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中的独体》校读

2008-08-02 18:27:53 　　来自: 金非欣 (。)
寂寞中的独体的评论   

　　
　　在学校图书馆借到一本牟宗三先生的文集《寂寞中的独体》（陈克艰编，新星出版社，2005）。此前并没有听过此书，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所以借来一读。读完此书，不禁感叹这又是国内学者选编海外学者文集失败的又一个很好例证。
　　
　　首先是对文章的选择。李敖说过牟宗三的文章难读，李敖言：“科学怪人固是可怕，玄学怪人更是可怕。牟宗三之流，典型的玄学怪人也。他的文章和演说，都不知所云……”，但是此文集开首几篇都是关于认识论和康德哲学的文章，一般读者根本不可能读懂。后面选了牟宗三评《红楼梦》的文章和一些演讲又比较通俗。这使整个书的风格、内容极不统一，一般读者买了书，等于只买了后半部分。但是后半部分又大量的删节。实在让人怀疑此书编者陈克艰先生是不是随便找了牟子的文集凑出了这个文集。
　　
　　前些年，牟宗三等海外新儒家的著作只会被选入批判阅读的书之中，近几年倒是出了一些，但是几乎都有删节。此书删节的简直让人无法忍受，许多地方删节前后文失去连贯，无法读懂。而且只在个别地方注明了删节。
　　
　　后半部分基本选自牟子的演讲集《时代与感受》（台湾鹅湖出版社，民国73年），我用这个本子对新星版进了校读，发觉删去的正是牟子有个性和思想的言论。删节太多，这里只补出两篇文章中部分删去的部分，让读者诸君一窥这些删书者之可恶，以及后面某种力量之无耻。
　　
　　第一篇是《中国文化的断续问题》，主要谈文化延续与文化认同。此文中小标题全部被新星版删去。
　　
　　第215页，原文：“前一阵子大陆上邓-小-平发动‘平反运动’”，删去“邓小平”。
　　
　　第216页，原文：“不像过去在毛-泽-东、‘四人帮’当权时代”，删去“毛-泽-东”。
　　
　　删去：“毛-泽-东最瞧不起知识分子”。
　　
　　原文“有人说毛-泽-东口中的‘臭老九’是根据元朝对人的分等而说的”，删去“毛-泽-东口中”。
　　
　　原文“毛-泽-东根据这种异族统治中国的办法来糟蹋知识分子”，删去“毛-泽-东”。
　　
　　删去：“去年魏_京_生提出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必要条件是要实行民-主政治，否则四个现代化就不能实现。魏_京_生是大陆上极少数觉悟的人之一。他是共党干部的子弟，再次我附带提一下，将来在大陆上真正敢出来讲话的就是这类年轻人，你不要期望那些老知识分子，他们根本就丧失了讲话、用思的能力，早就麻木了。有希望的是共-产-党干部的子弟，他们有较痛切的感受，又有所恃，所以敢讲话。那些被毛-泽-东贬为‘朝老九’的老知识分子早就被压死了，他们不是不敢讲话，根本就不能讲话了。最近不是放出一些人到美国去吗？像费孝通、曹禺等，这些人在抗战时期是最进步的知识分子，结果还是‘臭老九’，到了美国仍然不敢讲话，费孝通甚至自称是‘费不通’。我所谓的老知识分子就是指这类当初替共-产-党作拉拉队、所谓左倾的人，这人已经没有希望了，有希望的是魏_京_生这类共-产-党内部的青年。但魏_京_生一公开要求第五个现代化，就立刻被逮捕，并且判刑十五年。邓-小-平页知道判的太重了，但不能不判，就冤枉一点算了。由此可见共-产-党绝不容许第五个现代化。……苏联不也高度科技化、现代化，可以和美国分庭抗衡了吗？那么中-共不也可以科技化、现代化吗？不要以为他们能够现代化就可以开明一点，可以打开个空让人喘喘气。那根本是假的，是做不到的。通空、喘气都在第五个现代化上”。
　　
　　……
　　
　　第219页，原文说马恩列都是“洋鬼子”，新星版改为“洋人”。
　　
　　删去：“现在有好多莫名其妙的人被共-产-党宣传的‘回归祖国’、‘认同祖国’所迷惑，这些口号毫无意义，而海外知识分子却毫不考虑。你的祖国，你的文化在哪里呢？因此常令人怀疑这些知识分子有没有知识。说没有知识，他又有好多所谓的科技的专门知识；说有知识这最简单的事他竟也看不出来；这是现在知识分子可悲的地方。由此诸位可以想到毛-泽-东看不起知识分子，贬之为臭老九事可以理解的。毛-泽-东固然不对，但知识分子本身是有那种卑贱性。其实专家和知识分子是不通的，专家是Specialists，知识分子是Intellectuals，二者并不相同，专家不一定有知识分子的知识。不要一听到‘认同祖国’就嗡嗡翁的都回去了；不要一看到邓小平一出来平反，要求有四个现代化，就高兴的一位有吃饭的地方了。共-产-党最喜欢专家知识分子这种卑贱性，因为他所要求于你的只是工具性，你也只是个工具、材料。他并不要求你‘红’，那方面你也无权过问。你不是有专门的科技知识吗？共-产-党最喜欢这种人，你一回去，他们的统战政策就成功了。他给你很高的待遇，你主要帮他造原子弹就行了；要不需要你时在一脚踢开。奇怪的现在的专家分子就吃这一套！在这种情形下还讲什么中国文化？”
