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再看庆熹

2008-08-04 07:03:16 　　来自: 英吉莎
庆熹纪事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这件事谈起来的起因是所谓“笔力”。个人而言，笔力好的终极面目是，读者已经无从指摘该作者的文字技巧，只能批评其三观，若有历史背景还可以指摘史料。有一些文章，网络上最常见的那些，在我看来根本没有讨论三观或史料的必要。就好象面对一只烧得根本不对称的青花瓷瓶，难道要去批评工匠绘画的艺术性不够吗？像那样的文，讨论“三观”简直是给它的赞美，除非那作者是刘沙。
　　
　　对我而言红猪侠是满足了我对一切文字技巧幻想的人。要我拍她，从文字技巧上根本无从说起，只能说她的三观。男读者看不进去红猪的文，都说是因为此文太冷。可我觉得这理由不够深入。庆熹的冷不在于其描写，这是多年前我犯过的错误，从其文字描写的光线变化试图去分析全文的冷暖基调。但有个方向我认为我走对了，那就是庆熹里面为何没有出现儒学。
　　
　　现在很多比较忠实于历史、我看得也比较带劲的电视连续剧，比如《雍正王朝》《大明王朝1566》，甚至《贞观之治》，虽说在政治斗争上都是人精与人精之间的较量，但无论如何，“好人”和“坏人”的分野总是一目了然的，那就是是否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就拿《雍正王朝》来说，雍正和八王等人的较量，单从手段而言，很难评价哪个比较龌龊哪个比较磊落。唯一让人偏向于主角而非反角的，则是电视剧里始终强调，雍正是为了家国天下的。甚至乌先生在他登基之后辞职不干，其表面的理由也是现在皇帝需要阳谋、而不是阴谋。所以哪怕主角的手段再龌龊，也不过是衬托出一个悲情英雄的无奈。我总觉得这不算丰满其人物的“缺点”，而是一种“多元化的优点”。或者说，“为了高尚的目的不惜弄脏自己的手”，这是千古文人梦，一种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顾影自怜。这种气质被唐国强在无数影视作品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儒家的思想从某种意义上是这种情绪最强而有力的背书。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红猪是唾弃这个的。脉脉说红猪最大的不同在于她读史。其实很多人都读史，红猪的不同之处在于她到底在史书里读到了什么。我认为，她读到的是利益、空间与生死，也是权力、野心和欲望。
　　
　　在庆熹一书中，政治斗争的波诡云谲是一大看点，最大的原因是其政治势力的错综复杂，有地缘、血缘，也有赤裸裸的利用与背叛。朝廷与蛮夷有利益冲突，中央与四大藩王有利益冲突，在中央的皇帝与太后有利益冲突，皇帝与成亲王也有利益冲突，甚至在皇帝本人的旗下、四大藩王的世子们，也有各自的利益冲突。这些利益冲突里固然有个人的欲望与野心，但更多的是生存空间的争夺，这样的争夺，便当真是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了。
　　
　　比如说凉王，所辖之地汉苗混杂，一方面临近西王（是西王吗？），一方面临近均成部落。对朝廷而言，既要他戍边，又要防止他和藩王勾结，派兵增援恐怕尾大不掉，不派兵增援只怕草原铁骑兵临城下。对于凉王本人，他自然清楚自己这锅夹生饭处境的尴尬。在这种局面之下，权力的斗争对他而言根本不是欲望，而是生存。
　　
　　太后的抓权放权，就显得是对于权力的掌控欲了。十几年前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邀藩王进京勤王，导致藩王削弱中央的控制能力，十几年后又不得不平衡儿子与娘家的龃龉，甚至防着两个儿子之间的兄弟阋墙。或许，十几年前她与颜王当真是有你没我的死斗，而在十几年后，她却不得不面对当年的选择所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而这个问题正在变成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不过太后这个人物不讨厌，我喜欢她的凌厉狠毒。
　　
　　换句话说，在这本书里，政治的唯一目的是给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与生存空间。读者找不到一个海瑞式的人物，有一股狂躁症患者式的奉献欲。唯一沾点边的角色是状元郎霍燎原，但细究起来，他当年写贴骂州府，总觉得半是出于书生意气，半是出于酒壮怂人胆。一进京，风云际会的政治斗争刚拉开幕布的一角，便立刻开始考虑自己所站的立场为何。
