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阿城之后

2008-09-05 21:01:33 　　来自: 读书敏求
遍地風流的评论   

　　那还是我高中的时候。似乎很多奇妙的事情都是发生在高中的时候，这每天都可能有新奇事情发生的日子却成为我们一生中最稀里糊涂的一段时光。
　　
　　好事情，就要在稀里糊涂中发生，才更好。
　　
　　我的高中，有一个很大的书库。由一位老校工看管，真是看管，他兜里揣着一长串钥匙。谁要进书库，就得央求他开门。他总是笑眯眯地从这大把的钥匙中挑拣出一把，把门打开。说起这位校工，也是很神奇的。听说他早年教数学，后来很早就学了计算机，只是因身体不好，才给搁在图书馆做杂务。我和他关系不错，大概当时也只有我整日嚷嚷着要进书库看书，所以他至今还认识我。哦，不对，还有一对男女，每日也来书库，只不过他们是进去好找个幽静地方谈恋爱。
　　
　　在书库里，我发现了阿城。
　　
　　两本薄薄的小书，《常识与通识》，《闲话闲说》，作家出版社出版。
　　
　　先是喜欢两本书的轻巧可人，再是喜欢里面的故事。按照我当时的水平，我是不觉得这两书是散文随笔的。只觉得这其中的说法有趣，好记下来，在同学面前耍耍威风。不过，有些东西，你别碰它，碰了，就由不得你了。
　　
　　我那时真想悄悄把这两本书偷出去啊。
　　
　　最终还是没敢，但阿城，这名字记下了。阿城其实是淡出我们整个阅读环境的，这是我们的不幸，却是阿城的幸运。进了大学，跟朋友说起阿城，要他们看阿城。得到的回答总是“阿城，哪个阿城？”我晓得，阿城不是通常我们以为的作家那样，可以像唾沫般挂在舌尖上的。
　　
　　还是感谢豆瓣。进了阿城小组，认识了冷杉、太保、look、抬头见喜、香蕉等人，知道有喜欢阿城的人，就好。
　　
　　我无力谈我读阿城的心得，在比自己高的作者面前，我们读出的其实不是作者，而是自己；我亦无力谈阿城书的得失，这并非仅是学养的问题，而是每一部杰出的作品都有一重自己的维度，我们只得经由这重维度去打量它，不能随便套点理论观点来进行所谓的“解读”。
　　
　　那我能说什么呢？
　　
　　我想说，阿城是在这个世界之中，而又在世界之外的人物。五四以来，很重要的文学观点就是“人的文学”。在当时，这有很大的贡献，其后，又有“文学是人学”的赓续。这都没错，都对，但我以为越到后来，文学的疆域就愈加缩小了。文学当然是人学，但问题是文学也不止是人学。五四发现了“人的价值”，但在具体思路和论述上，其实是贬低了人的。因为当“人”在不停被叙述、被议论、被拿来拿去做褒贬的时候，人已经成了一个争论的符号了。就是说，当提多了文学是人学或人的文学这样的口号时，我们做的不是张扬人的价值，而是把人从广袤的世界中进行了抽离。这样，世界被强行分割成“世界”和“人的世界”两块。前一个世界必须经由人的眼光加以审视才能获得意义。但这一切其实都是人自身的观念设定。世界本身并不是这样的。
　　
　　那这和阿城有什么关系呢？
　　
　　很多人看阿城的《遍地风流》都会说，当中的故事和人物怎样感人啦，怎样有人性啊。这些说法也没错，但我的感觉是，阿城有一个很明显的自觉，即使现在他在做文化批评时也这样，就是他能在通常的世界上来体验世界，也能跳出去观照世界。这一进一出，使得他看得真切，也看得有情，更看得犀利。
　　
　　文学当然是体验的。但文学不止于体验，文学需要经由体验酿造出对文学自我的审视和发现。每个作家都是观察者和发现者，这就决定作家不仅要进的来，还要出的去。阿城做到了。
　　
　　这是第一层阿城与世界的关系，就是他是主动的，是进入的，同时又是旁观的。
　　
　　第二层的意思是，阿城的文学世界并不和人的世界等价。前文说过，当我们口口声声说人的世界的时候，其实一面在缩小人，一面也在缩小世界。我举个例子，我们小时候念古诗文，经常讲到什么古人用景色来营造自己的情感氛围，为自己抒情做铺垫。但这种说法很好笑，李白杜甫、苏轼王维会觉得他们写景色，写风光是为了营造氛围，铺垫感情吗？当然不会，他们眼里，这世界万物都是一样的，花草树木的情感也就是人的情感。只有当现在，人的主体被高高挂起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以人为唯一主体的观念说法。
　　
　　那阿城又是怎样做的呢？你看，阿城的知识结构博识淹通，这不单是学养的问题，还在于怎么看这些东西的问题。很多人不学，并不是不会，而是不感兴趣，就是看不起的意思。但阿城却乐此不疲，原因就在于他世界大，他的文学世界和整个世界是联系在一道的。所以不存在隔的问题。
　　
　　如果要扯点理论的话，可借用海德格尔的观点，就是当人成为一般性主体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成为人所要规划和征服的图像了。世界图像化，是世界变得清晰，同时也使得世界变得粗糙和单一。在阿城眼里，世界不是图像，所以有情有声色。
　　
　　读阿城书的人知道，阿城喜欢自嘲，喜欢把自己放低。也许你会说这是文人的通例，当然也对，但我觉得一个人一直如此，并不见得就是简单的行为克制，而是有一套观念和想法的。我想阿城是懂得人的渺小和卑微，阿城是看到人自身的局限与动物性，所以阿城把人放低的时候，恰恰是人放大的时候。而我们通常把人强行拉大的时候，看到的是符号，而不是人的样子，或是人本应有的样子。
　　
　　我读阿城，就觉得一个人能如此的平静看事物，前提是对人的本质和在世界中的位置有清晰认识才做得到的。所以就随便写了这么些。
　　
　　是的，阿城，如果你没读过他的书，我劝你不要读。
　　
　　如果你读过了，那我不必劝你任何东西，因为所有读过阿城书的人，都知道我要讲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读了阿城，就知道世界还有别一种认识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