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23 13:36:07
来自: 试一烙铁
小武 / 小武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上）
是夜。刚浇过一场骤雨，水过地皮干，只是从空气里还能闻出刚下过雨的那股味儿来。
这是兰陵路靠近江滩一带，马路这边是俄租界时遗留下来的昏暗老宅，那边是一座挺有名的小户型。租界老房这头支了个烧烤摊，就几张台子，大概下雨的原因除我没别的客。我的桌上戳着两瓶开盖的凉啤酒，两只塑料杯扣在瓶口上。
一个眉眼弯弯的女孩光脚趿着人字拖从新楼里出来，她穿着件小背心和一条雪白的短裤，一手拿着一只杯子，从马路对面晃晃悠悠地向我走来。她把杯子放到我的桌上，两只玻璃杯图样大小都一样，区别是一只毛玻璃的一只透明的。
烙铁：你个女流氓，看见漂亮男的，走起道来还是摇头摆尾的。从前水嫩，脸蛋儿还能看，现在只能看大腿了。我晚上喝啤酒从来不用杯子，跑这一趟是专让我看你换身短打扮的吧？
英姿：哈，漂亮男的在哪儿啊？从电影院里出来看到你时，我几乎不敢相认，你的小身板儿还那样，脸盘和肚子都变大了。装逼犯你以前最爱提小津啊侯孝贤啊特吕弗的，现在也从俗看美国大片啦？当年是谁教育我们说喝酒用一次性杯子露怯的？这两个杯子是新的，没用过。
烙铁：纯属误会，我家里收的几千张盗版碟多半都是大片。为了方便和你们女的聊人生聊哲学，我都是看完一个闷片接看三个大片换脑子的。冒充文青多年的后果是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奔哪头都不挨着，如今人老色衰遇点事儿还经常晃范儿经常陷入沉思——很惭愧。
英姿：呵呵，看来你今天预备倾真情，接下来是不是该感叹往事如烟了，才两瓶早点了吧！
烙铁：我话还没说完呢！脑子内存低，本来就不够用，你老打岔我很容易死机。你能不能假想一下咱们这次谈话很重要，类似1920年陈独秀在上海攒的几人秘密会议那种——被载入共和国史册的谈话！
英姿：......
烙铁：哦，对不起扯远了。你打算歧视美国大片吗？什么叫大片到底，大片也分吧，美国商业片里有营养的片子很多。好莱坞和法国意大利苏联瑞典日本也不必分开来都看成个体，美国人有敢吹海纳百川的自信，人不把自个当外人，从没断过跟各路大哥小弟相互学习、借鉴。美国电影产业化大成，全世界有名儿的有能耐的都去他们那儿拍片，扎钱快，去了还都不想走。今天在好莱坞掌钱掌镜的世界各地的血缘都有，不留神串个什么串儿出来都不稀奇。
英姿：呵呵，你还真把自个当盘菜，陈独秀！你当还是我当先说？请问小妹我几时歧视大片了！鱼目混珠偷换概念给人刨坑，你还是老三样嘛。话说回来，美国大片又有什么不能碰的！大片的大一般说的是大投资大卡斯对吗，人好莱坞最牛掰的不是导演是制片人，制片人的高投资是要求高回报的，高回报的大部分要从影片进入院线的第一个礼拜的全球票房里来吧，大片导演要兼顾多少不同文化不同欣赏水平的观众的口味？那样大的资金谁敢尝试真正有性格的创作？追求利润最大化懂吗，别跟我聊艺术这是生意！不尊重商业原则乱来，瞎一次他就可以歇菜了，戴一身镣铐起舞能拍出神马好玩意儿来！你要楞夸美国大片，别给我报片名报人名，趁热夸夸刚看的这部就行，我正想骂，差个和我抬杠的。
烙铁:老毛病难改，您多批评我。陈独秀当然是您当，您当领导您受累主持会议。刚也是话赶话说乱了说的大片，咱俩今晚看的这大片换个人我也能夸，但在你面前我必须承认——实在没法夸。你从前就哪哪儿都比我强，和你抬杠要抬出点水平来，我至少得聊真情实感！
英姿：我一大俗人没什么比你强的，你这厮狗脸变得太快啦，你向来都是坐下先捧人一道试招，如果别人没听出来甚至还美上了，你就收不住的越发不要脸。对你这种人不能太客气，逆毛摸才对你脾气呢。
