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从复辟到奴役

2008-07-27 17:04:28 　　来自: 梦亦非 (手无寸铁，心有介蒂)
论革命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革命是什么？是请客吃饭？是打倒一切？是造反有理？是土豆烧牛肉？是敢教日月换新天？是将望远镜倒过来看？
　　 没错，革命与望远镜有一点点关系，它们都与天文学有关系。
　　 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当然是一种革命，但天文学不是我要讨论的范畴，虽然要讨论的“革命”一词本来是天文学术语，而这个词则因为《天体运行论》而在自然科学中日益得到重视。汉娜·阿伦特在《论革命》一书中考证：“在这种科学用法中，这个词保留了它精确的拉丁文意思，是指有规律的天体旋转运动。众所周知，这并非人力影响所能及，故而是不可抗拒的，它肯定不以新、也不以暴力为特征。相反，这个词明确表示了一种循环往复的周期运动。”
　　 如果从原意上而言，“革命”指的是复辟，回到原来的“良好”状态中去，从原意上来理解，那些“保皇派”、“反动派”再是真正意义上的革命者，但有趣的是这个词的实际意义跑到了原意的反面去了，所以阿伦特认为：“没有什么比一切革命的行动者拥有并为之着迷的观念，离‘革命’一词的原义更远的了。”如果所有革命者都对自己的行当作过知识考古，他们还会不会自诩为“革命者”？
　　 “革命”作为一个政治术语，第一次在十七世纪被使用，1688年“光荣革命”，让革命上瘾者们失望的是，光荣革命压根儿就不是一场他们所认为的革命，面是君权复辟了以前失落掉的正当性和光荣。所以，当“革命”这个天文学术语第一次成为政治的标签时，其指的是复辟——历史向往的轮回而不是车轮向前的冲锋。正因为革命的原义是复辟，所以最革命的托马斯·潘恩才会认为美国和法国大革命是“反革命”。而托克维尔则这样认为：“人们终将相信，即将到来的革命，目的不是推翻旧政权，而是旧政权的复辟。”
　　 这种“复辟”在十八世纪的两次革命——美国革命与法国大革命的初始意义上，得到最完整的体现。美国革命，原意上不过是建立一个新的国家，而不是打破什么或与什么断绝，也就是“克隆”一个新的英格兰。而法国的大革命，一开始是三级会议的召开，试图复辟中断了的三级会议的传统。但是，两个国家试图复辟的结果，美国建立了人类历史上一种全新的政体，法国则从此踏上了不归之路。革命者们本来打算“回家”，却不留神地、鬼使神差地离原来的“故家”越行越远，于是，革命，从复辟变成了朝向历史未知深处的即兴式旅行。
　　 在阿伦特的分析中，美国革命与法国大革命是如此的不同，事实上它们在当时面目相似，但随着历史的推移，它们的影响越来越不同。美国革命的目的是“以自由立国”，建立一套政治体系，国父们在新的土地上重构了权力，制定了宪法，并将一个国家的“开端”作为宪法的权威来源，前无古人地在历史上贡献了一种全新的共和政体。而法国人则浪漫地陷入了“不断革命”的冲动中去。法国革命的目的并不是以自由立国，而是要解放，解放自然会带来暴力。而我们知道，翻来覆去的暴力成为法国大革命的最鲜明特色，也成为它对后来世界与世纪的最重要“遗产”。解放不是自由，自由针对的是国家的建立，是一种积极的权力，而解放针对的是“必然性”，它期待满足于受压迫者的身体需要，他承诺去兑实被解放者的“幸福”——首先基本身体的需要，这就是阿伦特所称的“必然性”。当革命的目标被偷梁换柱之后，法国大革命被“必然性”弄昏了头脑，不同的人上台掌权之后，出于“幸福”与“公意”的不同理解，展开一次又一次的大屠杀。按查尔斯·蒂利提供的数据：“在大革命的十年（1789——1799）中，法国在那个时期对外战争的死亡人数在12万人左右。在这一时期，国内政治屠杀的死亡人数超过了对外战争。恐怖之下的处决包括1.7万个合法处死，2.3万个可能是未经授权的处决……大革命期间，其他反叛与国内战争造成的死亡总数大约是20万，或者每140个法国人中就有1人死于暴力。作为死亡率的来源，自大革命开始，没有一个国内战争能够达到这样的水平。”（《集体暴力的政治》）革命是革命者浪漫的事业与想象，但开出的是暴力的死亡之花。我一向对中国与法国两个国家无比厌倦：两个天性最向往自由最浪漫的、动辄讲国民性的国家，在历史的进程中充满了侵略、屠杀、内战，这两个国家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浅薄的孪生子。
