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时代延续旧世纪——欧美音乐现状参考

2008-09-18 16:27:14 　　来自: DuFake (我不是杜冠宇，我不爱吹牛逼)
怎样鉴别黄色歌曲的评论   

　　多余的话
　　
　　每次在平媒发东西都能弄得一肚子火，说实话这次我火儿真是特别大，因为文章被改得彻底没法看了。我理解排版、审查等等诸如此类的理由，但自己的东西被改成那样，说实话，我想杀人。
　　分类来说，第一种改是脏话部分，这个我基本上理解，但也难忍其荒诞之处，比如把“婊子”全部改为“女人”，似乎在审稿的老婊子眼中，这俩词儿完全是一回事儿。对此我只想说，男人是用泥做的，婊子是用水做的，就您是他妈用屎做的。
　　第二种改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许多词被毫无道理地砍掉，结果原句就变成了一个个病句，难看得让我直想哭，而且甚至还有整句消失结果全段失去逻辑的。据编辑告知，这是为了“排版”。对此我无话可说，因为一说就会全是带X的话。
　　第三种最让我郁闷，因为我原文的结尾处有一句“Wendy Qian和原玮键亦有贡献”，结果这话竟然在杂志里消失了。必须说明的是，这两位根本就不只是什么亦有贡献，有两章几乎就是他们跟我一块写的，忙帮得太大了，最后连那一句话都能给我消失掉，我实在找不到什么不带脏话的方式来谈论这事儿。据编辑告知，原因是“美编最后忘加进去了”，哎我就想知道你们当初干吗要把它删掉？
　　
　　最后，我手里也没有纯粹的原文了。这篇里一部分是原文，一部分是改后稿。
　　我很生气。但也没办法。
　　
　　
　　
　　《在新时代延续旧世纪——欧美音乐现状参考》
　　
　　主笔/DuFake
　　
　　一、麦当娜•老树新枝•老龄化
　　
　　“她来，她看，她征服了……全世界最重要的电影节。”英国《卫报》这样评价麦当娜制作并亲自编剧的电影《I Am Because We Are》在08年戛纳电影节上的亮相。让人不知该惊喜还是惊讶的是，对于她老人家在今年欧美乐坛上的表现，这句话竟然和二十年前一样适用。在一片欢腾和争议声中，她又来了，她又看了，而且这回她又征服了。
　　可想而知，在数百年后，我们将作为“你不知道的……个冷知识”之一被孩子们嘲笑：“21世纪第一代人的性感偶像是个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而且，在这一惨烈的事实面前，我们也只能无言以对，因为在2008年，征服乐坛的中年人并不只有麦当娜一个，R.E.M.（主唱Michael Stipe今年48岁）、Motley Crue（原始成员Mick Mars高龄57岁）等诸位二大爷辈的老艺人也都赚得盆满钵溢。所幸的是超级明星Coldplay恰在此时出手，不然的话，2008年的乐界赢家们没准就能原封不动地搬进摇滚名人堂了。
　　很难想象，新一代的青少年们会为这些足以把他们生出来的艺人所折服。跟过去几十年一样，2008年也有成堆的新乐队推出专辑，但在音乐杂志上抢得头条的，却总是那些只有爸爸妈妈才会去看的老家伙。更让人心理没法平衡的是，除了那些出新专辑的之外，大部分在近两年重新活跃起来的老乐队根本就没什么新歌都，光靠开演唱会他们的财富便迎来第二或第N个春天。去年9月的一期《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杂志曾对此讽刺道：“有两种方法能让恐龙复活，一种是通过遗传工程学，另一种你只要有张大额支票加一个大型体育馆就够了。”
　　老乐队重组并不是新鲜事，但如此密集的集体复活足以让人惊讶。看看这些名字吧，我怎么都不敢想象，会有大批当代欧美青年在他们的舞台下深情合唱：齐柏林飞艇（Led Zeppelin，2007年重组）、警察乐队（The Police，2007年重组至今）、创世纪（Genesis，2006年重组至今）、老鹰（The Eagles，一直存在但最近特别活跃）、甚至还有稍早一些的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2005年重组）和奶油乐队（Cream，2005年重组）——其主唱大人用不了多久就到古稀之年了。对新世纪的青年们来说，要欣赏这些老人家的音乐和表演，恐怕还得先坐在高高的谷堆上听妈妈讲一遍过去的故事。所以，2008年欧美乐坛最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就是摇滚乐——以及更广泛意义上的流行音乐——的主力消费群的年龄正在提高。当然，卖唱片和演唱会票毕竟不是搞总统选举，没人会去统计年轻人在掏钱者中所占的比例，但老艺人、老乐队在乐坛所占地位的提高，显然也不能完全归结于新乐队水平的下降。年轻人当然在为Arctic Monkeys和Amy Winehouse而狂热——不管音乐玩得多差，他们对青少年的号召力也不是满脸褶子的吉他大师和劈着粗腿的老大妈能相比的。但要让喜欢他们的孩子们掏钱的话，显然就没有让们的父母打电话订票那么利索了。
　　对于新一代人来说，无论爱好如何，让他为一支刚出道不久的流行朋克乐队“做贡献”，其困难程度都不会比让他为Led Zeppelin做贡献差多少。但他们的父母不一样。对一辈子都掏18美元买唱片的人来说，偷偷向儿子打听P2P软件的用法显然是一件比掏18美元更难于接受的事。更何况，美国唱片工业联合会（RIAA）和FBI还在静候冤鬼上门，谁也不愿意活了四五十岁再当着一家儿女的面被塞进警车。而且，“买好听的唱片”的人和坚信“傻冒才买唱片”的人，其年龄差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只要是在翻唱片内页看歌词的夜晚中度过青春期的人，都很难抵御住唱片的诱惑，即使他熟知P2P的用法，也知道FBI不会因为你下了几首歌就浪费纳税人的钱。真正能义正词严地对唱片just say no的人，大都是在P2P和Web 2.0的沐浴下长大成人的新一代。
　　当然，也不能说Myspace和P2P就是万恶之源。没有这两尊神的话，许多火得一塌糊涂的乐队可能都很完全不为人知。可这只是在所谓的“营销”领域，而且还是营大于销。如果说Myspace是这一代人接触音乐的最佳渠道的话，那么这一渠道也消磨掉了他们为音乐付钱的动力。“谁也不愿意多花一分钱”的逻辑解释不了排行榜的老龄化，中年人们还是会花钱买个纪念，但是不要指望那些连情书都用短信写的孩子会同样享受那几页纸加一张塑料片带来的感动。
