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普眼中的世界》——用传统的梭子编织现代

2008-07-19 06:36:29 　　来自: 成刚
盖普眼中的世界的评论   

　　"在盖普眼中的世界里，我们都患了末期绝症。"约翰·欧文以这个散发着呛人末世气味的句子让《盖普眼中的世界》意犹未了，照他本人的说法，这是唯一可能的结束方式，甚至还考虑将它置于小说篇首。却不能由此导出一个结论：欧文是一个现代派作家。乍读他的小说，难免让人想起其前辈艾兹拉·庞德概括现代人处境的精彩诗行，"他们从艾琉西斯带来了妓女，在乌苏拉的命令下，行尸走肉参加宴席。"不夸张地说，类似的人类堕落的主题控制了当代作家的笔尖与打字机。欧文是个异数，在当代文学界、在这个时代同样如此。温柔的感伤、丰富的悲悯与温和的暴力让读者回归久违的传统小说世界。
　　
　　欧文赋予主人公T.S.盖普心仪的作家身份之前，先安排其接触并热衷于一项暴力性的身体对抗运动——摔跤，对此盖普颇具天分，他毕生只会做两件事：摔跤和写作。这种阳刚的角色设置是美国文学传统之一，如海明威的拳击手、厄普代克的前校队篮球主力哈利等。罗兰·巴特对摔跤运动的阐释（"倾全力演出的摔跤，其本质是一种纵欲现象。"）与欧文的匠心相去甚远，摔跤于盖普是自我卫护的方式，只有在史迪林预科学校有着柔软墙壁和地板的摔跤训练室他才能彻底放松，它是他的第二子宫，他在这里训练，他在这里邂逅妻子海伦，他在这里播种了儿子丹肯，名声大噪后，又隐士一般在这里免费担任教练，三十三岁时，他在这里中弹，死于斯。盖普的死亡，如编辑吴尔夫事后所言："这样的死亡，那么的无目的，愚昧，具有一切没有必要的特质——滑稽、丑陋、怪异——却恰巧凸显了盖普笔下世界的运作方式。"这同样可视作欧文对他的第四部作品《盖普》的概括。
　　
　　摔跤室与伏流蛙是至关重要的两个意象，辩证地存在着。最精确表述摔跤室在盖普世界里的位置的是他和妻子关于他们最小的孩子——珍妮·盖普——的一段争论， "他说她在那儿学走、学跑，摔倒也不会受伤，但海伦认为垫子会让孩子对世界产生错误的观念，以为脚踏上去总是柔软的海绵。'可是世界真的就是那样啊！'盖普道。"据欧文所述，没有伏流蛙便没有《盖普》。伏流蛙，即伏流洼，近海处一种类似漩涡的致命的海洋现象，象征着潜伏在四周随时来袭的未知危险，是盖普全家对危机的代名词。珍妮遇刺、恩尼心脏病突发、盖普横遭车祸，每件事故前夕都有伏流蛙来临——"冰冷、看不见、闪动如飞的舌头"。摔跤室是他们铁定的唯一能够抵御伏流蛙的安全地带，······，盖普弥留之际，方才醒悟，"伏流蛙原来不是陌生人，甚至也不神秘；伏流蛙很熟悉——好像他一直认识它，好像他跟它一块长大。"欧文不是哲学家诺瓦利斯，无法豁达地判定"还原靠死亡完成"，他观察普通人的焦虑、时代的焦虑，跟盖普一样，希望"努力让任何人都永远活着。尽管有些角色到头来非死不可。但这些人尤其是格外重要，非要维持他们继续活着不可。"谁让欧文出生在20世纪人口死亡的第二个高峰，又让他见证了人类精神的渐趋熄灭？
　　
　　了解欧文的读者从不求先知先觉，他不会让你知悉下一页将发生什么。你读完最后一句，拎出主旨也十分困难，没有绝对物。"真实的一种样式，不是向心凝聚，而是有棱有角，有裂纹的真实。" （博尔赫斯语）即便作者通常主动厘清思绪的后记，欧文也把它当作正文的延伸，就《盖普》而言，欧文认为主题是"一个父亲的恐惧"，全书中有着海量证据。但顺着这一条藤蔓，目不斜视，会错过不少好东西，比如想象力，想象与现实、真实的关系。欧文受人诟病的一点是他与主人公贴的过紧，他的某些人生片段在作品中也举足轻重，有些稍许变形，有些素面朝天，不加润饰。《苹果酒屋的规则》中华力·华辛顿的壮举是欧文父亲在亚洲战场的生死经历；《盖普》中海伦对母亲的渴望是欧文对生父感情的变身。但不能否定欧文的想象力，欧文借作家盖普对此展开长久的兴味盎然的思考，在现代文学作品中确属罕见。
　　
　　欧文对想象力的严肃探讨肇始于危机，盖普的第二部作品《戴绿帽的第二阵风》与处女作《葛利尔帕泽寄宿舍》迥异，后者怪诞奇妙像寓言又像童话，前者则仿佛直接脱胎于盖普的一段感情经历，蜘蛛一样死死抓牢现实。伴随盖普对女性主义、性暴力、残肢等思潮与现象的涉入，及生活的数次震荡，盖普的作品愈发沉入生活，不再超然其上，他与艾伦·詹姆斯会员的激烈论战带来了杀身之祸，由一个小说家悄然蜕变成时评人，用海伦的话来说，盖普惹毛了这个世界。当他重拾想象力开写《我父亲的大梦》，一个与其处女作遥相呼应的作品，现实不给他机会，这是否欧文的暗示：作家一旦弃用或荒废其想象力，他的艺术生涯也就来日无多。盖普作为一个父亲的恐惧与作为一个作家的恐惧是故事的两条平行线，在捍卫生命时，他也在拯救想象力。作家的想象与人生经验无关，甚至不相容。对《葛利尔帕泽寄宿舍》，盖普自我评价："我想它的主题是死亡，但我写的时候对死亡了解不深。我现在对死有更深的了解，却一个字也没有写。"症结在作家想象力的流失。更可悲的是，盖普最受欢迎的小说《班森哈维尔眼中的世界》想象力最为稀薄，搭上了当日备受争议女性主义的快车，还有他母亲轰动全美的死讯。一个好的说故事的人，根据想象力修改现实，而不是篡改真相以与现实印证。鸟的翅膀永远位于爪的上方，即使在休憩时。
　　
　　欧文的文本庞杂，恐惧、焦虑、紧张等现代社会独有的情绪层出，他关注的生命安全与想象沦丧其实涵括在现代性的大命题下。科技没有将我们载向虚空时，我们拥有许许多多关于天空美丽的童话和小说，今天我们拥有了太多的空虚和物欲，抬头望去，尽是毫无诗意的紫外线和黑子。欧文直书现代性的题材，运用现代性的技巧与元素，却是个传统作家，以包容取消了猛烈反击，刺杀盖普母亲珍妮·费尔兹凶手的遗孀终获珍妮·费尔兹基金，枪杀盖普的阿噗——激进的爱伦·詹姆斯会员——也生下漂亮的女儿，恢复公众生活，安全而有用。
　　
　　本文刊登于《广州日报》2008年7月19日 休闲周.博阅.B12版 有删改 请勿私自转载