　　 因为法国人将革命的目的从自由立国偷换成了解放，用阿伦特的话来说：“它取决于必然从必然性而不是从暴政中解放的迫切要求，它被人民的无边痛苦、以及由痛苦所激发的无休无止的同情所推动。在此，‘允许为所欲为’的无法无天依然源自于心灵的感情，感情的那种无限性推波助澜，将一连串无限制的暴力释放出来。”所以，解放必然会带来暴力！在这种暴力的混乱之中，权力归谁？人民？不！制宪会议没权力的份了，权力旁落于巴黎人民，再越过人民落到其指挥官、群众的管理者之手。独裁就这样产生了。
　　 在革命之后，美国人建立了它们的宪法，他们给宪法和权力找到的权威是“开端”，而法国人也不断地制宪，他们的权威之源是什么呢？“众意”，以众意为其国根本，这个国家无异于建立于流沙之上，相当于一个笑话，是以法国没有结果政治的甜蜜果实，而是不断地政变与暴动。
　　 至此，我们可以大致勾划出一条从复辟到奴役的线索：当试图复辟时，却变成了反对复辟的现代意义上的革命，革命的目的迷路成了解放，解放带来了集权，集权肆无忌惮地使用暴力对付异己，于是带来大屠杀，大屠杀冷却下来之后，一种恒定状态的役奴便成为事实。这就是“革命”的过程。
　　 那么，是不是革命者造就了革命？建立了国家？从欧洲的历史来考察，并非如此，“革命在最初阶段，看来总是轻而易举地取得成功，原因在于，一个四分五裂的政体权力唾手可得，率先发动革命的人只不过是顺手捡了个大便宜。它们是政治权威崩溃的结果而绝非原因。”所以，所谓老一辈革命家们打倒了什么，建立了什么，只不过是脸上贴金的谎言而已，他们只不过是运气较好的捡大便宜者。
　　 美国人革命后建立了自己的国家，那绝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革命成功”，恰恰相反，它是革命失败的结果，因为宪法绝不是革命的结果，它是革命失败之后被强加的，它是革命失败的标志而非胜利的旗帜。阿伦特这样认为。这就是历史的吊诡之处，当革命彻底失败时，这才是它真正的成功之日，宪法、自由立国，正是火中重生的凤凰。
　　 而法国人则不同，法国人是“不断革命者”，不断革命产生不了任何关于自由或幸福的结果，只是不断的权力更叠。为何革命会带来屠杀与奴役？因为“革命，在它马不停蹄地将自己的孩子吞噬之前，先撕下他们的假面具，到处揭发，直至没有哪个主要人物不成为被告。”阿伦特的这段话解释了为何革命国家不断地大清洗的原因。这种不断革命在法国大革命之后，被马克思、列宁、斯大宁、希特勒、毛泽东们所继承了。而人们今天所言的革命，没有人会想起美国革命，只会想起法国大革命与本国的共产主义或法西斯主义式的革命？就因为美国不是“不断革命”，而欧洲与东方国则是不断革命，都是“革命上瘾者”。事实上，不断革命才符合革命的派生意义。此往还有一个原因，在革命发生之初，革命的“自由立国”目的就已被用“同情”的涂改液抹去，变成用痛苦改写的“解放与幸福”。阿伦特认为：“一切革命都以法国大革命为榜样，在反对暴政或压迫的斗争中，动用和误用了苦难和赤贫巨大的力量……运用政治手段解决社会问题的每一次尝试都会导致恐怖，而且正是恐怖把革命送上了绝路。然而几乎无可否认的是，当一场革命在大众贫困的条件下爆发时，要避免这种致使的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
　　 美国革命的精神与事例早就被历史遗忘了，我们一直拙劣地模样着的，是法国大革命，法国大革命如果非要说对历史有什么贡献的话，那就是：暴力、屠杀、清洗、奴役……它生下了法西斯主义、生下了共产主义、生下了苏联的积权统治，生下了我们的文革……自法国大革命之后，历史就一直在它的阴影之下流血前行，而这些历史，将“革命”这个词的伪装一再撕破，证明革命并不是“排排坐，吃果果”，也不是让世界回到正常的秩序中去，而是一个从复辟到奴役的过程。
　　 也许历史对革命的继续错了，不应该继续法国革命的传统，而应该继续美国革命的精神。但是，历史总是按照莫菲成功定律发展的：某件事如果有可能会变坏，那么它一定会变坏。所以历史总是在可以选择的关口往坏的方向选择。我们值得继承的革命的精神是什么呢？阿伦特说：“一方面建立新政治体和筹划新政府形式之举……别一方面，参与这一大事的人一定拥有这样的经验，那就是痛快淋漓地体察到了人类开端的能力。”
　　 但历史对好的事物永远是健忘的，所以它永远在选择的关口，挑中了错误，于是，只好在充满悲剧的路中越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