　　所以我们看到了这样的现实——每一天都有人叹息音乐的末日，但麦当娜们还在用惊人的收入来证明市场的存在；唱片公司在哀号行业利润的缩水，但老艺人还是在这场诱惑与反诱惑的战场上愈战愈坚。不管你是否兴奋于免费下载的快乐和新艺人上市门坎的降低，这种趋势都很难让人感到愉快。你不能总指望麦当娜来震动整个市场，毕竟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想在演唱会后被她带回酒店的人也会越来越少，直至归零。而且，老乐队和老乐迷总会变老然后死去，等到他们一人一堆黄土、一人一个骷髅以后，等待着流行音乐的，也许就是真正的黄土和骷髅，即使盖着花圈，也还是无济于事。
　　当然，网络还会继续存在。
　　
　　二、网络到底能干什么 WTF Can Internet Do？
　　“（在我们成为明星后），所有的电视和电台都在讨论MySpace是怎样使我们成名的。但这只是一帮人在讨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们根本不知道MySpace是什么玩意儿。（我们的）那个Myspace页面是FANS建的。”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作为网络神话被广泛讨论的英国新晋大牌乐团“北极猴”（Arctic Monkeys）。先有FANS，后有MySpace，然后再以Myspace为基地，培养出更多的FANS。这样的宣传路线，我实在看不出它跟传统的高中报纸式口碑宣传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例子是在06年12月，滚石杂志评出了“25支最佳MySpace乐队”，Locksley、State Of Ohio等曾经在网络世界红极一时的歌手乐队均榜上有名。不幸的是，在仅仅一年半之后的今天，这些乐队大都没有像媒体想象的那样成为明日之星，相反却被更多更新的MySpace乐队所淹没。网络太平等了，当一大堆好乐队成群结队地以同样低的成本攻打这个宣传阵地时，今天的欢乐就已经注定是明天永远的回忆了。
　　但是MySpace毕竟还是改变了欧美乐坛，或者说它顺应了欧美乐坛的某种早已开始的改变。LeagueOfGuitarists网站的一篇文章这样写道：“作为乐队，生在这个时代是件极幸运又不幸的事。我们很不幸，因为从零开始奋斗直至进入主流大公司的传统道路，已经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难走；我们又很幸运，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通过网络关注没签公司的小乐队，网络让大家又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可以想见的是，文中所说的“不幸”是铁一般的事实，而“幸运”则多少是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并没有多少乐队光靠MySpace就脱离了“没签公司的小乐队”的尴尬地位，和以前一样，乐队成为明星的最佳办法仍然是演出、打榜和上杂志。但事情还有另一面——凭借MySpace，“没签公司的小乐队”们有机会不再像二十年前的前辈们那样入不敷出，即使他们永远得不到大公司的眷顾。有了MySpace，独立厂牌的运转成本已变得越来越低，独立乐队的宣传成本则几乎归零。再加上MySpace Friends Adder这样的流氓软件，乐队们可以很容易就吸引浏览量，如果音乐做得还不错的话，FANS群自然也就会随之形成。接下来的事情便不难想象了——卖T恤，卖自制CD，卖各种手工的周边产品，甚至争取到演出的机会。这一切不足以改变乐队的命运，连养活他们都不够，但至少已经能部分地抵消到玩乐队本身的成本。
　　对唱片公司来说，MySpace也是他们推广乐队的新途径。近一年来，乐迷和音乐杂志的编辑们最眼熟的用词，大概莫过于“在推出首张专辑之前，该乐队的MySpace页面浏览量便已突破XXX, XXX大关”这句几乎必然在新乐队介绍里出现的套话。但事实上，拜流氓软件所赐，想在MySpace上弄出个天文数字的浏览量一点都不难，用前面提到的那篇文章来说，“真正能让你混下去的，是创造力，是你做出的与众不同的东西。”2008年，没有多少人拿MySpace 当回事儿，传统还是传统，要改变世界，光靠默多克掏那点九牛一毛的钱是没戏的。
　　但是对已经成为主流的乐队来说，网络却意味着很多方法和捷径。今年5月23日，老牌乐队Weezer推出了新单曲《猪肉和扁豆》（Pork And Beans）的MV，并邀请了近几年来的几乎所有YouTube名人在MV中登场表演，星战男孩（拿根棍儿当激光剑耍的那小胖子）、巧克力雨男孩（满脸委屈地录自己歌的那个宅男）、Numa Numa Guy（一个后舍了花儿乐队抄袭过的那首歌的巨型胖子）等十几位在YouTube上出尽风头的网络名人（或怪胎）均在其中，其中两个靠玩大瓶可乐出名的怪人还成了整个MV的主心骨。这种做法的目的是不言自明的——一方面，他们的做法对现实世界有卖点，比如澳洲新闻网便评价说：“这是为网络一代人制作的MV。MV导演麦特•库伦也说：“对不怎么上网的人来说，这个MV是一部网络世界的教科书。”而更重要的则是网络世界的目光——该MV被上传至YouTube之后，一天之内便得到了两百万次点击，其蹿红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很多出现在MV里的网络名人。显然，作为出道时便是一副网络成瘾者造型的所谓Geek Rock元老，Weezer比别人都更懂得该怎样靠网络来炒作自己。但这种方式也会让人想到一个问题：Weezer的一个3分钟的MV便借用了YouTube多年来的几乎所有网络名人，网络能积累起的资源也就这么不值钱。
　　到今天为止，网络能给音乐行业带来的最大影响，就是它把搞音乐和经营音乐的最少成本降到了最低。事实将证明，这虽然谈不上是什么双刃剑，但它会产生这样一种影响：在今后的音乐市场上，人们对乐队的创造力——特别是那些跟音乐没什么关系的创造力——的要求会越来越高，而对音乐的要求则相对降低。对已经越来越糙了的欧美音乐而言，我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当然，传统的自我推广方式今天也依然生效。网络还在逐步发展的阶段，并没有变成一个足以吞噬全社会的巨兽。和网络刚出现的时候一样，对艺人来说，参与社会问题比讨论网络问题更容易让他们进入公众的视野。
　　
　　三、救世？救市？ Save The World? Save The Market?