啤酒还叫吗？十年前你带我吃路边摊喝啤酒，尿急连个方便的地方都没有，十年后您风采依然啊，趣味丁点儿没改变。今天小妹占个地利豁得出去，上楼方便很容易，你要走肾言语一声，嘴别太懒。怕吃咸？您的肾不大精神了吗？
烙铁：你有日子嘴上没这么痛快过了吧，小弟能想像你平日在有钱的男的面前低眉顺眼知冷知热那个得体样儿。可你要那样对我——就生分了，我会更自卑。你以前话太少，挤兑人有限，现在练得话密了，好事情。聊天儿嘛，怎么痛快怎么招呼，夹枪带棒，对我人身攻击也无所谓。
英姿：呵呵，流氓相出来了，快恼羞成怒了吧？
烙铁：路边摊小弟现在也不是想来就能来了，这几年混的惨点儿。其实电影进场时我就看见你了，没好意思认，现在最怕冷不防碰见熟人，耷眉臊眼的没话。你对我的这股热乎劲儿真是暖人心，但十多年没联系，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了，大半夜的一见面就去你家恳谈不大妥当。
我一点避嫌的意思都没有啊先申明，咱俩谁办谁都合适！我是怕正聊着上路，有第二个男的打电话要上你这儿来。你家底我知道，没什么根基，都是苦出身，谁掏钱买这房都不容易。任何感情都怕被考验，哪怕我们这样的深情厚谊，裉节上让朋友为难的事情我不愿干。
英姿：别动！你眼眶里闪动的是什么？天呐，若不是十几年前就认清你的花花肠子，一般点的女的真是有可能被你忽悠。你这张小碎嘴可越练越全乎了，几个大方言都研究过吧，外国话灵不灵现在？我楼下住着个金发碧眼的，带出来给你练练手吧？
你以为你踉踉跄跄捉襟见肘地冒充文青的生涯使你沾染上些酸臭浮浪的习气是你不得志的因由，现在想要洗脱。市面上流行什么你都想赶趟儿，不演文青改演明白人了吗？你喝傻了吧，我的杯子空了你看不见？来走一个！我免费赠你几句。
我看，令人恶心之尤的便是你想演的这号明白人。睁眼全是一些小阅历小坎坷淤出来小道理，全世界看不到就你一人看到，什么事情都能掰开了揉碎了娓娓道来。冒充解语花假装最懂事儿最能扛委屈，请问你看得上谁啊现在？我喝几瓶了？说得有点过了吧？
烙铁：呵呵，你小脸儿刚上来点潮红，离最好看的效果还早着呢。你的意思是演酸腐文青才是我的正根儿——虽说不懂事儿但显得有性格显年轻，我这么领会对吗？你知道当年我是学校里最早穿双排扣西装的——为了扮成熟，现在倒个个儿装嫩再走文青范儿不大好吧。
实在不记得自己从哪天开始演起文青来的，这事儿可能也不是哪一天突然发生的，就像是对逝去亲人的怀念，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时常萦绕在我们心头。但我清楚的记得从哪天起想要洗脱，十年前有个片子叫《小武》你还记得吗？第一次看的时候大概是在个小黑屋里，年轻人身体里有股能量，看完后我骑自行车满城乱走了半宿。小武是个怪胎，他不一定多有文化，但他走的实际就是文青范儿。今天擦亮眼睛，还可以在一些涉世未深的小崽儿身上看到小武的影子，特别可爱。
英姿：《小武》我当然记得，你当时从北京给我写的那封伊妹儿还在，我后来换邮箱都没忘记复制过去存个底，你当时信里发出的哀鸣原话是——这拍的就是我啊！
我被你煽呼起来到处打听这个碟，隔了一年多才看到。后来我一直在追看贾樟柯的片子，我至今认为《小武》是贾最好的一部电影，要我提五部近十年来最拔份的国产片，我认为里头应该有这部。
贾樟柯从底层上来的，考北影考三年才勉强考上个文学系，北影里的文化贵族多得能把他淹死，他毕业拍《小武》时什么都缺，惟不缺的恐怕就是满腹块垒吧。这片子看着粗糙但元气充沛，别问什么是元气啊我也不知道，或说有股子很生猛的楞劲儿也行。这片子里的街头让我想起《美国往事》里意大利小坏蛋们踯躅青春的那个街头。
烙铁：你的发言很精彩，但我老觉得很有问题，我要把思路好好捋一捋，脑子有点舒服的疼突然。咱俩再来几瓶吧，好容易说一块儿去了，这酒到现在越喝越清醒。你要方便赶紧上楼去方便，我们拼酒不带拼憋尿的，我男的找地儿好办，你走你的。
（下）
