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8-04 09:21:21
来自: 成刚
大师的评论



在阿里斯托芬的世纪,双性同体的神话严肃且深刻,他们强壮而聪明,完整而威严,宙斯由于恐慌将其一分为二的决定是人类痛苦的根源,似乎也暗示了同性恋者偏离完整性、越走越远,在孤独中挣扎;作家对孤独既惧又爱,他们不断用虚构填充,不断把现实请出,这同样是一条驶离主干道的不归途。如果兼同性恋倾向与作家于一身,无疑会更极端,更西西弗斯。
科尔姆·托宾于2004年出版的小说《大师》中的作家亨利·詹姆斯便是这么一位凄怆人物。年过半百、居无定所、无家庭、无国家、知己全殁、市场萧瑟、遗产与积蓄所剩无多,手也开始闹罢工。托宾用纤细入微的笔触悄然追踪这位老人在窒息的处境下的心路历程,没有跌宕的情节,没有超凡的想象,只有浅流在行进的时间与重现的时间的滩涂间回旋又荡开。小说以梦魇开场,接着剧作《盖·多姆维尔》一败涂地,猛烈的挫败感取消了其它可能性。落魄的亨利活脱脱就是萨特忧虑且彷徨的“多余人”,所思所感也很萨特,“这种近乎消失的存在感让他忧虑不堪”。十年后,萨特才出生在巴黎。
亨利·詹姆斯在历史中趟过,激起叠叠浪花。尽管译者站在文学的一边告诫读者,得调动强大的自制力,以免把主人公与19世纪末红透欧美文坛的亨利·詹姆斯混淆,喧宾夺主。我却不信托宾也有此意,打碎想象与现实的边界,是托宾乐意干的事,也是其文本梦境般迷人的要因。关于亨利,其密友伊迪丝·华顿著微见大,“他用连珠炮式的友好提问实实在在地打哑了这些人的火力。他问他们坐哪班火车来的呀,是否到过所有的大城镇了呀,他们都玩了些什么呀,这样一来,他们由于受到大人物的友好接待而喜气洋洋地走了。‘你看,亲爱的,他们没有功夫跟我谈我的书啦!’——这是不惜一切代价要防止的灾难。”
晚年的亨利又该怎样防止这蜂拥而至的灾难?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回避显然于事无补,也不能,也许该借用尼采的提问,“他会不会漂移到一个无尽的虚空中去呢?”答案是否定的,托宾处理着与加缪相似的主题,即存在主义,他温暖而自信,不像加缪绝望(将人视作一个概念,死亡,盖上石灰,然后谁也不是了)。老年的亨利最终没被黑色的水溺毙。在陆地和海洋的战争中,一般赢得都是大海,这次却是陆地获胜,回忆和艺术温和且实在地将海水推开去,亨利·詹姆斯在山顶的兰姆别墅重浴新生写作《欲望之翼》。
回忆之于亨利,一如对普鲁斯特。消失的时间不是作为简单的既成事实强加于人,多孑多难的往昔让亨利饱受煎熬,如家人的陆续伤病去世、女性知音因出众才智的泯灭(妹妹爱丽丝、表妹明妮·坦普尔和作家康斯坦斯)、几段戛然而止的男人间的爱情,不同的文化环境下的摩擦与碰撞、及与自我旷日持久的战争等。回忆并未封闭,它向他开放,像一处花园,属于自己,却总能看到新东西。在托宾眼中,它已知又未知,表面上,《大师》是关于过去的小说,过去时压过现在时,究其本质,所有的时态都是现在进行时,小说章节以1895—1899年的线性时间中的点来标识,就是有力暗示。回忆不仅补充现在,也指向未来。小说以第一人称叙述往事时,读者对故事前路未卜,亨利也如此,或许托宾都不清楚下一页要发生什么。
亨利匆匆返伦敦重读已逝的明妮的信件便是一例,之前霍姆斯对亨利无视病危的明妮要去罗马的渴望进行不动声色的指责是对亨利记忆的冲击,也是丰富的方式之一,亨利想要再读信件以察究竟,托宾对他等火车时的心理描写意味深长,“他意识到那些信不会透露什么,只会增加他的不确定感,这个念头在前往伦敦的路上压在他心上。他再读一遍,也不会比现在所知的得到更多。”此行没有在信息上有所补益,却非完全无益,相反,重读旧日信札让他有机会潜入已然淡漠的记忆,审视自我,最终从明妮死亡所带来的阴霾中走出。这与其说是对往事的回访,毋宁说是学习的过程,主人公在开始时并不懂得某些事情,他逐步学习它们,获得了最后的启示。埋葬康斯坦斯衣物的幽僻的水域、灵媒转告亨利母亲的挂念等等,都是主人公与读者携手学习回忆的新收获。结尾,托宾安排亨利·詹姆斯在历史悠久的英国小镇拉伊的一座有着三百年傲人历史的古老别墅重拾写作,正是此意。