　　
　　……
　　
　　第二篇是《汉宋知识分子之规格于现代知识分子立身处世之道》，此篇主要谈知识分子，现在部分着重谈梁淑溟。原文之小标题也别删去。
　　
　　第156页，原文“辛亥以来的知识分子”，“辛亥”被改为“民国”。
　　
　　删去：“这是个眼前大家都可以看出来的事实，马克思主义政府中国就是他先征服了中国的知识分子。自己生命虚妄分裂，致使外来的马、恩、列、史那套占据了我们的生命，凝结成一个庞然大物，非理性的集团——共-产-党，造成了这个亘古未有的大灾难。”
　　
　　第158页，删去：“他（指梁漱溟——校注）批评毛-泽-东在文化大革命中胡闹乱来，造成了那么大的灾难。他那些批判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不必多说。但是他最后一句话很有意思，值得我们用心想一想。梁先生说尽管胡闹乱来，毛-泽-东究竟还是一位‘非凡’人物，他那荒谬怪诞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作出来的。各位想想，这句话的含义！毛-泽-东是非凡人物，我们这些人都是凡夫俗子。
　　
　　不错！我们却是凡夫俗子，不过无论是政治、事业、学问都是老老实实的‘凡夫俗子’，在正正当当的轨道中作出来的。政治本来就是凡夫俗子作的事情，非凡人物想在这里出花样、出精彩、出噱头，老百姓一定要遭殃！所以，我看到梁先生这句话，心中总有点不自在的感觉。梁先生是我们的老前辈，在共-产-党统治下，像他那样的表现也不容易。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再议论他。但是活八十岁受毛-泽-东那样的侮辱、糟蹋，一点觉悟都没有，也未免使人失望。像毛-泽-东这样的人，作出那样荼毒生灵、灾难天下的事，你就说他是非凡人物。像他这样的非凡人物，还是少出几个好！
　　
　　现在我们要认真想一想，梁先生何以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梁先生尽管受到毛-泽-东那种非人所能忍受的侮辱、糟蹋，但梁先生都能忍受，都不在乎。
　　
　　……
　　
　　那我们怎样来解释他呢？他受毛-泽-东那样多的苦，眼看毛-泽-东给天下人生活造成那么大的灾难，还说毛-泽-东是非凡人物，为什么？老实说吧，梁先生的生命格调根本上有点喜欢毛-泽-东。
　　
　　我说他喜欢毛-泽-东，并不是说梁先生赞成共-产-党，梁先生是绝对反共的。那么他为什么有点喜欢他呢？毛-泽-东能杀人，梁先生不能杀人；毛-泽-东能乱来，梁先生不会乱来，梁先生究竟是圣人之徒。但梁先生内心生命就喜欢毛-泽-东这种形态，就是作‘教主’的形态。就是在这要当教主的心态上，他二人有点默契，因而他不自觉的有点喜欢他。
　　
　　当教主也并不一定是坏事。释迦牟尼佛那个教主，耶稣那个教主都没问题。没问题。耶稣说：‘我的国在天上，不在地上’。所以当时犹太人要拥护他作领袖，他不干。‘恺撒的归恺撒，上帝的归上帝’，人间天上清清楚楚的分开了。但是要是伊朗珂梅尼那样的教主就坏事。毛-泽-东就是这样一类的，他要做教主。光作‘皇帝’他还不过瘾，要‘作之君，作之师’，军师合一。凡军师合一，一定集权专制。手握天下生杀大权，又要作教主，要改变天下人的头脑、思想。梁先生心中就欣赏这样的人，他也想作之君作之师，只是没有君位而已”。
　　
　　抄了这么多，读者诸君能看出牟宗三对大陆的知识分子是十分不屑的（他也曾经用‘脓包’来评价1949年后的冯友兰），牟子之语言风格亦可见一斑。这里需要补充两点，一是，关于费孝通先生的一个事情，在八十年代，有人组织一个右派的研讨会，邀请时任民盟负责人的费孝通参加——民盟中被打成右派的最多，费孝通自己不参加，而且还告诉民盟成员都不要参加。二是，牟子说梁先生与毛的想法相近以前，也认为梁先生所搞的“乡村建设”就是自己相当农民的教主。
　　
　　牟子对大陆的一些大胆看法，我们常常觉得新鲜，其实这更多的都是常识，余英时、唐德刚这些没有党派性质的海外学者也都有类似的看法，只是我们这些人长期生活在没有常识的国度，自己的常识渐渐退化了，思想被禁锢了，自己却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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