游泳游到酣畅时，你的脸会感觉有点发热紧绷，喉咙里有点痰，四肢舒泰，脑子似空非空，你觉得自己一直这么不停地游下去也很好。和好朋友喝酒也会有类似体验，酒成了鼓舞你们自由表达的助力，当然人对、酒对、场合也要对。
看到英姿再一次从马路对面向我走来，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往事如烟的确被人说俗了，忽然发觉我生命里最雀跃最惊心动魄的时光，已是那么遥远陌生，面目不清。
英姿：给你带两片头痛药下来了，你吃吗？不吃就扔掉别研究了！祸害你的招太多了，用不着使蒙汗药吧。舒服的疼——亏你想得出来。
知道你定要伺机抬杠的，我夸什么你便骂什么，我要是现在改说《小武》不怎么样，你预备的腹稿是不是就浪费了？你这种凡事打横杠的性格，只有那种把聊天儿当成人生第一乐事的人才会喜欢，哦，还有坐中间挑逗左右两拨人捉对撕掐的电视主持人也能看上你。
烙铁：看来你的进步也不大，多大岁数了还这么观察人评价人。凡事打横杠是什么境界——聊这个我还不够格！见到有钱的比我混得好的我乖巧着呢，人要是搭理我一句半句，我心里敞亮敞亮的，说出来的话也是百转千回，生怕人不能体察我的奇巧玲珑。我现在人格上严守的底线是——只在人少的场合才恬着脸去为上位者擦鞋！况且现在大街上碰上脾气不好的爷们，几率很高，我要真是你说的那样，我这小身子骨还不见天被人打得满脸血？
我这一生都被那些坏人坏书耽误了，也怪我自个正长知识的年纪时很傻很天真。抬杠是聊天的最高境界实际是个理想，前提是真有那么个平等开放等量齐观的对象。可惜这个理想只在典籍里发生，譬如孔子和弟子的《论语》譬如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对话录》；可惜这个理想只在表演里发生，譬如相声譬如美国总统大选。我现在拿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套蒙你你能上当吗？
英姿：呵呵，不好意思，谁拿这跟我说事儿我当场抽谁！
你语带悲愤纵横捭阖是怪我没把你的恶俗嘴脸看得更清楚吗？人有多复杂我不知道，但我从来不敢低估你的多面性。我们女人有个劣根性——太容易萌动感情总希望能相信你们男的点什么，结果是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疗伤一次次的再度相信。
烙铁：呃……我能对你说几句更狠点儿的话吗？你十年前的水平就在痛斥臭男人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之上，但你刚才的这种表达方式太像港台流行歌词了，很容易让我误会是不是在和我调情。
你想说的女人的劣根性是水性杨花才对，这个词更凝练的表达了你的上述内容。现在提这个词不寒碜，代表现代女权意识的觉醒，女的当然有权利追求自己认为的幸福继而为之谋划设计！中国传统文化里最令人不齿的就是女人的节烈观！欺负了你们女的几千年，是到允许你们也犯点臭毛病的时候了。当然更早些时候你们也净欺负我们——在山洞里把我们全当性奴隶，摁下去就办事儿，办完事儿一脚踹到洞外头。
英姿：这……我不能完全同意你的说法，但我还是先承认我确实随波逐流过。
烙铁：还说不说《小武》了，我这酝酿半天的情绪几乎被你破坏殆尽。《小武》现在还能看，但真正出彩儿的也就剩小偷爱上歌女这段了。要不还是你先聊吧，我再缓缓，以免你的思路被我带着走了。
英姿：这电影可以分三段来看，俗点说就是小武的友情爱情亲情。电影情节的铺陈安排是小武的下一种感情的开始是由于上一种感情被伤害、遭遇失败，当他被这三种感情全部抛弃时，就变成被拷在水泥柱旁任人围观的一只猴儿。
当年你给我的伊妹儿里大谈的是哥们义气，现在同一个电影你看到的却是小偷爱上歌女，正常人的心态是缺失什么追求什么，我能猜你眼下感情方面不大顺意吗？
