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在风暴的缝隙中

2008-09-20 22:28:09 　　来自: 迷惑的安魂曲 (我想要变得温柔。)
The Ice Storm / 冰风暴的评论   

　　观看《冰风暴》这样的沉静内敛却又隐藏着崩溃与爆发的危险的电影的过程完完全全是不平静的。人的一生中只有两个阶段最容易彻底放纵：其一是青春肆意流淌时，其二是压力疯狂压迫时。当我们艰难地拖着一身自以为是的伤走入社会深处后，才恍然大悟黑暗的尽头依旧是黑暗。《冰风暴》所触及的两个层面，皆是无数电影热衷表现、探讨与发掘的：青春癫狂与中年危机。导演的镜头运转得不紧不慢，压抑如水草般在画面深处蔓延。
　　
　　1、风暴
　　我所知的是，冰冻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之一。我始终狂热地迷恋着冬季，几乎要陷入无意识的狂呼状态中。我讨厌围巾、帽子以及手套甚至护肤霜等等一切包裹我的东西，所以每到冬天我宁可让皮肤干燥开裂以至握笔握到手颤抖痛到血管里也不想采取什么措施。
　　
　　《冰风暴》的悲剧，起始与终结于那个徜徉在冰天雪地中并伴随着绚烂的电火花崩裂而销陨的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漂亮而肆意妄为——这即是对他最好的定义与描述。身心俱疲发泄不能者在初级阶段会沉迷于独自漫无目的地在黑夜里四处乱撞，精神崩溃空虚不已者则往往会陷入终极状态。当我们还太小太傻的时候，我们往往非常把自己胸口间歇性地发闷与喘气不能以及心脏深处间隔性地愤怒吼声当成惊天动地的宇宙悲剧，然后陷入令人无奈的迷茫。因此我们开始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以期能麻醉蒙蔽自己，远离这个纷乱繁复的喧嚣世界。哪怕伴着激烈的火花万物成尘土，也总以为得到了解脱。
　　
　　我试图想象他走进冰风暴中时的感受，以及他在如此之前又是经历了怎样一番胸口发闷与呼吸不能。只有在寒冷中，才能摆脱一切平静地聆听自己的声音；只有在黑夜里，才能获得艰难而短暂的自我放纵。于是天地间只剩余自我与扑面而来的冰风暴——此时此刻，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2、冲动
　　人类最早的文学体裁是诗歌，诗歌的本源是歌颂冲动。《冰风暴》中展示了各式各样复杂的冲动，这些看上去似乎极其不合伦理道德的风流韵事被集中于几个家庭，截止到风暴来临时伴随着key party全面爆发。成年人时刻思考着如何放纵，却又时刻担心着孩子们陷入同他们一样的放纵。
　　
　　躯体的衰老往往会加速精神被越发旺盛的欲望推入更险恶的深渊，迅速成长的身体也始终难以抑制喷涌而出的渴望。如同在冰风暴中艰难前行以至分崩离析的家庭，两代人间始终存在着强大的隔膜。所有人都在竭力隐藏着自己真实的一面，试图扮成毫无七情六欲的模范孩子和圣人父母。两代人以自己的方式寻找着满足的机会，在日渐模糊与消沉的脆弱幻想背后，成年人渐渐忘了自己曾经是孩子，而孩子也不记得自己最终会为人父母。我们默许着自己的出格，却害怕直面对方的放纵。于是在这样如同猫捉老鼠的互相伪装中，冰风暴入侵，冷到骨髓里。然后啪的一下，断裂了。
　　
　　3、恐惧
　　当年听到“与其黯然逝去，不如轰烈燃烧”的句子时，我狠狠地震惊了一把。在grunge浪潮消退多年后的今天，我依旧喜欢像个脑残一样四处写这句话。但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真的因为害怕黯然逝去而选择轰烈燃烧呢？因此大多数人灭了朝气，扔了回忆，竭力掩藏起自己的曾经，恨不得希望自己一生下来就这样满腹经纶一脸沧桑做人做得八面玲珑——转眼望去，生活的激情消磨殆尽，对老病弱残的恐惧渐渐浮上心头。
　　
　　“中年危机”——这是远比“残酷青春”更让人恐惧的词语。残酷青春在太多时候只是一群脑残自欺欺人的无病呻吟，中年危机却是任谁都无法逃避的饿狼猛兽。你无法寻找到生活的意义，几乎要淹死在生活中，你马上就要变老，跟不上时代，成为社会的累赘，你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许多人的生活，你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于是你选择“key party”，想要像年轻人那样逃进毒品、酒精和疯狂的性。可是疯狂过后什么都没发生，恐惧还在蔓延，撕扯得更激烈。貌合神离的夫妇，彼此无法帮助，更不能奢谈拯救。中年危机才是真正的痛苦，冰风暴中，他们只能交换一个意蕴非常的眼神。《冰风暴》的故事，无关爱情。所谓爱情，是不会存在于中年人身上的。他们小心翼翼，他们痛苦不已， 他们竭力守护着我们不想要的东西。
　　
　　4、创伤
　　水门事件。民众不信任。背叛与欺骗。倒塌与毁灭。她没有沉迷于脑残事件不可自拔，更没有为了猎奇收集变态杀人事件的剪报。她所关注的，只是水门事件——以及她自己的反叛方式。她以一种积极而又高傲的方式释放着自己的能量，她所在乎的并不是爱情——只不过是满足罢了，或者更是一种向另一个世界的宣战。骄傲而残酷——14岁的孩子，不曾抛出轻佻的眼神，一切都在自然而然中发生。
　　
　　她自是受过创的。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我们喜欢把一切一切的悲剧都归于“受创”，“有阴影”——然而这不过是种自我中心的想当然的想法罢了。对于那个关注着欺骗事件娇小少女而言，她未曾在冰风暴来临前窒息，只是慢慢习惯了不去呼吸；更没有在冰风暴中爆发，水到渠成罢了。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阴影”不过是中强词夺理的说法，漩涡中心的人早已习惯了生活的撕扯，唯一的外在表现不过是他们慢慢改变了思考回路，从而使伤不再是创。在放纵面前，他们选择亲自去尝试，借此来抗争。不知生活在这种日渐分崩离析的家庭中被强行刺痛然后清醒，比起一开始就直面铺天盖地的破碎以至不敢陷入沉睡，何者才更幸福？
　　
　　5、李安
　　在看《冰风暴》之前，我对李安没有感觉。他的气场太沉静忧郁，我的思绪太激昂太高亢，于是我只能对他的电影感到抱歉。
　　作为看柯南长大的一代，我与神奇四侠，是有隔膜的。我与李安，也是有隔膜的。但我无法说，我与青春期平实画面下流淌的暴躁神经质，是不搭界的；更无法说，我会永远保有对生活的热爱和汹涌的激情，不畏惧压力的侵袭。
　　
　　《冰风暴》的故事，始终潜藏在这个世界上，以千百种不同的面貌，展示着相同的精神内核。我们相依相偎，我们互相猜忌，时间在流逝，我们在变老。冰风暴席卷过后，我们还能重拾残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