　　
　　庆熹中的战争也是如此。朝廷对草原的战争，已经凭借李师的口讲了个明白。无论是朝廷还是草原，真正想要的东西不过是牲口与草场，说白了就是生存空间。然而更加赤裸的则是黑州与宋别。先说宋别，按他的武功与风采，几乎可以说是黄药师一般的人物。但他身为大理人，却帮着辟邪覆亡大理，为的只是一己私仇。偏偏看完后，不会恨他。
　　
　　宋别与段秉的恩起源于政治，是未来的肃海公小公爷和未来的大理王从小培养出来的阶级感情。他们之间的仇也起源于政治，是弱小的大理讨好中原王朝所必需的牺牲品。宋别的悲剧在于他无法抗拒政治的洪流，虽有肃海公之名，却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无力回天。对于宋别来说，什么家国、什么大义，统统葬送在政治里。与其被这样的大义束缚，倒不如服从自己心中兽性的本能，那就是复仇。大理与中原、大理与藩王，有没有他都会斗得你死我活，既然如此，何不利用这股洪流，手刃仇人？起码在死前，畅心中之所愿。
　　
　　再说倭寇骚扰黑州，这本应是激发读者爱国热情的一章，却被写得阴谋百出。这一章里的倭寇与黑州，当真是利用与反利用的绝佳例证。杜家父子的姑息养奸，朝廷（或者说辟邪）对此反而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完全把椎名氏当作随时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至此，寒州被焚城，是几股势力矛盾的爆发，死命缠斗的牺牲品。百姓在此兵燹中的惨状描写了两三章，却好像没办法引人同情，因为读者大部分的心思，也已经被引到了杜家父子与寒州织造局之间的步步为营上了。
　　
　　红猪揭破这件事，便当真是春秋无义战了。孔夫子所悲痛的“礼崩乐坏”，偏偏发生在红猪所架空的明朝，不知这算不算作者一种讽刺。
　　
　　红猪笔下的角色有一种特殊的“千人一面”，就是多智近妖，仿佛每个角色都是天生的政治生物，没有正常人的感情。比如景佳公主和亲凉王，她没有“正常女性”那种将为人妇的忐忑与羞怯，一到凉王属地就开始计算如何在此处站稳脚跟。再比如霍燎原和郁知秋，这两个人物有某种相似性，一出场的时候都有一段桃色绯闻。霍燎原与青楼女子相好却遭到家里反对，入京后皇帝削该女贱籍收买人心；而郁知秋与景佳公主私通，被拆散后加入反动小团伙。这两人又都是从这种正常人的感情，被扭曲成了彻底的政治动物。
　　
　　那么这本书里是否有活得真心实意潇洒自在的人物呢？有。最典型的就是沈飞飞和李师，在庆熹一书中他们两个简直是童话一般的美好存在，每次看到他们两个我都有种莫名的甜蜜，仿佛深陷一个大酱缸时突然发现缸沿儿上搭了条干净的手巾，只希望红猪后妈不要在他们俩身上追求“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撕裂给人看”。明珠痴情聪慧，也有正常少女的知慕少艾，无奈爱上的人是辟邪，只要没出现重大变化，她依然要在这股政治洪流中沉浮。小顺子是辟邪的徒弟，崇拜师傅犹如天神，对辟邪的关心爱护也是真心实意，然而，谁又能说他的将来不会重复辟邪师兄弟七人的道路？
　　
　　再回到开头。这本书里是否有心怀家国天下的人物呢？有，但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这人就是辟邪。身为一个思想比较正统的宦官，权力贪图再多，也不过是为了积累金钱。作为七宝太监的弟子，哪怕洁身自好估计也可以有如意吉祥一样的家产，明哲保身活到老，是出宫做个富家翁还是像七宝太监一样浪迹江湖都是好选择，他选择的却是这样一条匪夷所思的道路，用最阴毒的手段去实现一个最艰难又最光明的目的：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我们且不说这样一个人物出现是否合理。仅就个人观点，写小说就是撒谎，只要作者能把谎编的圆乎，也就够了。但说通了这一层，我就能理解为什么男读者都不喜欢庆熹了。前文中那种唯阴谋论固然是入骨的阴冷，但我想，另一个无可言说的原因，则是辟邪的身份。一个刑余之人、六根不全，居然抢走了“家国天下”这样一个大家最喜爱的大玩具，如何能令人不愤怒呢？
　　
　　如果就这个话题说下去，我甚至可以开始论证男性的阳具崇拜，并且把“家国天下”当作一根粗壮硕大的按摩棒。但这个话题太猥琐了，我还是就此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