小偷爱歌女是个多么熟稔的桥段，身负绝艺的神偷和情深意长的风尘女一相逢，猎奇暴力江湖恩怨色情就全都有了。贾樟柯没把这桥段处理成一个传奇是我们十年后还来谈论它的原因，他把镜头朝向伴随他成长的社会底层，他要拍的是一个自称手艺人的真正的小偷的故事。在我眼里小武是个外表沉郁内心充满光明的力量，将自尊心荣誉感看得很重却不断遭受现实打击的可怜人。
烙铁：为你鼓掌，我再多喝一倍的啤酒也不会比你讲得更好。但你不觉得你刚正好画活了一个底层文艺青年的形象吗？贾樟柯貌似冷漠的镜头实际还是给了小武太多的同情和悲悯。问题是人小武凭什么被他这么莫名其妙的同情悲悯？我不相信贾拍的是一个常年混迹县城的小贼头的生活，他也许了解小武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但他在这个人物身上投注了太多不必要的情怀，糅杂进大量自己的生活体验，最后让本来可以非常鲜活的小武活生生变成了一个怪胎。也让我无来由腻歪文青形象十几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行走江湖多年的小武却被贾拍成了个干净的雏儿。好兄弟混成企业家了，想要脱离以往的生活圈子有什么可看不开的？一个惯偷对人情冷暖的理解竟然降低到和初中生一个水平。还有他在歌女面前的少不经事，如初恋般的羞涩情怀，怎么看怎么别扭。贾要是摆明说我就是要拍个扯淡的、商业的，他怎么胡来都行，或者要拍羊你就老实拍羊，何必要披上人小武这张狼皮！
英姿：可惜没有把你上面的发言记录下来，否则我拿回去和你十年前的评价对照一下，你这十年经历了什么有什么变化就都出来了。我记得你当年对贾樟柯是非常激赏的，说他可以接侯孝贤杨德昌的班儿，说他把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的揍性悲剧性拍出来了。
我突然有个阴暗的想法，反正说得对不对你都不会介意的对吧。你无法面对这样一个现实：贾十年前一文不名拍出了你和他身上共有的揍性悲剧性，你为他击节叫好；贾十年后混出来了走出地下走上了讲台，你却依然一文不名。
烙铁：呵呵，你这个想法很尖锐，我一时竟然无法辩驳，因为这的确是事实的一面。为你使我词穷干一杯，我本来还想接着批评这电影一段，但我此刻底气全无顾虑重重。
英姿：其实这个想法不是我的，是我不知道在哪看过一眼看来的，原文不见得说的是这意思，所谓灵光一现，我自己组织一下就说出来了。你说这是事实的一面，是打算待会缓过劲来再往回找补吗？
烙铁：你的辩论术我所不及，我向来乐于承认这一点，多少年你都是我前进的方向。我现在想夸《小武》几句行吗？
歌女梅梅这个角色是光彩照人的，至今仍然是。最近一次看这片子，当听到梅梅在出租屋里唱王菲的《天空》时，我的眼泪还能和她的同步流淌出来。小武和梅梅之间的爱情是单向的，他们并排坐在床上，小武感受到的是幸福，梅梅的感受却复杂得多，两眼尽是哀伤。梅梅身上既有所有女孩儿多愁善感的特质同时又有漠视痛苦，非常坚强的一面。我认为贾处理这个角色做到了不增不减，让人信服。
英姿：…… 我有点聊不动了，困。今天酒也有点过量了。
烙铁：我觉得咱俩今晚聊《小武》聊得都很好，人对！酒对！这路边摊也对！我把内容回忆整理成一篇关于《小武》的影评，贴在我的博客里，你能同意吗？
英姿：你写的是哪种影评？能卖钱的还是拿电影做幌子说别的事情的？卖钱的不可以。
烙铁：你的眼睛真毒，我想写的到底是不是影评我也说不好，算个爱好吧，跟打麻将唱卡拉OK差不多。现在不能卖钱，攒成集子，你以后出名了挂你的名卖。如果没有别的补充，我们就此握别吧，你的手还是那么漂亮。
英姿：没有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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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是夜。刚浇过一场骤雨，水过地皮干，只是从空气里还能闻出刚下过雨的那股味儿来。