艺术家的思维在帮助亨利推开厄运的过程中同样举足轻重。批评和寄生其上的绝望是阡陌交通的一分支,超然于生活、解放灵魂才是艺术作品永恒的旋律,本书结局皆大欢喜,亨利与兄长威廉的紧张关系冰释,活力与灵感重回,“我母亲就希望我们这样。”亨利说。“希望我们在英国终此一生?”威廉问。“不,”亨利笑着说,“她一直梦想着我们每个人都能坐着津津有味地看书,她和凯特姨妈干自己的活儿,一连几小时都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这番对话在冬夜里生着熊熊炉火的老房子里展开,也是亨利的梦。如此动人的尾声与其说将现实引上正常轨道,不如说是点亮现实的火苗,是托宾作为艺术家明亮的希望。
艺术化解现实的另一处明证在亨利再读明妮信札后,“他更希望她死去,而不是活着,她失去生命后,他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但她温柔地向他求助时,他却拒绝了她。”乍看无情,却情深至极,他要用艺术使她复活,她在一个领域坠落了,却在另一更恒常的领域升起。他可以陪她去罗马,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做她要做的任何事。客观世界逐渐被主观世界替换,存在感游向亨利,仿佛他是一块有体温的磁石。
希腊神话中,冥河的摆渡者卡戎须向鬼魂收船资硬币一枚,才肯载其入冥界;在崇尚客观主义的今天,在科尔姆·托宾的世界,也存在这样的硬币,如做化验,其成分大概有三种:回忆的学习、艺术的思维、以及美丽的句子。唯有这样不赀的船资,我们才可能渡往早已缺失的精神之完整性、实在的存在感。
《大师》【爱尔兰】科尔姆·托宾 柏栎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7月
大师的评论




在阿里斯托芬的世纪,双性同体的神话严肃且深刻,他们强壮而聪明,完整而威严,宙斯由于恐慌将其一分为二的决定是人类痛苦的根源,似乎也暗示了同性恋者偏离完整性、越走越远,在孤独中挣扎;作家对孤独既惧又爱,他们不断用虚构填充,不断把现实请出,这同样是一条驶离主干道的不归途。如果兼同性恋倾向与作家于一身,无疑会更极端,更西西弗斯。
科尔姆·托宾于2004年出版的小说《大师》中的作家亨利·詹姆斯便是这么一位凄怆人物。年过半百、居无定所、无家庭、无国家、知己全殁、市场萧瑟、遗产与积蓄所剩无多,手也开始闹罢工。托宾用纤细入微的笔触悄然追踪这位老人在窒息的处境下的心路历程,没有跌宕的情节,没有超凡的想象,只有浅流在行进的时间与重现的时间的滩涂间回旋又荡开。小说以梦魇开场,接着剧作《盖·多姆维尔》一败涂地,猛烈的挫败感取消了其它可能性。落魄的亨利活脱脱就是萨特忧虑且彷徨的“多余人”,所思所感也很萨特,“这种近乎消失的存在感让他忧虑不堪”。十年后,萨特才出生在巴黎。
亨利·詹姆斯在历史中趟过,激起叠叠浪花。尽管译者站在文学的一边告诫读者,得调动强大的自制力,以免把主人公与19世纪末红透欧美文坛的亨利·詹姆斯混淆,喧宾夺主。我却不信托宾也有此意,打碎想象与现实的边界,是托宾乐意干的事,也是其文本梦境般迷人的要因。关于亨利,其密友伊迪丝·华顿著微见大,“他用连珠炮式的友好提问实实在在地打哑了这些人的火力。他问他们坐哪班火车来的呀,是否到过所有的大城镇了呀,他们都玩了些什么呀,这样一来,他们由于受到大人物的友好接待而喜气洋洋地走了。‘你看,亲爱的,他们没有功夫跟我谈我的书啦!’——这是不惜一切代价要防止的灾难。”
