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人

2008-09-02 04:00:48 　　来自: Raizes
爱伦·坡作品精选(插图本)/世界文学名著典藏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不幸起因于不能承受孤独。这是一篇关于孤独的小说，来自于爱伦·坡，一个真正的孤独者。
　　
　　《人群中的人》并不是坡最著名的作品，甚至连“之一”都很难入围，它不似《厄舍府之倒塌》般充满隐喻，不像《黑猫》和《泄密的心》一样寒气逼人，相比《丽姬娅》它不够华美又不够震撼，和《一桶蒙特亚白葡萄酒》视角相似但又没有那些精妙的伏笔。但就是这样一部情节简单，文字直白的作品，却能够让我真正的为之倾倒，这是以上任何一部其他小说都不曾带给我的感受。
　　
　　抛开华丽的修饰和复杂的长句，最简洁最真实的文字往往最有深度。鲁迅评价中国白描写作手法时用了“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这十二个字，将其转用到这篇美国作家的小说当中同样恰当。
　　
　　在这部短篇的前半部，爱伦·坡发挥了自己写作侦探小说时的敏锐观察力，将出现在“我”视野里的职员、扒手、骗子以及其他三教九流之人一一描绘，由于能够抓住观察对象的职业特征，所以作者总是能用最简短的语言将每类人物真实、直观的呈现在读者面前。
　　
　　在这个世界里，低阶职员“附庸风雅，拾上流社会之牙慧”，高级职员举止间带着“体面人的矫揉造作”，骗子拥有“因酗酒而显得麻木的黝黑的脸庞、朦胧的眼睛和苍白而干瘪的嘴唇”，犹太商贩带着奴才相，乞丐对同类怒目相视，还有妓女、酒鬼、苦力和卖艺人……每个人都在竭力扮演自己在社会上的角色，但同时又用虚伪做作和冷漠自私作为生活的基石，将自己与这个世界从意识上完全隔离。
　　
　　在对环境进行了充分渲染之后，本篇小说的主角伴随着夜幕降临缓缓登场。那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他的神情中包含着“谨慎、吝啬、贪婪、沉着、怨恨、凶残、得意、快乐、紧张、过分的恐惧——极度的绝望。”在爱伦·坡的笔下，这个已经步入暮年的老者成为了各种人生经历的集合体，他的瘦弱和衣衫褴褛衬托出被时光与往事侵袭的受伤灵魂，怀中所藏的钻石和匕首说明他正试图将自己拥有的财富和权势永久保留。就是这样一个正在变得脆弱的魔鬼，吸引了“我”的注意，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跟踪他，探究他的人生。至此为止，这篇小说的铺垫彻底结束，真正的主题通过对两人行程的描述直观的呈现在了我们面前。
　　
　　老人最初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不断绕圈而行，他用强硬的姿态挤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说明在人群之中他充满担忧和恐惧，对所有未知怀有与生俱来的敌意。只不过，他的所作所为在自己看来是一种自我保护，而在他人眼中却是古怪、无谓的举动，因此他所作的一切必然无法为他带来急需的安慰。随着午夜钟声的临近，老人陷入了更加不安的状态，他开始试图走进人群，融入那些从剧院里走出的观众之中，说明当真正的恐惧来临之时，财富与权势这些可能被他追逐了一生的东西都无法让他安心，相反原本被他视为危险而试图避开的人群成为了他所能依仗的一切。
　　
　　在这里，作者并没有解释老人究竟在恐惧什么，但作为读者已经从前面的描述中可以看出，这个显然曾犯下罪孽的灵魂正在试图摆脱孤独。真正让他躁动不安的并不是潜伏在人群中的那些和他一样的魔鬼，而是没有任何一个群体能够接纳他的过去，或者说，他自己从内心深处就已经确信自己无法成为人群中的一员。因此，在人群散去后他激动不安的冲进了“伦敦最令人厌恶的一个角落”，试图和那些与自己一样不堪的人融为一体，而在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的时候，他所能做的只有疯狂的甩开大步，在天亮之后重新将自己的身躯投入伦敦最热闹的广场，可悲的重复着前一天所经历的一切，甚至已经完全忽略了“我”这个追踪者，成为了巨大绝望情绪下的牺牲品，真正的行尸走肉。在故事的最高潮，拥抱过罪恶的人陷入了抗拒孤独但又永远无法打破孤独的轮回，注定一世无法成为人群中的一员，注定永远是“人群中的人”。
　　
　　到此为止，爱伦·坡用象征性的故事讲述了自己对恶行的批判，诉说了自己对于孤独的见解。但通过“我”这个人物在观察世人时所展现出的超然、理性和冷漠，通过“我”对人群的看法（“这所有的人汇成一股沸沸扬扬闹闹哄哄的巨流，使人觉得聒躁刺耳，目不暇接。” ），暗指出每个人都会在人生的旅途中逐渐陷入自闭又害怕孤独的矛盾之中，展现了作者悲观、阴郁的一面。
　　
　　综合来说，《人群中的人》并没有突出的语言描述和构思精巧的情节设置，但它用典型的“爱伦·坡风格”向读者展现了一个另类的世界，让人可以通过文字体会到作者在写作这篇小说时的忧郁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