这是兰陵路靠近江滩一带，马路这边是俄租界时遗留下来的昏暗老宅，那边是一座挺有名的小户型。租界老房这头支了个烧烤摊，就几张台子，大概下雨的原因除我没别的客。我的桌上戳着两瓶开盖的凉啤酒，两只塑料杯扣在瓶口上。
一个眉眼弯弯的女孩光脚趿着人字拖从新楼里出来，她穿着件小背心和一条雪白的短裤，一手拿着一只杯子，从马路对面晃晃悠悠地向我走来。她把杯子放到我的桌上，两只玻璃杯图样大小都一样，区别是一只毛玻璃的一只透明的。
烙铁：你个女流氓，看见漂亮男的，走起道来还是摇头摆尾的。从前水嫩，脸蛋儿还能看，现在只能看大腿了。我晚上喝啤酒从来不用杯子，跑这一趟是专让我看你换身短打扮的吧？
英姿：哈，漂亮男的在哪儿啊？从电影院里出来看到你时，我几乎不敢相认，你的小身板儿还那样，脸盘和肚子都变大了。装逼犯你以前最爱提小津啊侯孝贤啊特吕弗的，现在也从俗看美国大片啦？当年是谁教育我们说喝酒用一次性杯子露怯的？这两个杯子是新的，没用过。
烙铁：纯属误会，我家里收的几千张盗版碟多半都是大片。为了方便和你们女的聊人生聊哲学，我都是看完一个闷片接看三个大片换脑子的。冒充文青多年的后果是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奔哪头都不挨着，如今人老色衰遇点事儿还经常晃范儿经常陷入沉思——很惭愧。
英姿：呵呵，看来你今天预备倾真情，接下来是不是该感叹往事如烟了，才两瓶早点了吧！
烙铁：我话还没说完呢！脑子内存低，本来就不够用，你老打岔我很容易死机。你能不能假想一下咱们这次谈话很重要，类似1920年陈独秀在上海攒的几人秘密会议那种——被载入共和国史册的谈话！
英姿：......
烙铁：哦，对不起扯远了。你打算歧视美国大片吗？什么叫大片到底，大片也分吧，美国商业片里有营养的片子很多。好莱坞和法国意大利苏联瑞典日本也不必分开来都看成个体，美国人有敢吹海纳百川的自信，人不把自个当外人，从没断过跟各路大哥小弟相互学习、借鉴。美国电影产业化大成，全世界有名儿的有能耐的都去他们那儿拍片，扎钱快，去了还都不想走。今天在好莱坞掌钱掌镜的世界各地的血缘都有，不留神串个什么串儿出来都不稀奇。
英姿：呵呵，你还真把自个当盘菜，陈独秀！你当还是我当先说？请问小妹我几时歧视大片了！鱼目混珠偷换概念给人刨坑，你还是老三样嘛。话说回来，美国大片又有什么不能碰的！大片的大一般说的是大投资大卡斯对吗，人好莱坞最牛掰的不是导演是制片人，制片人的高投资是要求高回报的，高回报的大部分要从影片进入院线的第一个礼拜的全球票房里来吧，大片导演要兼顾多少不同文化不同欣赏水平的观众的口味？那样大的资金谁敢尝试真正有性格的创作？追求利润最大化懂吗，别跟我聊艺术这是生意！不尊重商业原则乱来，瞎一次他就可以歇菜了，戴一身镣铐起舞能拍出神马好玩意儿来！你要楞夸美国大片，别给我报片名报人名，趁热夸夸刚看的这部就行，我正想骂，差个和我抬杠的。
烙铁:老毛病难改，您多批评我。陈独秀当然是您当，您当领导您受累主持会议。刚也是话赶话说乱了说的大片，咱俩今晚看的这大片换个人我也能夸，但在你面前我必须承认——实在没法夸。你从前就哪哪儿都比我强，和你抬杠要抬出点水平来，我至少得聊真情实感！
英姿：我一大俗人没什么比你强的，你这厮狗脸变得太快啦，你向来都是坐下先捧人一道试招，如果别人没听出来甚至还美上了，你就收不住的越发不要脸。对你这种人不能太客气，逆毛摸才对你脾气呢。
啤酒还叫吗？十年前你带我吃路边摊喝啤酒，尿急连个方便的地方都没有，十年后您风采依然啊，趣味丁点儿没改变。今天小妹占个地利豁得出去，上楼方便很容易，你要走肾言语一声，嘴别太懒。怕吃咸？您的肾不大精神了吗？