　　“这真是太好了。通过这场运动，我这代人所熟悉的音乐将为全新的一代人所接受。列侬的音乐将会带来新的变革，让世界更美好，并卖出更多的唱片。”一向以不着调而闻名的约翰•列侬遗孀大野洋子（Yoko Ono）并没有说漏嘴。2007年，她与国际组织连手推出了一张合辑，请了一批当代最受欢迎的摇滚乐队来翻唱约翰•列侬那些呼吁和平的经典歌曲并结集出版，以此为平息达尔富尔（Darfur）地区发生的事件筹集资金。对受到邀请的摇滚明星们来说，这当然不只是“我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那么简单，它还能让他们迅速摆脱新人处境，或者从过气明星的行列重返前台。因此，这样一张唱片虽然不太可能拯救达尔富尔，但对唱片市场来说却是一剂强心针——可想而知，没有多少美国人真的在意达尔富尔，但有很多美国人会知道，Green Day参与了这张似乎要拯救世界的CD。然后，就像大野洋子说，他们可以卖出更多的唱片。
　　几个月后，一场名为Rock For Darfur的摇滚演出又出现在各大报刊杂志的角落里。这次的主办者是正在走下坡路的MySpace网站，而出场的艺人也大多身处乐坛二三线，跟大野洋子归拢的那帮人没法比，虽然Maroon 5的出场也可以算是件大事。
　　和六、七十年代的抗议时代一样，流行音乐参与政治、涉足社会议题的野心并没有被节制。当然，这个时代的抗议歌曲都不太可能长盛不衰——有多少人在三十年后还会记得Green Day他们弄的那张《摇滚反对布什》（Rock Against Bush）呢？虽然他们也许会记得《美国傻瓜》（American Idiot），但后者也不大可能成为这个时代的《想象》（Imagine）。从80年代开始，流行音乐参与社会的主要方式不再是激烈的歌词和煽动性的音乐，而是盛大的音乐节、半音乐半政治的公开集会和对媒体说几句能上头条的狠话。显而易见，这三件事的核心部分都是那个不招人爱听的词：“宣传”。当然，“善意”——换个招人爱听的词——也很重要，但是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话，拯救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在拯救世界的旗帜下，拿着拨片的正义战士们一次又一次地集结出现在全世界人民面前——Live 8，Live Earth，Live Aid，在这些五花八门的音乐节上，摇滚明星们或声嘶力竭或彬彬有礼地向全世界人民呼吁：要环保，要有爱，要关注落后地区人民的生活，以及其他大而无形难着四六的口号。他们是否真的在意这些观念的普及，现在还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可想而知的是，比起这个，他们多半会更关注自己第二天将出现在报纸的哪一版上。与六十年代那些“在CIA的档案比自己传记还厚”的抗议歌手们相比，反抗罪恶的石油公司可以说既安全又政治正确，而拯救八杆子打不着的非洲难民就更是件想玩龇了都难的的顶级公益事业，比抨击小布什和伊拉克战争还靠谱，谁当歌手都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甘落人后。列侬大人要是知道21世纪竟有如此好事儿，就是再挨上几枪，恐怕都得赖着不死到如今。
　　最讽刺的是，摇滚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环境污染源——我指的不是噪音，虽然谁提都这件事都会想起AC/DC那首《摇滚乐不是噪音污染》（Rock & Roll Isn’t Noise Pollution）。当摇滚明星们纷纷奔走呼告甚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宣传“环境保护”和“节能减排”的时候，《国家地理》（National Geographic）却给出了这样的数据：一场标准的——在体育场内举行的——摇滚演唱会能够排放出500至1000吨的二氧化碳，这个数字是每个美国人平均每年排放出的温室气体的25倍到50倍，而且还没有把观众们开车去体育馆的尾气排放、演出过程中使用的巨大烟火和演出后现场留下的海量垃圾都计算进去——据相关组织估计，光是尾气一项就足以让总排放量乘五。有人讽刺说，像Live Earth这样的宣传全球变暖问题的音乐节，其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气候灾难，“他们在这里排放几万吨的温室气体，一边排一边呼吁别人采取措施减排个几万吨温室气体，有劲吗？”
　　而艺人们也很无奈。一方面，谁也不能在这个提倡环保的时代站错队，另一方面，有了网络，卖专辑能赚的钱越来越少，艺人们只能一年四季到处演出并大量排放二氧化碳。小乐队们就更倒霉——据CNN报导，高涨的油价已经迫使一些开着大巴到处演的独立艺人停下了脚步。而且，令人沮丧的是，从环保的角度讲，不管他们在公众面前多么坚持自己的减排立场，乐队没法巡演也许还真是件好事儿。当艺人们呼吁大家为了遏止气候变化而“行动起来”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他们最应该采取的行动方式就是什么都别行动，尤其是别去演出，这样一年也能减排个几十万吨二氧化碳，对地球和人类的贡献比再写出一百首《想象》都大得多。
　　当然，也有些音乐节以实际行动作出了表率，比如说，享誉国际的Lollapalooza音乐节和Glastonbury音乐节便带头使用了生物燃料（虽然这玩意儿有可能是全球粮食短缺的罪魁祸首之一），而更玩儿命的蒙特利尔Osheaga音乐节就干脆用起了地热能，成了全世界第一个零温室气体排放的摇滚音乐节。当然，这种路数要成批推广是不现实的，但一次真正减排的音乐节至少可以让摇滚乐的环保呼声显得不那么猥琐。
　　而且，生物燃料也只是一个幌子，不可能真的让摇滚演出实现零排放。要知道，所谓的生物燃料，指的就是用农作物提取出的酒精，而大豆和玉米（生物燃料的主要来源）的生命力没有大麻那么顽强，不能做到见风就长，必须要靠人类连化肥带各类柴油机一块上，才能长出足以榨出酒精的庄稼。一旦把这些家伙事儿的碳排放量加进去，我们就会发现，生物燃料比石油减排不到哪儿去，最多是让人有种君子远庖厨的快感而已。此外，这玩意儿还很可能是今日全球粮食短缺的罪魁祸首——好好的粮食拿去烧，那些待拯救的非洲难民自然没的吃，说到底还是个按下葫芦起了瓢的事儿。
　　除此之外，流行音乐参与社会乃至政治的另一个新特点是，因为欧美社会对重大问题的看法越来越统一，故而摇滚的批判性反倒越来越弱。反正大家现在都希望美国赶快从伊拉克撤军，都希望全球变暖受到遏止，都希望各地的人道主义灾难能够平息，所以艺人们的放炮反倒失去了本该有的争议性。我们都还记得在2004年，摇滚明星们大骂布什是邪恶集团的傀儡，而乡村音乐人们则怒斥摇滚明星们是卖国贼。如今，分歧解除了，每个人都希望布什赶紧消失，而布莱尔已经作为替罪羊而提前消失了，虽然他的任期可能是英国几十年来最成功的时代。这也许是好事，但也在使摇滚明星们的社会关怀变得越来越像是政治秀，就像《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中说的，艺人们不再是街头运动中的人民英雄，相反却开始成为政客们图谋改革时的座上宾，以及和非政府组织（NGO）们眉来眼去各取所需的宣传搭车客。这一切当然也不会对世界和平之类事儿毫无推动，但与前辈艺人们的努力相比，这种政治秀显然不那么纯粹，尽管在政治上往往都玩得更正确。但愿到了三十年后，当人们提到21世纪初的摇滚乐社会运动时，可供联想的不只是那场大肆排放温室气体的Live Earth，以及Neil Young老头的那一曲没红起来的After The Garden Is Gone。
　　
　　四、Hip-Hop能改变什么 What Would Hip-Hop Do?
