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看随记：曾经有过这样的日子，爱人，当时我纯洁无疵。

2008-09-02 16:17:05 　　来自: 这么-深恨 (美丽的人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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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这是李康生导演的第二部作品，第一部是什么？我不知道。演而优则导，他也有导演的天赋，只是不太够熟练。我喜欢电影里一些一闪而过的细节，处理得不动声色，迟钝的人看不出什么。但敏感的，有孤独症的人，会心中一震。某些场景表现得有点做作，比如和几个槟榔妹一起吸大麻那段，太浪费胶卷了，我想应该是节奏没处理好的原因。
　　他跟蔡明亮还是不同的，很不同。蔡把情节玩弄于掌中，呼应、周转、往复，步步为营，蔡有着许多年长导演处理剧情和角色时的冷酷无情。这类导演，是芥川龙之介《地狱变》，或者尤瑟纳尔《东方传奇》中的画师，会对着尸体脸上最后的玫瑰红，欣喜地描摩。所以，在帮做宣传时，蔡明亮会说这样一句话：“其是片子里，裸体上印商标用以表达人像物质一样被交换，都是他自己的“标志”。我不会赞同这样的表达，那是他作为年轻导演才有的憧憬。”
　　因为年轻，而流露出来的粗糙、急切，这并不是坏处。实际上，这更接近于生活本身给人的感觉。只有对生活有急切的表达欲，才会憧憬。而不必考虑这憧憬会落向哪里——那是将来的事情。对于他这样的导演来说，电影世界还很长。这一点，很像我们年轻时，不在乎自暴自弃，不畏惧死亡。
　　首先是声音，背景音，绝大部分是噪音。这是都市生活的特色之一。电视机的声音、广播、汽车、市声叫卖、人们滔滔不绝的话语……无休无止，无孔不入，城市没有完全安静的一刻，城市里也找不到完全无光的所在，即使在深夜。声音衬出了人的空虚、焦虑，但没有了声音，人也许会发狂。小康在电影里的生命线，也是电话里的一缕女声。他炒股失败，破产，吸食大麻的同时，打“生命热线”求助。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个生活也一团糟的胖女人。当他知道的时候，生命线断了。
　　然后是空间。他居住的屋子空间很大。但每一样东西，都预备着拿去典当，房子会越来越空，于是越来越不适合生存。他经常把头从门里伸出去，伸到种植着大麻的露台上呼吸空气。电影的开始，就是这样声音与空间对一个人的夹击。这个开头很残忍，电视里在教人们做一道烧活鱼的菜。经过巧妙处理，鱼端上桌子时，还在张合着嘴吸气。镜头一转，就是小康在阳台上吸气。在生活与生活，生活与自己的夹缝里，被夹紧了脖子，脚尖快要离地，喘不上来了，可还没有断气……这种电视镜头与现实角色生活的隐喻，在电影里有很多。比如，胖女人的英俊老公，在饲喂过她之后，和自己的同性恋男友看电视。电视上一个丑陋巨大的雌鸟性器官，不停地蠕动，看上去滑稽可笑之极。于是他们嘿然地笑了。这时镜头里滑过胖女人被悲哀折磨到麻木状态的脸，那一刻，她知道，她自己就是电视上那只无用的，可笑的性器官。如此等等，电视是现代人的瘟疫。那随时变幻的屏幕，是个巨大彩色的黑洞，吸食着无数人的空虚。
　　再然后，是数字。股票行情、彩票号码、每件物品的标价……人在飞速变动的数字被物化。每个人都是一只股票，被其他人打量着估摸着行情涨跌，并以此决定其在社会中的存在位置。实际上，在这样的生活里，人并没有位置可言。
　　不过在观影过程中，这些都不重要，或者说，并未引起我的注意。这部电影没有让我产生对角色的代入感，也没有引发必要的通感同情。为什么呢？
　　可以这样说，它给我的感觉，像在听着电话那头，一个人在求助，在诉说他的困境。但在电话这头，我知道对方很糟，我也想帮助他，可我，就是不能够深切地投入地去为他感到痛。这也是，电影里那位热线辅导员的感受。
　　我把这暂时归因于，电影整体的感染力还不够，还有些单薄，而分散观看者注意力的东西又比较多——它很像一段未经提纯的生活本身。而生活本身的艺术感染是远远不够的。
　　
　　2、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曾有段做类似于心情热线之类的工作。接电话，陪电话线那边的人聊天，为他们排忧解闷。这种工作很快就堕落成色情热情不提。但在我工作的时候，还是比较正经的。我想不起来是否遇到过电影中小康那样的人，也许有，我并未在意。一个二十岁的姑娘，能有什么人生经验可帮助别人呢？何况那时候，我在自己的困境中。比电影里小康的困境似乎还要严重些，每天，我告诉自己的话是：去你妈的，我要活下去。或者向并不相信的上帝许诺：求求你，帮我这一次。就一次。如此等等。事过境迁，我有了很多新的烦恼，但那段时间的经历，我完全不想重来一次。
　　我能记得的时候，在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巧舌如簧，心硬如铁。完全不在乎电话线的那头，是个无聊的猬琐男，还是个绝望的主妇。我所知道的是，生活就是这样子，你和我，我们都被挟裹其中，茫然也好，焦躁也好，不知所以然也好，完全无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啊，抱歉，我也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主要是我没那个能力。对你的耐心，只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需要你的钱。或者，我需要你别的什么。你也一样对吧？人只有在被需要时，才能够打上价格标签，成为一个象模象样有用的东西。
　　这是一种充满性冷感的氛围。电影里情色镜头很出位，但激情和诱惑力全无。真实性交的时候，只有空茫的发泄。激情被留在俗艳的一小段歌舞里。那是槟榔妹对于爱情的幻想：关于爱神的歌声，温柔忧伤，千叮百喟，其实是一个人的自慰，孤独的高潮到临时，那未加抑制的几声叹息。而对于这段“爱”的另一位主角小康，就是短暂春梦里的绮景：谢谢你们，淫荡的天使，陪我一个差强人意的梦境。
　　
　　3、我不想把这个电影，和对于现实的批判或反思联系。也许是成长的环境不同，台湾存在的现实问题，不管他们的艺术工作者怎么表达，我都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小康的困境……天呐，你那脆弱的承受力！真让人鄙夷。当然，也许导演本来就没这个意图嘛。
　　我愿意这样认为，有一种人，天生就是要往下坠的。不坠，是因为时机未到。坠落的时候，随便抓住身边什么东西在一起，也只是下意识的动作。真的，他完全没企图也没恶意。如果你在他下坠途中，请赶紧让开，如果你不幸被他抓到，卷进了由重力与空气形成的漩涡，请赶紧逃开吧。然后，当你回忆起，你会把这当成你经历的一次小小事故。很快，你也会忘记。
　　“就算世界上少了一个我，也没有人发现。”这就是生活的真谛。
　　愿上帝保佑你。
　　
　　4、最后，跟电影无关，我要说，我喜欢一切天生就要往下坠的人。比起其他人来说，他们的观赏性高得多。以至于诗人们，也会为他们写歌：
　　我知道，爱人：空虚的生活已弄得我颓废失落，我不得不在墓石上静卧。你们
　　见我在喝最贱的烧酒，而我无非在风中行走。
　　　　
　　曾经有过这样的日子，爱人，当时我纯洁无疵。
　　————布莱希特
　　
　　最最后，想起来了，槟榔妹在天台上看到了小康的三P场面时，无数的股市数字打在她的身上，脸上。变幻的光把她的脸变得近于透明，那一刻，她的脸，纯洁无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