晚年的亨利又该怎样防止这蜂拥而至的灾难?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回避显然于事无补,也不能,也许该借用尼采的提问,“他会不会漂移到一个无尽的虚空中去呢?”答案是否定的,托宾处理着与加缪相似的主题,即存在主义,他温暖而自信,不像加缪绝望(将人视作一个概念,死亡,盖上石灰,然后谁也不是了)。老年的亨利最终没被黑色的水溺毙。在陆地和海洋的战争中,一般赢得都是大海,这次却是陆地获胜,回忆和艺术温和且实在地将海水推开去,亨利·詹姆斯在山顶的兰姆别墅重浴新生写作《欲望之翼》。
回忆之于亨利,一如对普鲁斯特。消失的时间不是作为简单的既成事实强加于人,多孑多难的往昔让亨利饱受煎熬,如家人的陆续伤病去世、女性知音因出众才智的泯灭(妹妹爱丽丝、表妹明妮·坦普尔和作家康斯坦斯)、几段戛然而止的男人间的爱情,不同的文化环境下的摩擦与碰撞、及与自我旷日持久的战争等。回忆并未封闭,它向他开放,像一处花园,属于自己,却总能看到新东西。在托宾眼中,它已知又未知,表面上,《大师》是关于过去的小说,过去时压过现在时,究其本质,所有的时态都是现在进行时,小说章节以1895—1899年的线性时间中的点来标识,就是有力暗示。回忆不仅补充现在,也指向未来。小说以第一人称叙述往事时,读者对故事前路未卜,亨利也如此,或许托宾都不清楚下一页要发生什么。
亨利匆匆返伦敦重读已逝的明妮的信件便是一例,之前霍姆斯对亨利无视病危的明妮要去罗马的渴望进行不动声色的指责是对亨利记忆的冲击,也是丰富的方式之一,亨利想要再读信件以察究竟,托宾对他等火车时的心理描写意味深长,“他意识到那些信不会透露什么,只会增加他的不确定感,这个念头在前往伦敦的路上压在他心上。他再读一遍,也不会比现在所知的得到更多。”此行没有在信息上有所补益,却非完全无益,相反,重读旧日信札让他有机会潜入已然淡漠的记忆,审视自我,最终从明妮死亡所带来的阴霾中走出。这与其说是对往事的回访,毋宁说是学习的过程,主人公在开始时并不懂得某些事情,他逐步学习它们,获得了最后的启示。埋葬康斯坦斯衣物的幽僻的水域、灵媒转告亨利母亲的挂念等等,都是主人公与读者携手学习回忆的新收获。结尾,托宾安排亨利·詹姆斯在历史悠久的英国小镇拉伊的一座有着三百年傲人历史的古老别墅重拾写作,正是此意。
艺术家的思维在帮助亨利推开厄运的过程中同样举足轻重。批评和寄生其上的绝望是阡陌交通的一分支,超然于生活、解放灵魂才是艺术作品永恒的旋律,本书结局皆大欢喜,亨利与兄长威廉的紧张关系冰释,活力与灵感重回,“我母亲就希望我们这样。”亨利说。“希望我们在英国终此一生?”威廉问。“不,”亨利笑着说,“她一直梦想着我们每个人都能坐着津津有味地看书,她和凯特姨妈干自己的活儿,一连几小时都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这番对话在冬夜里生着熊熊炉火的老房子里展开,也是亨利的梦。如此动人的尾声与其说将现实引上正常轨道,不如说是点亮现实的火苗,是托宾作为艺术家明亮的希望。
艺术化解现实的另一处明证在亨利再读明妮信札后,“他更希望她死去,而不是活着,她失去生命后,他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但她温柔地向他求助时,他却拒绝了她。”乍看无情,却情深至极,他要用艺术使她复活,她在一个领域坠落了,却在另一更恒常的领域升起。他可以陪她去罗马,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做她要做的任何事。客观世界逐渐被主观世界替换,存在感游向亨利,仿佛他是一块有体温的磁石。