　　当然，Hip-Hop艺人们则志不在此。俗语云，先有肚子后有脸，白人们当然可以吃饱了撑的去关心世界和平和气候问题，而黑人世界则还面临着“九个年轻黑人里就有一个在坐牢”的残酷现实。同时，黑人社会中的两极分化也比白人更严重——在生活中，我们能见到的黑人要么是在打一份准底层的工作（黑帮底层也算在内），要么是作为运动明星、政客（你知道我在说谁）和Hip-Hop明星而过着让人羡慕的生活。无论如何，黑人中产阶级都太不成气候了。这也就决定了美国黑人音乐的今日风貌。
　　要谈黑人音乐所表现的风貌和其对社会的影响，Hip-Hop当然会首当其冲。明摆着的啊，不谈Hip-Hop谈什么，难道谈R&B？后者说的不就是关上灯以后的那点事儿么。所以，本章的目的，就是要谈谈Hip-Hop表现的是什么，它在美国社会中到底能做成什么——以及它做不成什么。
　　关于Hip-Hop的社会作用，我们从互联网上能找到一百万条废话——“Hip-Hop是街头的诗歌，为所有沉默的大多数而呐喊。”有点猪鼻子插葱是吧，没错，这是知识分子——乔治顿大学的麦克尔•埃里克•迪森（Michael Eric Dyson）——说的。“它能制造巨大的影响，并由此推动社会变革。对有责任感和心理准备的人来说，Hip-Hop可以用来对抗贫困和不公。”有点自吹自擂是吧，没错，这是Hip-Hop艺人们组成的群众组织——Hip-Hop网络行动峰会（Hip-Hop Summit Action Network）——说的。“狂暴，渎神，性别歧视……这是黑人能玩出来的最差劲的音乐。”听着充满了嫉恨是吧，没错，这是被Hip-Hop艺人们抢了饭碗还生给挤兑成“老牌艺人”的过气明星——Bill Cosby——说的。最后还有一条是奥斯卡电影《撞车》（Crash）里的某黑人角色说的：“在60年代，我们中间涌现出了伟大的音乐家和政治家，白人害怕这个，所以CIA制造了Hip-Hop来把黑人都变成白痴。”……显然，这些都说明不了问题的全貌。尽管Hip-Hop有没有所谓的“全貌”还是个让人想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黑的问题。
　　我们先来回忆一下Hip-Hop音乐的经典歌词。性别歧视篇：“你要是姑娘的事儿出问题了那我真替你难过，我有99个麻烦但婊子的事儿绝对不是其中一个。”（“If you having girl problems I feel bad for you son. I got 99 problems but a bitch ain’t one.” Jay-Z – “99 Problems”）反警察篇：“搜我的车，找你们要的东西，以为每个黑鬼都是卖药的。”（“Searchin my car, lookin for the product, think every nigga is sellin narcotics. ” N.W.A. – “F*** The Police）教唆犯罪篇：“只有在经历过那些我经历的东西之后，你才会明白为什么我身边总有那么多的妞儿。”（“Only if you seen what my eyes have seen, then you’ll understand why I’m surrounded by G’s. ”Akon – “Gangster Bop”）
　　这种歌词是列不完的，不过到这儿差不多也就够了。对欧美音乐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以上列举的这些歌词，不但没有一句是来自偏门的地下黑人电台，而且都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经典畅销歌曲。可想而知，没人相信这些玩意儿能给年轻人什么好的影响，也没人会认为这东西有多反映社会现实——如果说街头诗歌就等于犯罪诗歌的话，那美国的街头就成了伊拉克了。但我们也不能由此就认为Hip-Hop音乐只是犯罪分子的舆论阵地。事实上它也给了听众一个宣泄的出口。拿歧视女性的歌词来说，大家听完了也就乐呵乐呵而已——有多少人会因为听了罗大佑的《恋曲1980》就从此告别恋爱专攻一夜情呢。Hip-Hop音乐毕竟只是一个娱乐活动而已，用某专栏作家的话来说，如果说人们听了那些关于黑帮生活的废话就会去打家劫舍杀人放火，那么“歌剧爱好者们怎么就没有像霍赛那样把卡门杀掉呢”？也没听说过哪个因戴绿帽子而愤然杀妻的委屈丈夫是受京剧《坐楼杀惜》的影响吧。对还残存有一丝理智的旁观者而言，那种认为Hip-Hop音乐可以让年轻黑人去犯罪的想法，只能被归入种族歧视和年龄歧视的范畴，比Hip-Hop歌词本身的性别歧视强不到哪儿去。
　　事实上，人们很少会去低估——特别是在近两年——Hip-Hop的影响力，相反总是对其估计过高，要么认为它能腐蚀社会，带坏青年，助长各种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的嚣张气焰，要么就认为它潜力无限，甚至能推动社会变革改变黑人的恶劣处境。不幸的是，几乎所有Hip-Hop巨星都志不在此。和其他一切流行音乐风格一样，Hip-Hop的主题是爱情和青春期的各种烦躁，只不过他们表达的更加露骨而已（在“爱情”领域尤甚）。能传唱一时的抗议性Hip-Hop是不多的，大多数在排行榜上攻城略地的说唱歌讨论的都只是男女关系和吹牛扯淡而已。
　　但是，Hip-Hop也确实有认真的时候，只是认真得不太靠谱。大明星Lil Wayne便曾在歌词中控诉说：“你看，一百个美国人中有一个在坐牢，可每九个黑人里就有一个在坐牢！”怎么样，还挺“社会”的吧，可这歌词本身就说错了——不是每九个黑人就有一个在坐牢，而是每九个年龄在20岁到34岁之间的黑人，就有一个在坐牢。当然，这个数字同样很让人触目惊心，但您要是把老年人和广大中小学生也都算在分母里，然后还能得出1：9的答案来，那美国的年轻黑人不就都在牢里了么？
　　并不令人惊讶的是，Hip-Hop界的社会活动家们——比如一个叫“国家Hip-Hop政治大会”（National Hip Hop Political Convention）的组织——竟然真的会拿Lil Wayne的歌词当件正事儿。从这里我们能看出两个问题：一、Hip-Hop界在这方面的自我要求很低，低到了只要有点“社会”的意思就行，至于它是否是真正能影响到普通黑人的生活和观念，就不用那么深究了。二、Hip-Hop比较是一盘生意，如果一个商业上成功的艺人谈论社会，那么无论他谈得多么肤浅多么不如那些身处地下的“街头诗人”们，他的“社会”作品都会比他们更有意义。
