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看《南京梦魇》

2008-08-08 09:30:27 　　来自: 洛之秋
The Rape of Nanking / 南京梦魇的评论   

　　关于南京大屠杀，似乎已经看到了太多的影像记录和民间愤怒，渐渐有趋向于麻木的感觉。当然，虽然我一直对狂暴的民族主义抱有天然的鄙夷，但类似葛红兵在游历完日本后滋发的对大和民族的崇敬，我倒也更加不屑。这种复杂的情绪，让我迟迟不能决定是不是要看这部记录片。我不愿意看，一部分因为，在南京大屠杀七十周年的时候，竟然没有一部由中国人制作的纪录片出来。另一部分原因，大概是因为反复观看那些被开膛破肚的妇孺和狰狞扭曲的首级，若不是有畸形的爱好，对观众都绝非惬意的事情。
　　
　　但昨天，我还是把这个由外国人独立制作的南京大屠杀纪录片完整地看完了，并非出于任何使命感,或爱国情绪，而可能是一种宿命的直觉。自从去年三月初到南京，却巧遇大屠杀纪念馆关门谢客，我就知道迟早会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再次遭遇那些被屠戮的同胞。
　　
　　纪录片本身的制作并不算精良，但对于国际友人出于历史良知而帮国人做的历史见证，我们不能苛求太多。无法容忍的，倒是这部片子在国内被翻译成《南京梦魇》，而英文海报上硕大的单字却是RAPE。这种英汉转换是危险而不自知的，毕竟“梦魇”不是啥冤有头、债有主的事，反倒似乎在暗示我们: 日军屠城是国人出于某种脆弱的心智无法克服、但却必须克服的东西。而这，正是葛红兵之流的论调。然而，看过这部片子，你就会清楚，1937年12月的南京，不是梦魇那样虚幻的精神危机，而是兼具文学意义和字面意义上的“强奸”。
　　
　　对，诸位读者看好了，是"强奸"——大写的"强奸"——是以肉体占有和性高潮为目的的施虐！
　　
　　导演似乎一直在强调“神道教”对于战争前日本民族的洗脑作用，而很多日本青少年享受战争游戏的情景似乎在进一步告诉我们，田中奏折并不是日本左翼的突发奇想，而是在全社会拥有强大民意基础的共识。轰炸上海的真实镜头让人不寒而栗，影片格外强调日本人的空袭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而主要轰炸目标则是居民区。日本人攻占上海后并没有屠城，因为他们需要尽快的占领民国政府的首都南京。在这一路上，他们的“三光政策”已经提前施行，为日后的大屠杀在进行排练。
　　
　　这里我弄清楚了从前一直困惑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战事如此吃紧的时候，南京还会有三十万平民坐等日本人来屠杀呢？或许，我们故意夸大了死亡人数，或许按照南大一位历史系泰斗的看法，只有二十万甚至十多万人被杀死？或许，我们自己在南京大屠杀这一事件上，亦保持了不诚实的态度，从而让日本右翼的指责或狡辩并非空穴来风？
　　
　　我承认，我一度是这样想的。但纪录片似乎很好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当时的情形是，的确有很多南京居民在日军攻下南京城之前就已经出逃，但有更多的难民是从上海和苏州方向涌入的。这些难民认为首都是安全的，而大部分老百姓也的确对蒋介石12月8日的弃城而逃一无所知。种种情况表明，很多人对这个城市的安全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对日本侵略军的仁慈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些舍不得抛弃家产的市民只是将门窗紧闭，然后藏在柜子里试图躲过战火，以为战斗结束后日本人会恢复这个城市的秩序。哪怕建立一个伪政府或者申请良民证来苟且偷生，老百姓都是可以期待的。