烙铁：你有日子嘴上没这么痛快过了吧，小弟能想像你平日在有钱的男的面前低眉顺眼知冷知热那个得体样儿。可你要那样对我——就生分了，我会更自卑。你以前话太少，挤兑人有限，现在练得话密了，好事情。聊天儿嘛，怎么痛快怎么招呼，夹枪带棒，对我人身攻击也无所谓。
英姿：呵呵，流氓相出来了，快恼羞成怒了吧？
烙铁：路边摊小弟现在也不是想来就能来了，这几年混的惨点儿。其实电影进场时我就看见你了，没好意思认，现在最怕冷不防碰见熟人，耷眉臊眼的没话。你对我的这股热乎劲儿真是暖人心，但十多年没联系，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了，大半夜的一见面就去你家恳谈不大妥当。
我一点避嫌的意思都没有啊先申明，咱俩谁办谁都合适！我是怕正聊着上路，有第二个男的打电话要上你这儿来。你家底我知道，没什么根基，都是苦出身，谁掏钱买这房都不容易。任何感情都怕被考验，哪怕我们这样的深情厚谊，裉节上让朋友为难的事情我不愿干。
英姿：别动！你眼眶里闪动的是什么？天呐，若不是十几年前就认清你的花花肠子，一般点的女的真是有可能被你忽悠。你这张小碎嘴可越练越全乎了，几个大方言都研究过吧，外国话灵不灵现在？我楼下住着个金发碧眼的，带出来给你练练手吧？
你以为你踉踉跄跄捉襟见肘地冒充文青的生涯使你沾染上些酸臭浮浪的习气是你不得志的因由，现在想要洗脱。市面上流行什么你都想赶趟儿，不演文青改演明白人了吗？你喝傻了吧，我的杯子空了你看不见？来走一个！我免费赠你几句。
我看，令人恶心之尤的便是你想演的这号明白人。睁眼全是一些小阅历小坎坷淤出来小道理，全世界看不到就你一人看到，什么事情都能掰开了揉碎了娓娓道来。冒充解语花假装最懂事儿最能扛委屈，请问你看得上谁啊现在？我喝几瓶了？说得有点过了吧？
烙铁：呵呵，你小脸儿刚上来点潮红，离最好看的效果还早着呢。你的意思是演酸腐文青才是我的正根儿——虽说不懂事儿但显得有性格显年轻，我这么领会对吗？你知道当年我是学校里最早穿双排扣西装的——为了扮成熟，现在倒个个儿装嫩再走文青范儿不大好吧。
实在不记得自己从哪天开始演起文青来的，这事儿可能也不是哪一天突然发生的，就像是对逝去亲人的怀念，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时常萦绕在我们心头。但我清楚的记得从哪天起想要洗脱，十年前有个片子叫《小武》你还记得吗？第一次看的时候大概是在个小黑屋里，年轻人身体里有股能量，看完后我骑自行车满城乱走了半宿。小武是个怪胎，他不一定多有文化，但他走的实际就是文青范儿。今天擦亮眼睛，还可以在一些涉世未深的小崽儿身上看到小武的影子，特别可爱。
英姿：《小武》我当然记得，你当时从北京给我写的那封伊妹儿还在，我后来换邮箱都没忘记复制过去存个底，你当时信里发出的哀鸣原话是——这拍的就是我啊！
我被你煽呼起来到处打听这个碟，隔了一年多才看到。后来我一直在追看贾樟柯的片子，我至今认为《小武》是贾最好的一部电影，要我提五部近十年来最拔份的国产片，我认为里头应该有这部。
贾樟柯从底层上来的，考北影考三年才勉强考上个文学系，北影里的文化贵族多得能把他淹死，他毕业拍《小武》时什么都缺，惟不缺的恐怕就是满腹块垒吧。这片子看着粗糙但元气充沛，别问什么是元气啊我也不知道，或说有股子很生猛的楞劲儿也行。这片子里的街头让我想起《美国往事》里意大利小坏蛋们踯躅青春的那个街头。
烙铁：你的发言很精彩，但我老觉得很有问题，我要把思路好好捋一捋，脑子有点舒服的疼突然。咱俩再来几瓶吧，好容易说一块儿去了，这酒到现在越喝越清醒。你要方便赶紧上楼去方便，我们拼酒不带拼憋尿的，我男的找地儿好办，你走你的。
（下）
游泳游到酣畅时，你的脸会感觉有点发热紧绷，喉咙里有点痰，四肢舒泰，脑子似空非空，你觉得自己一直这么不停地游下去也很好。和好朋友喝酒也会有类似体验，酒成了鼓舞你们自由表达的助力，当然人对、酒对、场合也要对。