　　那么街头诗人们又怎样呢？比如The Roots，这个既获得商业成功又没有完全脱离地下身份的Hip-Hop组合，至今还被普遍认为是“Hip-Hop的良心”。但他们的歌词谈到的也不过就是“我不抢劫我全家就会饿死”这样的梁山泊精神而已。而当Hip-Hop艺人们讨论种族问题的时候，其说法就更会让人觉得哭笑不得。曼哈顿研究所（Manhattan Institue）的约翰•麦可沃特在其著作《一切为了节奏：为什么Hip-Hop拯救不了美国黑人》（All About The Beat: Why Hip-Hop Can’t Save Black America）中写道：“Hip-Hop传达的信息是，除非来一场革命，让白人们真正明白过来并来个180度大拐弯，否则事情就会一直糟糕下去。”《经济学人》杂志对此评论道：“如果是在半个世纪以前美国南方的种族隔离制度下，这种看法是正确的。但在今天，这是扯淡。”
　　尽管如此，Hip-Hop也还是在某些方面投入了改变社会的进程。像白人一样，Hip-Hop明星也可以成为积极的政治行动派，并借助自己的影响力来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方式。比如说，在前面提到的Live 8超级公益秀中，我们也能看到明星组合“黑眼豆豆”（Black Eyed Peas）的身影。而更有黑人特色和Hip-Hop特色的，则是超级巨星“吹牛老爹”（P.Diddy）在2004年大选期间发起的一场运动，名为“公民变革”（Citizen Change），其目标是要推动年轻人参与投票。他们打出的口号也极具Hip-Hop特色：“不投票毋宁死”(Vote Or Die)。
　　参与这场运动的Hip-Hop明星有玛丽·布莱姬（Mary J. Blige）和“5角”（50 Cent）——后者的存在着实让人瞠目结舌，他老人家已经因为其强大的犯罪纪录而被剥落政治权利了。此外，这场运动也很难谈得上成功，因为受到他们支持的民主党候选人约翰·克里（John Kerry）最终输掉了选举。
　　大概也因为此，这场颇具荒诞色彩——甚至还上了南方公园——的政治运动，在2004年大选结束后便完全作消失状了。运动的网站关闭了，收入报表消失了，连运动的实际操作人都去别的公司上班了。曾经有传言说，运动将会在2008年东山再起，而且事实上，2008年也给了这场黑人投票运动一个东山再起的理由——自1965年黑人真正获得投票权以来，终于有一位黑人（虽然不是纯种）成为了大党的总统候选人。可是这次我们却见不到Hip-Hop巨星们的任何动作。
　　更糟糕的是，按照乔治梅森大学的沃尔特·威廉姆斯教授的说法，有太多的Hip-Hop明星是在扮演着“穷苦男妓”的角色。说白了，他们在展示和销售着他们的贫穷和种族主义倾向，除了收入可观之外，并不比地铁里卖唱的火灾受害者高明多少。当一个人穿着一身能买一条黑人的命的行头在电视上愤怒地控诉着贫困给自己的伤害时，真正贫困的人们却在狂热地为他那身行头付帐买单，人世荒诞，可见一斑。
　　然而Hip-Hop这个名字所能涵盖的东西也是太广泛了一些，广泛得让我们完全无法把握它的全貌。也许因为它与犯罪有关的部分过于扎眼，所以就总是被跟犯罪联系在一起；也许它本来就是关于犯罪的，天知道。如果Hip-Hop真的想改变什么的话，它就必须先改变自己。可惜的是，很有可能，它压根就不想改变，因为我们看到的一切贫困、不平等和悲剧，都早已是他们赖以致富的奥秘所在。
　　
　　五、委屈的被告 Accused With No Guilt
　　“她说EMO是一种时尚，我以为这很正常。汉娜是个正常的女孩。她有很多朋友。她有时候会有点阴郁，但我觉得这只是因为青春期而已。”今年五月，一个叫汉娜•邦德的13岁英国女孩用领带上吊自杀，结果引发了对EMO音乐的愤怒指责和EMO乐迷们的激烈反击。原因可想而知，没有哪个母亲愿意相信，儿女出事是因为自己教导无方，所以必须得找个魔鬼来顶雷。这位魔鬼曾经是Judas Priest、Mayhem和稍晚些的Marilyn Manson，如今，自杀少女喜欢的大明星叫“我的化学浪漫故事”（My Chemical Romance）乐队，这个乐队碰巧属于一种叫“EMO”的音乐风格，而EMO音乐所催生的时尚（或者“亚时尚”，管他呢，反正都是一回事儿）又带有某种死亡崇拜的色彩。于是，这伙魔鬼便被揪了出来，少女的自杀得到了解释。尤其有趣的是，不光死者的母亲，连负责此案的验尸官罗格•赛克斯（Roger Sykes，瞧他这名字）也帮忙点燃了这场反EMO大合唱。在记者面前，这位大师公开表示：“EMO对死亡的暗示，以及它将死亡与魅力联系起来的做法，让我感到非常恶心。”这样一来，该验尸官便在两方面结了案——在验尸报告上，他写上了“自杀”；在媒体上，他宣告了“是EMO害的”。好了，真相大白了，只要谴责一下相关乐队、再搞几个阻止孩子买他们唱片的XXXX家长协会，然后为这事儿上一次《南方公园》（South Park），这案子大体上就可以结了。
　　可惜，和以前一样，要把这次的魔鬼押上审判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首先，跟以前的历任魔鬼一样，My Chemical Romance乐队自己就不认账。少女自杀后没几天，乐队便在其官方网站上放出一封公开信，信中曰：“我们最近获悉了汉娜•邦德的不幸去世。在这个悲伤的时刻，我们愿向她的家属献上我们的哀悼之情。我们的心与他们在一起。My Chemical Romance一直是——而且永远是——公开反对暴力和自杀的。作为一只乐队，我们尽我们的努力来向乐迷提供安慰、支持和缓解，这一直是我们的任务之一。”
　　可想而知，死者的家长们看到这封信，一定会有种鸡过年时碰到提着年货的黄鼠狼的感觉。噢，你们一直向乐迷提供安慰、支持和缓解，那我女儿怎么就没觉出来啊？让你们说的，好象她的死根本不是你们的错，那是谁的错啊，难道是我们的错吗？我们招谁惹谁了？
　　当然，总会有媒体看不下去这种事，挥着板斧跳出来替家长们出头——尽管他们的兴奋点也许只在于一个能制造魔鬼的轰动性题材而已。在这方面，表现得最突出的是以《每日邮报》（Daily Mail），而他们关注此事的动机，恐怕也和其“女性，中产，英国式道德坚守者”的读者群密切相关。
　　显然是为了让这些中产阶级女性家长们看了以后毛骨悚然，《每日邮报》在汉娜自杀事件后发出了一系列评论文章，其中最猛的一篇的题目是：《在EMO阴险的邪教活动中，没有一个孩子是安全的》。由于这篇文章引发了今年关于EMO音乐的主要争议、讨论甚至街头示威，我们必须要严肃地来看一看它。抛开音乐、文化这些摸棱两可的话题不说，仅从新闻的角度来看这篇评论，它显然也是很成问题的——在文章的开头，作者这样写道：“在死去的前一天夜里，她走进父母的房间，亲了亲她父亲雷蒙德的脸颊，高高兴兴地对他说：‘爸爸，我爱你。’次日，汉纳的母亲去查看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用一条领带吊死在双层床的顶端。”