希腊神话中,冥河的摆渡者卡戎须向鬼魂收船资硬币一枚,才肯载其入冥界;在崇尚客观主义的今天,在科尔姆·托宾的世界,也存在这样的硬币,如做化验,其成分大概有三种:回忆的学习、艺术的思维、以及美丽的句子。唯有这样不赀的船资,我们才可能渡往早已缺失的精神之完整性、实在的存在感。
《大师》【爱尔兰】科尔姆·托宾 柏栎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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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
作者: (爱尔兰)托宾
副标题: The Master
isbn: 7020067115
书名: 大师
页数: 329
译者: 柏栎
定价: 26.00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8年7月
2008-08-04 16:17:43 子寒
不错2008-08-04 18:28:00 南大,等着我吧
额。。。2008-08-04 18:53:27 Jane
萨特的存在主义三原则:存在先于本质、他人即地狱、自由选择。2008-08-04 19:59:37 Gawiel
在阿里斯托芬的世纪,双性同体的神话严肃且深刻,他们强壮而聪明,完整而威严,宙斯由于恐慌将其一分为二的决定是人类痛苦的根源,似乎也暗示了同性恋者偏离完整性、越走越远,在孤独中挣扎;作家对孤独既惧又爱,他们不断用虚构填充,不断把现实请出,这同样是一条驶离主干道的不归途。如果兼同性恋倾向与作家于一身,无疑会更极端,更西西弗斯。=====================================
如果是说柏拉图《会饮篇》中的那个故事的话,那个故事并没有说双性同体,原本是说两头四手四足同体,分开后各自寻找另一半,有的是男人寻找男人,有的是女人寻找女人,也有的原本是一男一女,分开后各自寻找。
楼主文章写的很美,^_^
2008-08-04 22:56:18 loulou~
我喜欢那个神话故事~楼主写得很深刻,很忧心2008-08-04 23:47:25 mllsv
哎,已经买了台湾的高价版。2008-08-11 17:03:36 小棋
“本书结局皆大欢喜”——这句话无法苟同。应该说,大师这本书里压根就没有开始、中途和结束,谈不上结局,更谈不上皆大欢喜。
2008-08-28 12:11:06 白色向日葵
喜欢书中科尔姆·托宾的叙述,虚实幻想;也喜欢译者的文字,细腻雅致。LZ写的评也喜欢呵呵。
2008-11-08 16:26:27 dejavu
在陆地和海洋的战争中,一般赢得都是大海,这次却是陆地获胜为什么用这个譬喻?
2008-11-30 19:21:54 奥德修斯™
good2008-12-02 14:10:28 小棋
回 噩梦缠身:这个譬喻,是原书中的,指的是亨利·詹姆斯晚年所居的拉伊小镇,曾经是海洋,后来陆地抬高了,海水退去。
至于书评中的这句半引用,窃认为有些突兀。
2008-12-22 10:28:48 yeedar
译者文字前几章都硬,后面三分之二好些。但可以推想出原文的精彩,有机会一定要找原书来读。
2008-12-22 10:33:32 yeedar
译者文字前几章都硬,后面三分之二好些。但可以推想出原文的精彩,有机会一定要找原书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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