看到英姿再一次从马路对面向我走来，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往事如烟的确被人说俗了，忽然发觉我生命里最雀跃最惊心动魄的时光，已是那么遥远陌生，面目不清。
英姿：给你带两片头痛药下来了，你吃吗？不吃就扔掉别研究了！祸害你的招太多了，用不着使蒙汗药吧。舒服的疼——亏你想得出来。
知道你定要伺机抬杠的，我夸什么你便骂什么，我要是现在改说《小武》不怎么样，你预备的腹稿是不是就浪费了？你这种凡事打横杠的性格，只有那种把聊天儿当成人生第一乐事的人才会喜欢，哦，还有坐中间挑逗左右两拨人捉对撕掐的电视主持人也能看上你。
烙铁：看来你的进步也不大，多大岁数了还这么观察人评价人。凡事打横杠是什么境界——聊这个我还不够格！见到有钱的比我混得好的我乖巧着呢，人要是搭理我一句半句，我心里敞亮敞亮的，说出来的话也是百转千回，生怕人不能体察我的奇巧玲珑。我现在人格上严守的底线是——只在人少的场合才恬着脸去为上位者擦鞋！况且现在大街上碰上脾气不好的爷们，几率很高，我要真是你说的那样，我这小身子骨还不见天被人打得满脸血？
我这一生都被那些坏人坏书耽误了，也怪我自个正长知识的年纪时很傻很天真。抬杠是聊天的最高境界实际是个理想，前提是真有那么个平等开放等量齐观的对象。可惜这个理想只在典籍里发生，譬如孔子和弟子的《论语》譬如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对话录》；可惜这个理想只在表演里发生，譬如相声譬如美国总统大选。我现在拿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这套蒙你你能上当吗？
英姿：呵呵，不好意思，谁拿这跟我说事儿我当场抽谁！
你语带悲愤纵横捭阖是怪我没把你的恶俗嘴脸看得更清楚吗？人有多复杂我不知道，但我从来不敢低估你的多面性。我们女人有个劣根性——太容易萌动感情总希望能相信你们男的点什么，结果是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疗伤一次次的再度相信。
烙铁：呃……我能对你说几句更狠点儿的话吗？你十年前的水平就在痛斥臭男人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之上，但你刚才的这种表达方式太像港台流行歌词了，很容易让我误会是不是在和我调情。
你想说的女人的劣根性是水性杨花才对，这个词更凝练的表达了你的上述内容。现在提这个词不寒碜，代表现代女权意识的觉醒，女的当然有权利追求自己认为的幸福继而为之谋划设计！中国传统文化里最令人不齿的就是女人的节烈观！欺负了你们女的几千年，是到允许你们也犯点臭毛病的时候了。当然更早些时候你们也净欺负我们——在山洞里把我们全当性奴隶，摁下去就办事儿，办完事儿一脚踹到洞外头。
英姿：这……我不能完全同意你的说法，但我还是先承认我确实随波逐流过。
烙铁：还说不说《小武》了，我这酝酿半天的情绪几乎被你破坏殆尽。《小武》现在还能看，但真正出彩儿的也就剩小偷爱上歌女这段了。要不还是你先聊吧，我再缓缓，以免你的思路被我带着走了。
英姿：这电影可以分三段来看，俗点说就是小武的友情爱情亲情。电影情节的铺陈安排是小武的下一种感情的开始是由于上一种感情被伤害、遭遇失败，当他被这三种感情全部抛弃时，就变成被拷在水泥柱旁任人围观的一只猴儿。
当年你给我的伊妹儿里大谈的是哥们义气，现在同一个电影你看到的却是小偷爱上歌女，正常人的心态是缺失什么追求什么，我能猜你眼下感情方面不大顺意吗？
小偷爱歌女是个多么熟稔的桥段，身负绝艺的神偷和情深意长的风尘女一相逢，猎奇暴力江湖恩怨色情就全都有了。贾樟柯没把这桥段处理成一个传奇是我们十年后还来谈论它的原因，他把镜头朝向伴随他成长的社会底层，他要拍的是一个自称手艺人的真正的小偷的故事。在我眼里小武是个外表沉郁内心充满光明的力量，将自尊心荣誉感看得很重却不断遭受现实打击的可怜人。