　　多么恐怖的一幅邪教成员速写啊。一个13岁的少女，在结束自己生命之前竟然没有表现任何征兆！她根本就不拿死亡当回事儿！可以想象，广大中产阶级母亲们在每天必读的报纸上看到这样一段描写，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问题是这段描写本身就是不实的——至少是没有完整地反映事实。据NME报导，在少女汉纳自杀的那天夜里，她和她母亲吵了一架，原因是她想在朋友家过夜，结果没有被批准。当然，这种事儿也很难成为自杀的理由，可您光提那“爸爸我爱你”而不提她们吵的那一架，是不是也有点非正规媒体所为？
　　之后的文字就更精彩了：“在她死后，她的父母才发现，她一直在网上和世界各地的EMO追随者们聊天，讨论死亡和‘黑色游行’——这是EMO青年们认为他们死后会去的地方。”
　　如果我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看到这里我一定已经不能忍了——你们这帮写手也太不拿小孩当人了，还“EMO青年们认为他们死后会去的地方”，你们以为年轻人都是吃糨糊长到十三岁的么？
　　可想而知，这样一篇渲染EMO的所谓“死亡文化”的文化，马上就在网上的各种论坛和留言版上引发了剧烈的争论。事实上，与《每日邮报》的不靠谱文章相比，网上的争论反而显得更有意义一些，而且也更有普遍意义。
　　争论首先是关于EMO的定义的。事实上，早在这事儿之前，大家就已发现，EMO这玩意儿的定义竟是如此含混不清。2004年，NBC的一篇文章就曾对此提出质疑：“EMO跟朋克到底有什么区别？”令人欣慰的是，没人正面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选择了最麻烦也最简单的方法——追根溯源，从头说起。
　　我不打算追随这些讨论者的脚步，把EMO的来龙去脉从头搞清楚——对本文来说，这样做毫无意义。我们只简单讨论一下它在近十几年里的演化。1996年，前面《互联网到底能干什么》一章里曾提到过的那支Weezer乐队推出了他们的第二张专辑《私人侦探》（Pinkerton），由此成为了将EMO从地下推向主流的里程碑式人物——当然，仇恨EMO的人也将他们视为始作俑者。在当时，EMO跟死亡还没什么关系——年龄稍大的乐迷应该都记得，在那个时代，出了青少年自杀和杀人之类的事儿，大家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歌特工业艺人Marilyn Manson，还没什么人会想到EMO。当然，这跟EMO当时还不够红有关，但他们在那个时代的所谓“死亡文化”里，也确实排不上什么号。
　　根据手头可查的资料，一直到2002年，EMO还跟死亡扯不上多大关系。美国全国广播电视台（NBC）网站上的一篇文章中有这样的描写：2002年，在德州的奥斯汀市，一支成员都年轻得拿不到驾照的女子朋克乐队在舞台上奋力演出，台下立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留着只有好学生才会留的卷发，戴着只有书呆子才会戴的黑框眼镜，她的夹克上写着“EMO少年们，振奋起来！”
　　与汉纳的那条领带相比，这位少女的服装和口号显然足以令家长们欣慰不已。多好的孩子啊，不但能专心念书以内在美为真的美，而且还不甘于被大家当成怪胎，努力为自己帖上独特的时尚标签，我都快羡慕她的父母了，怎么我就没有这样一个好女儿。
　　当然，我们与其把那句话看成是青春冲动中的呐喊，倒不如现实一点，直接把它当作绝望少年在悲愤中的喘息。网友们的争论中便说，“EMO是给中午自己一人吃饭的孩子们听的音乐。”可想而知，对这种孩子而言，“我有99个麻烦但婊子的事儿绝对不是其中一个”之类的Hip-Hop歌词给不了他们共鸣——他们倒巴不得能拿那事儿当麻烦呢。那么EMO音乐给了他们什么共鸣呢？意见各异的网络言论在这一点上倒十分统一：绝望，绝望，再绝望。
　　众所周知，EMO在音乐上很难定性（除了跟朋克挺像），所以我们倒不如给它的内涵定个性——它是一种能让内心绝望的青少年找到共鸣的音乐，而共鸣的方式，就是让你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很多人跟你一样绝望。
　　乍一看的话，这样的音乐——或者文化——是很不足取的，因为它不能给大家指出什么光明大道，只能让孤单少年们越长大越孤单。但是换一种思路来想的话，这样的音乐其实也是一种慰藉。我们都记得《基督山伯爵》里描写的死刑执行场面，当两个犯人一起被押上刑场时，他们都是一副接受命运坐以待毙的模样，这时突然有官赶到大喝一声刀下留人，把其中一个留下了，结果那个要独自被杀的犯人立刻精神崩溃，无论如何都赖着不肯死了。绝望也是一样，如果你在绝境中知道别人面对和你一样的绝境，那你的感受多少会好一点——虽然这听起来很无耻而且自私，但是在绝望的人眼中，社会本身不就是一个既无耻又自私的东西么？
　　所以，网上的EMO狂热分子们激烈地批判着《每日邮报》的说法。他们认为，EMO不会害人自杀，EMO只会拯救本来就想要自杀的生命。但另一些人提出的相反意见似乎也言之成理：你们说的是已经绝望了的人，但是总有一些年轻人，因为忙，或者因为二，并没有在本“该”绝望的生活中收获到绝望的感觉，结果却因为听了My Chemical Romance的音乐，莫名其妙地就绝望起来了，那EMO不就是在杀人么？
　　我们先不讨论会不会真有人这么二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问题在于它会不会真的导致人们去自杀。香港心理学家刘家祖曾说，求生是人的本能，自杀念头只属于十至二十分钟的“刹那冲动”，在此期间发生的任何事情均可打断轻生的念头。也就是说，要让人从有这个念头到真的动手自我了结，可以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儿，像音乐这种东西，就算能在其中起到一定作用，也不太可能是决定性的作用。
　　更何况，狂热的FANS们根本不会想这么多，他们只要挺身而出捍卫偶像就可以了。于是，我们就看到了EMO乐迷在每日邮报社外聚众示威的壮观场面。当然，据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介绍，“他们的行动非常规范，完全遵守有关法律的规定，并不是什么狂热分子。”