　　
　　但日军在攻下南京之前，裕仁天皇已经指派自己的皇叔担任总指挥，而这个皇叔的命令明确无误：杀死所有战俘。唐生智将军保卫南京的战斗是可歌可泣的，但也着实是混乱不堪的。日军13日早晨攻破城门进入市区时，开始对脱下军装、混入逃难群众的国民党士兵进行扫射。当然，他们无意于区分市民和士兵。有很多人在传统意义上的大屠杀纪念日（13日）那天死去，但应该说，屠杀不是在那天开始的，最初的几天只是战斗的延续。
　　
　　南京大屠杀真正开始，是在这个被占领的城市所有可以被抓到的战俘都被杀掉之后。从那之后到1938年4月，大恐怖才真正降临到这个已经生灵涂炭的城市。对于日本的作战部队来说，这个时候战争的紧张气氛已经渐渐消散，他们转而将杀人和强奸作为一种消遣和游戏。身体上消灭敌人，已经不是日本人的目的，否则他们完全可以像奥斯维辛的纳粹们一样，用最简单、最经济、最人道的方法大规模屠宰掉可怜无助的南京市民。日本军人这个时候需要做的是：用尽可能最富有想象力的办法来让杀人变得趣味化，或者通过类似“百人斩”这样的竞赛来提高部队士气。
　　
　　让我来渲染一些纪录片中的细节吧！他们对擅长的军刀斩首游戏渐渐有些腻味，于是只将人的脖子斩断四分之一或者一半，让这些伤者在人道救援机构里慢慢死去。他们选择在母亲面前杀死婴儿，而且抠出婴儿的双眼，或者选择在丈夫和兄弟面前强奸妇女，而且要割去受害者的乳房并在阴道里插入棍子。他们喜欢在夜里突然逮住一个中国人，然后在其身上泼洒汽油，然后看着一个尖叫的火球向黑暗的远处奔去，然后他们纵声大笑。
　　
　　我不同意一种说法，即日本军人都是以执行天皇命令为天职的机器人。裕仁自然是纵容了这次以恐怖主义为目的的屠杀，但那些花样百出、极尽能事的性变态式虐杀，应该更属于日本军人在他国领土上的临场发挥或集体智慧。相比之下，卢旺达、奥斯维辛或达豪那些杀人者几乎拥有天使般的心肠（事实上，南京城老百姓最伟大的救世主拉贝先生正是德国党卫军成员，而城里唯一能庇护难民的国际隔离区正是飘扬着纳粹的旗帜），起码他们将种族灭绝当成是公务，甚至将焚尸炉看作是真诚信仰的种族主义的一部分，而不是由个体发泄畸形性欲或发挥黑色想象力的渠道。
　　
　　所以，看完《南京梦魇》之后，你会知道“大屠杀”之于1937年的南京，是一个多么轻描淡写的词。它只说出了大规模杀人这一事件的存在，却丝毫没有表现出其方式有多么惨绝人寰。据说holocaust是专门造出来，用以表达犹太人被屠杀这一滔天罪行的，因为它已经超越了传统词汇如genocide和massacre的表达极限。
　　
　　南京，你该用一个什么词才能穷尽那次大恐怖呢？
　　
　　再来看对于南京大屠杀人数统计误差的质疑，我立刻觉得其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悖德的伪问题。试想，在经过日本人花招迭出地砍头、焚烧、活埋、枪毙、碾轧、抛尸之后，这个地狱般的沦陷城市该如何可能在若干年后去精确统计出死亡人数？这种以万为单位的误差非但不是对日本人的栽赃或污蔑，而正是由于日本人自己的极端残暴才造成了误差的存在。而且，无论是死了15万人，或是30万人，或是40万人，这个民族的恶是在上帝的末日书那里是同等的。
　　
　　此刻，我坐在上海路148号的宿舍里。五十米之外，是我隔三差五就要去的宁海路，那里有我常吃的吴家面馆和鸭血粉丝。《南京梦魇》里的一个大屠杀幸存者告诉观众，1937年他的父亲、哥哥、姐姐、妹妹是在这条路上被杀死的。宁海路的十字路口过去五米，就是南京师范大学，前身则是《南京梦魇里》专门提到的金陵女子师范学校。在七十年前，日本人强行进入了这所学校，集体奸污了那里的全部女生。
　　
　　我脚下的泥土，有多少皑皑的白骨在透过青葱的树木在向生者哀嚎，在请求我们不要去原谅，不要去忘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