烙铁：为你鼓掌，我再多喝一倍的啤酒也不会比你讲得更好。但你不觉得你刚正好画活了一个底层文艺青年的形象吗？贾樟柯貌似冷漠的镜头实际还是给了小武太多的同情和悲悯。问题是人小武凭什么被他这么莫名其妙的同情悲悯？我不相信贾拍的是一个常年混迹县城的小贼头的生活，他也许了解小武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但他在这个人物身上投注了太多不必要的情怀，糅杂进大量自己的生活体验，最后让本来可以非常鲜活的小武活生生变成了一个怪胎。也让我无来由腻歪文青形象十几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行走江湖多年的小武却被贾拍成了个干净的雏儿。好兄弟混成企业家了，想要脱离以往的生活圈子有什么可看不开的？一个惯偷对人情冷暖的理解竟然降低到和初中生一个水平。还有他在歌女面前的少不经事，如初恋般的羞涩情怀，怎么看怎么别扭。贾要是摆明说我就是要拍个扯淡的、商业的，他怎么胡来都行，或者要拍羊你就老实拍羊，何必要披上人小武这张狼皮！
英姿：可惜没有把你上面的发言记录下来，否则我拿回去和你十年前的评价对照一下，你这十年经历了什么有什么变化就都出来了。我记得你当年对贾樟柯是非常激赏的，说他可以接侯孝贤杨德昌的班儿，说他把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的揍性悲剧性拍出来了。
我突然有个阴暗的想法，反正说得对不对你都不会介意的对吧。你无法面对这样一个现实：贾十年前一文不名拍出了你和他身上共有的揍性悲剧性，你为他击节叫好；贾十年后混出来了走出地下走上了讲台，你却依然一文不名。
烙铁：呵呵，你这个想法很尖锐，我一时竟然无法辩驳，因为这的确是事实的一面。为你使我词穷干一杯，我本来还想接着批评这电影一段，但我此刻底气全无顾虑重重。
英姿：其实这个想法不是我的，是我不知道在哪看过一眼看来的，原文不见得说的是这意思，所谓灵光一现，我自己组织一下就说出来了。你说这是事实的一面，是打算待会缓过劲来再往回找补吗？
烙铁：你的辩论术我所不及，我向来乐于承认这一点，多少年你都是我前进的方向。我现在想夸《小武》几句行吗？
歌女梅梅这个角色是光彩照人的，至今仍然是。最近一次看这片子，当听到梅梅在出租屋里唱王菲的《天空》时，我的眼泪还能和她的同步流淌出来。小武和梅梅之间的爱情是单向的，他们并排坐在床上，小武感受到的是幸福，梅梅的感受却复杂得多，两眼尽是哀伤。梅梅身上既有所有女孩儿多愁善感的特质同时又有漠视痛苦，非常坚强的一面。我认为贾处理这个角色做到了不增不减，让人信服。
英姿：…… 我有点聊不动了，困。今天酒也有点过量了。
烙铁：我觉得咱俩今晚聊《小武》聊得都很好，人对！酒对！这路边摊也对！我把内容回忆整理成一篇关于《小武》的影评，贴在我的博客里，你能同意吗？
英姿：你写的是哪种影评？能卖钱的还是拿电影做幌子说别的事情的？卖钱的不可以。
烙铁：你的眼睛真毒，我想写的到底是不是影评我也说不好，算个爱好吧，跟打麻将唱卡拉OK差不多。现在不能卖钱，攒成集子，你以后出名了挂你的名卖。如果没有别的补充，我们就此握别吧，你的手还是那么漂亮。
英姿：没有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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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03 20:58:30 梧桐更兼细雨
我至今认为《小武》是贾最好的一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