　　很快的，《每日邮报》便与这些歌迷良性互动了起来——他们先是发声明，否认自己先前的报导是针对EMO和My Chemical Romance的（虽然这有点不尊重事实），同时又满腹委屈地举出例子，表示他们对My Chemical Romance乐队一向是尊重的，其雇佣的乐评人还曾经盛赞过他们的音乐和演出。就这样，悲愤的父母被遗忘了，一切都成了乐迷和媒体之间的大团圆。
　　可是少女汉娜毕竟是自杀了。这一悲剧性事件与EMO音乐乃至整个当代流行文化的关系，不会因为乐迷的抗议和媒体的认栽就被抹杀掉。但这种事儿也不光发生在今天，不光发生在EMO和My Chemical Romance身上。早在六十年代末，邪教教主兼超级连环杀人犯查理•曼森（Charlie Manson）便自称其罪行是受到了披头士（The Beatles）的感召，他们援引的邪恶教义更是直接来自披头士名作Helter Skelter的歌词——虽然我等凡夫俗子怎么也看不出那首大疯歌跟杀人能扯上什么关系。到了80年代，又有青少年“受到杀手乐队（Slayer）的感召”而欣然自尽。至于90年代，这方面的代表当然莫过于震惊世界的科伦拜校园枪击案，两个狂热崇拜摇滚歌手玛丽莲•曼森（Marilyn Manson，此人也是那为杀人狂查理•曼森的大FANS）的美国高中生持枪走进校园，杀死了12个同学和一个老师，然后把自己也干掉了。我们看到的情景，套用加菲猫的名言来说就是，音乐的潮流来了又去了，只有绝望和自杀是永恒的。这不是音乐的问题。请尊重那些绝望的少年，让他们自己承担死亡的责任，而不是去攻击他们的偶像。
　　所以这种事，不管发生多少，不管跟流行音乐的关系又多大，音乐人和音乐风格都不应该是指责的对象。孩子们也许有99个麻烦，但爱听歌绝对不应该是其中的一个——即使他爱听的那首歌叫“死亡是通往解脱的唯一途径”。
　　
　　六、从自娱自乐到成名跳板 To Be A Superstar
　　在中国内地的欧美音乐爱好者中，“Indie”也许是近年来最受关注、也最让人不知所云的单词之一。和八十年代的“金属”一样，Indie音乐在几年内便实现了引进、普及甚至本土化的过程，而且正逐渐地被中文主流乐坛接受。
　　从字面意思来说，Indie音乐的本意是“independent music”，也就是“独立音乐”，指的是那些游离于主流唱片工业之外，音乐创作极少受市场和听众喜好所影响的乐队。和前面提到的EMO一样，Indie根本谈不上是一种音乐风格，而是一批乐队的集合，这些乐队的音乐风格往往相去甚远，只在“Indie”这个概念上有某种一致之处。（不难联想到的一个类似的词儿是“视觉系”，另一个不具有明确风格指向而也曾在中国青年中红极一时的舶来音乐文化。）
　　可想而知的是，谁也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做的音乐只能弹给几个哥们听，所以Indie本身就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这种路数诞生在唱片工业高度成熟的年代，几个大型唱片公司控制了几乎全部的市场，一首歌曲从最开始创作到最终被消费者买回家，全是《摩登时代》式的流水线作业，同一种风格的乐队，不光听着感觉都差不多，连主唱的声音都相似得令人发指。成名的乐队需要做的就是不断重复自己，标准的旋律，不变的节奏，乏味的歌词，再加上几十年如一的舞台风格。在这种“滞涨”式的流行音乐环境中，一个有独特创造力的乐队要想进入主流，就会面对一个没申请到学校的人去美国大使馆办签证时所要面对的尴尬。而音乐本来就是非常需要创造力的行业，在市场化的运作模式下，这东西却已经变得和大规模生产的工业产品没什么不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当然就会有既能吃饱饭又有闲工夫的人开始感到无聊，其中有行动力的人便聚集起来，拿起吉他、贝司和鼓槌，开始凭借有限的技术和无限的想象力创作自己喜欢的音乐。他们的音乐大都比较纯粹，旋律简单，演唱简单，配器简单，只要自己和几个哥们觉得好听，一切便万事大吉。可以说，在糙的同时，Indie乐队也去除了主流音乐中的花哨和修饰（设备和投入的限制自然也是原因之一），伴奏有吉他和钢琴就足够了，唱不了high C上5个音就就只写降调的歌，歌曲内容也没有主流音乐那么多假模假式的苦大仇深和悲悲切切，取而代之的是生活化的内容被大量写入歌曲之中，不会让你觉得他们是一帮看见大海就能想起初恋女友的精神病人。在这种努力下，Indie展现了主流乐坛所没有的平易近人的态度。
　　不过，indie音乐虽然是很个人化的东西，但是大部分乐队并没有热衷标榜个性，他们的言行比大部分主流歌手都要正常而普通得多，反映在他们的音乐上，则呈现出了一种越俗越纯粹、自然就是美的态度。
　　在经历了这样漫长而平淡的发展期之后，从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的这十年里，Indie音乐迎来了它的黄金时期，越来越多的乐迷抛弃了毫无新意只求闹中取胜的主流乐坛，投入了追逐Indie的阵营。青年们不再以追随主流乐队的巡演大巴为荣，“发现没人知道的好音乐”成了他们新的审美重点。对于听觉疲劳的劳苦大众来说，indie音乐解救了他们的审美，重新给予了他们选择自己喜欢的音乐的机会。主流乐坛越不长进，Indie乐队的发展就越蓬勃，所以这玩意儿能取得今天的成就，其实也不能说明Indie的伟大，只能说明主流乐队的肤浅和大型唱片公司的无能。凭借自身的努力和有利外部环境的刺激，众多indie乐队用了一个五年计划不到的时间，就成功地进入了主流，并把那些企图依照前人道路成为巨星的主流风格乐队欺负得灰头土脸——Franz Ferdinand、Kaiser Chiefs等等都是这方面的实例，尽管他们的风格本来也更倾向于主流摇滚，但其音乐所带来的仍是一种足以令人眼前一亮的独立力量。
　　然而进入21世纪以来，欧美indie乐队的风格逐渐稳定，我们悲哀的发现，Indie（和视觉系一样）也已经变成了类型化的音乐门类，曾经的独立乐队们已经取得了当年主流乐队的地位，而且正在变得像那些主流乐队一样乏味。早期的实验性和创造性正大大减少，其风格越来越容易归类——一挫甜的，一堆柔的，一片激烈的，一股躁的，还有一些脆的。一位香港的后摇滚（Post-Rock）——一种虽与Indie不完全相同但说起来也很Indie范儿的音乐——乐迷便曾尖锐地指出，如今的后摇滚乐队已经不再拥有个性和特征，音乐已经完全模式化，听每首歌时的感觉都只是“睇你几时爆我个喇叭”而已。
