩》里道，“爱你恨你问君知否”，而到了《流光飞舞》，连问亦成多余，不如“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这就是寻找的过程，而答案，是切切没有的。
　　
　　《滚滚》电影中韶华与月凤之间的感情，叫人羡慕不过来。看着林青霞和张曼玉两张不会觉厌的脸，便又会想起《青蛇》里的一青一白，以及《天龙八部之天山童姥》中的巫行云和李秋水，彼此欢喜彼此钳制，最后，人生如梦亦如雾，缘生缘灭还自在，吟过千声后，岁月已虚妄。蔡康永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早就道出“电影”的幻境，只是刻意被我们遗忘。想起当年林青霞和邓丽君在沙滩上裸晒日光浴的大胆，想起黎明和张曼玉在播放邓丽君哀讯的橱窗前相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想起的时候，竟无法选择应相信哪出。是命运的安排也好，是前世的因缘也罢，是聚散不由我，还是鬼迷了心窍。你演的角色已然吞噬了你的灵魂，林黛玉和陈晓旭，世人再也分不清。
　　
　　导演严浩还有部早期的作品，半改编自阿城的《棋王》，另有徐克和侯孝贤担任监制和策划，遂使锦上添花，虽然很多人都觉得不够好，当然小说改编成电影的东西，大多有先入为主的概念，“不够好”是显然的，在我心中，还算有分量。即将出台的电视剧《周璇》，导演依旧是严浩，拍的依旧是老上海，从上海到台湾，从台湾到香港，从香港再回上海，上海的故事注定要在上海结束。上海是什么样的？木心说，上海没有鸡，没有狗，鸡飞狗跳；上海没有马，没有龙，车水马龙（此句听敏求兄而来，记不真切，若有误请提出，改之）。就是这样的上海，被张爱玲和胡兰成看透，他们相拥于常德公寓的阳台，外面倒却像是宇宙洪荒混沌初开。
　　
　　我读《民国女子》不知凡几，最爱看的还是阳台里的朝朝暮暮，在胡笔下，更多三分颜色。“夏天的一个傍晚，两人在阳台眺望红尘霭霭的上海，西边天上余晖未尽，有一道云隙处清森遥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来日大难时局要翻，女子虽震动，但也只求今日相乐，男子对他们说的口燥唇干，亦令女子为之心疼，恨不得把他包包好，密密缝起放进衣箱里藏藏好。衣服对爱玲别有意蕴，能将男子如待衣，甚至比衣裳还好，那对她而言，真正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可纵然这么好，还是要别离，到分手时，又都那么决绝。决绝像深红的围巾，撑开一方天地，而天地之下，没有你也没有我。胡说红尘是“霭霭”的，三毛改说红尘是“滚滚”的，“霭霭”重天色，“滚滚”侧市声，天色是云雾密集状，上海常有的那种阴晦，市声是电车在窗外底下当来当去，爱玲最欢喜听的。
　　
　　黄舒骏的《改变一九九五》，总觉得像是世纪末前的大清仓，那些好的不好的均一笔勾销，杨明煌，邓丽君，张爱玲，戴安娜……都是要走，我也不留。其实谁缺了谁都能继续，其实谁根本不认识谁，不过是用他们的生辰与亡祭纪念着自己平凡的日子，便似乎觉得淡而无味的生活也有了瞬间的光彩。
　　
　　静安寺下地铁，途径百乐门，会要去红房子奢侈开销，坐在国泰看部不知名的小电影，浮尘薄暮中历数新鲜肉体里的老灵魂。霭霭红尘里的红尘滚滚，在众生迭变间守住了自身，永恒是阳台外头的一缕光，进的来呀出不去，于是，便守住了上海迭歇格老辰光。
　　
　　电影《滚滚红尘》评论：http://www.douban.com/review/1489250/
　　原文地址：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Kan.aspx?cBlogLog=1002194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