　　说回那几个路线——甜腻路线的代表人物便是06年曾小红一把的The Concretes，其作品的主线便是由那位声音温柔的女主唱些男欢女爱的小情小性，歌词内容非常矫情而肉麻，直逼90年代后期的台湾流行歌，足以让心理健康的听众后悔小时候练过英语听力。
　　然后是温柔抒情路线，比如Mojave 3和Agnes Kain，他们的歌曲类似于民谣，但是似乎干这个又不需要传统民谣歌手的技术、唱功和尖锐动人的歌词，所以这类Indie乐队便大量扎堆，全凑起来开音乐节的话至少能连着唱一年。他们的风格高度统一，有时候一张专辑都放完了还以为刚唱了一首歌。走这种路线的乐队在indie乐队中数量最为庞大，可想而知，这一现象和这种风格本身的特点是分不开的。首先，这类音乐对演奏技术和演唱实力的要求几乎是最低的，主流摇滚乐队对器乐技术要求很高，而流行歌手又对唱功有相当程度的要求，而Indie从业人员能够达到这样的标准（也许Damien Rice是个例外），对于有音乐梦想而又没什么特长的人来说，这个路数的Indie是唯一的选择。由于这个原因，太多的乐队开始“低声吟唱”，导致Indie圈里竞争非常激烈，结果实际效果上来说，现在想通过indie乐队实现自己音乐梦想的难度比早几年要难的多，所以对于大量平淡无奇的乐队来说，Indie圈的环境其实是在恶化——这也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曲风相对激烈的Indie乐队一般都是所谓的indie rock，是逐渐僵化的indie圈中依然保有活力的一群，也是最容易获得商业成功的乐队，近些年有相当一部分出色的indie rock乐队取得了商业上的巨大成功，比如Franz Ferdinand和The Arcade Fire，他们在进入主流的同时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特点，而且往往有着出色的技术水平和唱功。这部分Indie乐队最容易被主流音乐界吸纳，比如Franz Ferdinand的第一张专辑是由独立大厂Domino发行的，而推出第二张唱片的时候他们就投到了业界恐龙Sony的门下。
　　总的来说，和早几年Indie的黄金时期不同，如今的Indie乐队必须承受的不是来自于衰落的主流乐队的挑战，如今的他们必须要和别的Indie乐队竞争，而竞争的胜利者得到的是进入主流乐坛的入场券，换句话说，也就是名和利这两个大蛋糕。不论乐队自己如何定位，优秀的音乐终将被主流所吸纳。在这个因Indie而极度多元的时代，Indie乐队要想名成利就，靠的还得是当初这种文化起家的法宝——创造性，加上动听的音乐。
　　
　　最终章：世界将改变音乐 The World Will Change Music
　　“对唱片行业来说，刚刚过去的2007是无比糟糕的一年。未来的几年，一切会变得更糟。”在2008年刚刚开始的时候，《经济学人》杂志给出了这样的总结和预言。不幸的是，这份幸灾乐祸的杂志对经济问题的预言常常被证明是正确的，这次很可能也不会例外。
　　为了证明他们的观点，该杂志的主笔还讲了一个令人既悲伤又忍不住想乐的故事：2006年，EMI公司邀请了几位年轻人到他们的伦敦总部，以了解当代青年的听歌习惯。在谈话结束后，EMI的老总们请几位青年随便挑几张CD走，结果后者竟一张也没有挑——这时候，老总们才知道自己的行业已经歇菜了。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产品，居然落到了白给都没人要的下场，这样的场面谁赶上谁会不难过呢？
　　可惜的是商业不相信眼泪，在失败面前哭得越跟孙子似的越没人同情你。唱片公司们当然也在选择其他的致富道路。网络这个直接导致他们财富缩水的混帐玩意儿，自然也在老总们的视野之内。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2007年10月10日，被誉为“披头士之后最伟大艺人”的收音机头乐队（Radiohead）在网上推出他们的新专辑《彩虹里》（In Rainbows），完全对乐迷开放下载，并大胆地实行了“您看着给”的收费标准。不幸的是，该乐队虽然经常在歌词里拿人性开玩笑，但在现实生活显然对人性估计不足——统计结果表明，62%的下载者一分钱都没掏，17%的人只象征性地给了一两美元，掏12美元以上的人的比例则低到了只有4%的程度。这次由当代最伟大的乐队作出的伟大实验，留下的似乎只有教训，没什么经验。他们做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网络发行的同时，还销售了80美元一套的天价实体CD——但这是收藏品，再不会有曾经人手一碟的壮观场面。
　　但唱片公司还是要吃饭的，而且时局似乎也没坏到让他们没饭可吃的地步。Itunes不尽如人意的发展速度让人们意识到，付费下载只能是缓兵之计，不会是长久之计。掏钱买歌听的人永远会是越来越少的，唱片公司需要第三方来为音乐买单。
　　幸运的是冤大头们已经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首当其冲的便是诺基亚的音乐商店，作为欧美青年，只要买了这牌子的手机，就可以随便下载歌听。这是不是长久之计呢？还要看。
　　另一个解决办法是演出。注意，这里所说的演出不光是现场，而且还有网络。像Synchronicity Live这样的在线演出网站正蓬勃兴起，虽然其浏览量和发展前景都有些令人生疑。Synchronicity Live的老大阿里克•伯奇斯特先生（Arik Berquist）也承认：“这玩意儿没法替代去现场看演出。观众不可能在网上得到那种低音在胸腔里振动的感受。”
　　也许，音乐是已经跟不上世界的脚步了。在这个念头，每个行业都在拼命网络时代里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和机会，而唱片业只能竭力避免在这场大潮中饿死。虽然Billboard还在像以往一样运转，新老艺人们还在不停出专辑办巡演，可我们所能看到的这一切兴旺的场面，也许都只是惯性和辉煌的过去所投射出的海市蜃楼。很有可能，音乐已经注定了要成为一个次要的行业，而不再是20世纪时呼风唤雨的娱乐巨鳄。我们正在见证的这一切变化，都在向我们展示着一个个下坠的螺旋。而所有那些热闹的画面和激动的眼泪，都只是在新时代里延续的旧世纪，就像那些曾经在旧世纪呼风唤雨的老人一样，光荣与梦想依然健在于心，而现实的车轮已准备好了在他们身上缓缓碾过。
　　
　　Wendy Qian和原玮键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